程宝熙在睡梦中醒来,眼角还含着泪滴。
她在床上坐了半晌,抹掉泪水,将被子盖到还在熟睡的陈顺姑身上,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
旁边还有一张床,程宝婷帮忙爹娘照顾妹妹,晚上都是她起来倒水端药,现在也正熟睡着。
程宝熙趴在姐姐床边,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才小心翼翼的出门。
她没离开家,而是将门口来不及清理的碗筷和洗脚水桶搬进灶房,先起锅烧水煮米,又将洗脚水倒了,打水将碗筷全部洗净,顺手将堂屋庭院洒扫干净,将晾着的衣裳床单也都收好,一一归置。
做完这些后她拿出一个破碗,抓了一把小米,一小捧碾碎的蛋壳粉混在一处,看到菜篮上还有一点快要蔫坏的芥菜,索性剁碎一起混进去,来到柴房后头给鸡喂食,顺便掏几颗鸡蛋。
体型最大的那只母鸡气势汹汹的跑来,原本来要啄她手,半路突然停住,咕咕声的歪了歪头,像是有些疑问。
程宝熙趁机摸它一把,笑道:“我没走,以后都我来喂你,你给我客气一点儿。”
她家鸡虽然养得多,但意外的不咋叫唤,邻居家的看门狗则准点在卯时开始呜呜的嚎,接着整条街在狗叫中立刻散开了晨曦的雾气和萧索,开始了处于清晨的密集活动。
属于人和车的杂乱脚步,小孩还未睡够的哭声与大人火急火燎的谩骂,锅碗瓢盆更是叮叮当当的不停磕动,每家每户的窗都开始冒带着米香的热气,接替雾气成为人们的一天之始。
程宝熙站在庭院里,听着这些声音有些恍惚,前世林家的深宅大院里家规甚严,过于幽静,连下人们行动之间都不允许轻易发出声响,她实在太久没有听到这样鲜活的声音了。
眼看时间差不多,她卷起袖子,绑了围裙,发现自己还没有灶台高,便又端了凳子来站,拿黄瓜和鸡蛋炒了碟热腾腾的菜,又从家中的冰窖里挑了一小条瘦肉做成咸肉酱,肉铺里卖不完的肉,程满仓都会存放在冰窖里留着,这就是做屠夫的一点好处了,所以在伙食上他们家一向不错,早上也能见到肉。
她将碗筷都摆上桌,忙活的出一身汗,突然想起来什么,忙慌慌的跑去打开大门,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她的记忆没有骗她,一名挑着担子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街口,一句刚出炉的馒头还没喊出口,就看到朝他不断挥手,一蹦一跳的程宝熙。
“这不是程家小崽吗?你的病好了?”中年男人的挑担一蹦一蹦的,他一边走来一边关心道,程家经常光顾他生意,算是熟识了。
“好了!叔您早安,我要七个馒头!话说您走几圈了?我要热的,可不要冷的。”
做馒头要和面,程宝熙自认两世为人都没有这个功夫,爹娘要早起去做生意,也没这个时间,所以家里一直都有买馒头吃的习惯。
馒头大叔其实在集市上有摊位,但为了挣更多一些,由他娘子守摊,他在更早的时候挑着担子走远沿街叫卖,满身的汗水与露水,赚得是辛苦钱。
“知道,哪能给你拿冷的,等你娘骂我不成?我可不是她的对手。”大叔乐呵呵的,见程宝熙瞧精神大好,笑道,“你可算是好了,你爹连生意都不做,家里可怎么好?来,多送你一个,吃饱饱的,身体才能好。”
“谢谢叔,劳您老人家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程宝熙抱着馒头嘿嘿一笑,大叔正不明所以,突然就听屋里头传来一声尖叫。
“宝熙!程宝熙!怎么又不见了——”
“什么什么,我宝熙怎么了?!”
“宝熙啊——”
从屋里最先跑出来的是张牙舞爪的陈顺姑,接着是蓬头垢面的程满仓,再然后是慌里慌张的程宝婷,以及眼睛都没睁开就在穿鞋准备去找妹妹的程德和程义。
大大小小五个人在庭院里撞成一团,一阵你踩我脚,你穿我衣的鸡飞狗跳之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起齐刷刷的转头,锁定蹲在大门口啃馒头的程宝熙。
程宝熙啃的满嘴都是包子屑,见他们看过来,梗着脖子咕咚一声吞下,对头发凌乱的陈顺姑喊道:“娘——给大叔付钱,我买了七个包子,大叔人好,多送我一个。”
大叔看着这混乱的一大家子,再看看啃着馒头不亦乐乎一脸置身事外的程宝熙,顿时噗嗤一声,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半晌后,陈顺姑捂着鬓边散下来的发丝,红着一张尴尬的俏脸,付钱后赶紧将还笑个不停的馒头大叔送走了。
大叔一走她就变了脸色,气道:“宝熙!你要吃馒头跟娘提前说一声不就得了,这一大早的闹什么鬼样,害娘丢这么大的脸!”
程宝熙将馒头摆上桌,头也不回的说道:“娘,你好歹看看四周再决定要不要骂我。”
陈顺姑脚步一顿,环顾四周才发现庭院齐整干净,衣裳床单也都收起来了,灶房里热腾腾的,再一看饭桌上,都是刚刚煮好的粥和菜,连两小碟腌菜都摆的有模有样的!
而且连院子里的鸡都喂过了!
陈顺姑愣在原地,这都是她每天一早就要起来忙活的事情,小女儿全给干完了。
程满仓顶着眼角眼屎,看着跟赶鸡似的将哥姐们撵去洗漱的小女儿,也是一脸懵。
程宝熙赶完兄姐,就来赶爹娘:“爹,娘,快去洗洗,洗好吃早饭了,不然馒头凉了不好吃。”
陈顺姑将小女儿捞过来,仔细摸了摸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轻轻一巴掌拍在女儿屁股上,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喜意道:“这是怎么了?一大早,怎么帮娘做了这老些活儿……诶哟娘的宝熙,你如今也是会疼人了!”
程满仓差点感动落泪,激动道:“病好了就想着帮爹娘,好宝熙!爹娘没白疼你!”
陈顺姑和程满仓满心欢喜,立刻将桌上的粥菜夸出花样来,还说院子的鸡得了小女儿的喂食,肯定会长的更加健壮,肉也会更好吃!
程宝熙表示:“呃,还是留着它下蛋吧,倒没有要它鸡命的意思。”
一家子和和乐乐的吃了饭,程满仓将鸡蛋都夹给妻子和孩子,陈顺姑则在丈夫的馒头上倒了满满的肉酱,顺着粥都吃着喷香。
程宝熙刚病愈,胃口还没恢复过来,程满仓接过她吃不下的馒头塞进嘴,哄她起码将粥喝了。
程宝熙看着桌上还剩两个馒头,愣道:“大叔只送了我一个,怎么还有一个?”
程宝婷笑道:“宝熙,你忘记大姐姐现在不在家。”
程宝熙这才想起来,大姐姐程宝珠如今在城中的绣房学艺,一两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她们一个最大一个最小,碰上的机会本就不多,程宝熙只记得家中是七个人。
“你刚病那会,你大姐姐刚好回来过一次,得等一些时日她才能回来了,想她了是不?”陈顺姑也一直挂心着大女儿。
程宝熙回想她们姐妹俩的相处,只耸耸肩,没应话。
“宝熙好了,我也得开工了,别人之前跟我预定了杀猪的时日,别耽误人家办酒席。”程满仓说着,又伸手探了探小女儿的额头。
程德赶忙放下碗,说道:“爹你直接过去吧,我把板车刷了先给您拉肉铺去。”
“好儿子,不着急,先把饭好好吃了。”程满仓将馒头放大儿子碗里,“娘子,你今天支摊吗?”
陈顺姑并不是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的性格,她自少女时期就一直在市井里找活做,成婚生子后也没有停下,如今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茶摊,煮茶卖茶汤,兼卖一些自己做的糕点,她人活络,嘴巴也热情,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别人家不喜媳妇抛头露面,大都拘在家里操持家事管教孩子,但程满仓支持好强的妻子,愿意分摊家事,他们夫妻俩是镇上少有的家里家外共同劳作。
“本来还打算多顾着宝熙两日,看她这样,我也放心了。”陈顺姑马不停蹄的计算手里头的活,“先前准备的点心怕坏,都卖给许姐了,先做点简单的吧……不管了,停了好几日活,先把摊子热起来再说。”
平民百姓便是这样,天一亮眼一睁人一醒,第一件事便是操持家中生计问题。
程德程义和程宝婷都已经是大孩子了,他们吃了早饭便去学堂,倒不用如何担心,陈顺姑犹豫了下,对程宝婷说道:“宝婷,辛苦你再多陪你妹妹一日,看她吃药,明天再去学堂吧。”
程宝婷正要应下,程宝熙摇头道:“三姐姐因为我已经落下功课,我知道怎么吃药,不用陪。”
又对一脸担心的程宝婷说道:“姐姐尽管去,不用担心我,我会在家里写字帖,等你晚上回来给我念书。”
程宝婷是喜欢读书作诗的,她念的也好,是学堂里的小才女,学识上一点都不输于兄弟们,程宝熙一想到前世她被老刘头带走,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再摸到书本,就心痛不已。
吃完饭,程宝婷要洗碗,程宝熙拦下她,将碗筷都塞给她四哥程义。
正在剔牙的程义没有反应过来:“啊?”
“啊啥,离去学堂还有一点时间,二哥哥要帮爹洗板车,四哥哥将碗都洗了吧。”
程义吃得有点胖,也是家里最会躲懒的,他挠了挠头,不大情愿的说道:“平日也不是我洗啊……”
程宝熙移了移凳子,格外靠近她四哥,笑眯眯道:“四哥哥啊……”
“干嘛?”
“你是想去洗碗呢?”程宝熙捂住嘴巴,喉咙一梗,说道,“……还是想我吐在你身上?”
程宝熙最近因为生病的原因常吐,家里总是有丝丝缕缕的难闻秽物气味,程义一想到那呕吐物要是吐在自己身上……他立刻扭着身体跳出去老远,抢了碗筷喊道:“我洗!你别对着我吐!”
“记得把锅刷了,灶台也擦干净。”
“我平日里也没……”
“你再说我要去你床上吐。”
“别啊!我知道了!”
陈顺姑还以为程宝熙是真要吐,忙拿了桶来,却看她放下手,一脸若无其事的耸耸肩,奇道:“怎么拿这点威胁你四哥做事,能威胁他几次?他平日里懒你又不是不知道。”
夫妻俩都忙,着实管教不过来,再加上家里孩子一多,总有一两个这样的性子的,也不奇怪,能有程德程宝婷懂事听话,早早知道分摊家事,夫妻俩自觉已经很幸运了。
以往程宝熙也只是觉得程义好吃懒做了一些,父母不管,也轮不到她来管,但现在看到不远处正在擦拭板车程德轻轻叹气,肩膀也耷拉下来,便立即问她娘:“平日平日,光说平日,那平日里,我二哥哥做得还少了?娘我问你,若二哥哥也是犯懒不做事,你们也是这般无所谓?”
“那不能,你二哥哥可是长子,得以身作则。”
陈顺姑这两句话,让程德加快了擦拭板车的速度。
“二哥哥平日里以身作则,也没见四哥哥去学啊。”程宝熙说道,“二哥哥表率做了,四哥哥却只看不做,娘你和爹也不教他做,催他做,那是谁的问题?”
陈顺姑程满仓都是一愣。
“当然是娘和爹教育问题了。”程宝熙撇嘴,“娘,你们可以接受四哥哥的懒惰,那也别习惯二哥哥的勤快,在二哥哥眼里,都是儿子,自然是一样的,所以你和爹的态度行为,那叫做偏心。”
不管是出于爹娘嘱咐,还是出于真心,程德一直都是身体力行的帮忙家事,照顾弟妹们,程宝熙一直都知道这个哥哥的好与忍让,更记得前世第一次逃回家里时,程德抱着不断哭泣的她也跟着哭,说他不读书了,他去给林家当下人,或是出外赚钱赔偿林家,不要再把妹妹送走了。
忙碌的讨生计以及对长子的无限期望,让程满仓和陈顺姑日常忽略了大儿子的感受,前世程宝熙年纪小不懂,如今她看在眼里,就得让爹娘知道这个大儿子心里,一直有着这份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委屈。
因为这份委屈,将来可能会变成怨怼。
陈顺姑和程满仓早已经习惯小儿子懒惰的性子,也是急躁过的,但急了打骂他两句,他拖沓的也会去做,就是这点烦人,夫妻俩从早忙到晚,哪来那么多时间专门盯着他,也就没有正视过这个问题。
这样的放任,和大儿子的懂事一样成了日常,但这对大儿子公平吗?
陈顺姑看着大儿子挂上半新不旧的书袋,一把拉起板车往外走的身影。
那拉猪的板车上有着长年累月清洗不掉的大片血迹,靠近了还能闻到肉腥味,旁人看到总是带了点嫌弃,但大儿子自从十岁能拉动板车后,这几年就一直帮父亲拉猪肉。
丈夫那样健壮有能力的人,因为屠夫是贱业,在外都免不了给人杀猪的杀猪的叫,好像就不配拥有姓名似的,大儿子自然也给人叫杀猪匠的儿子,这个年纪的男孩早有了羞耻心,但他从未对父亲的生计表示过一丝蔑视和轻待,能一边捧着书本,一边在市井里帮父亲卖肉。
陈顺姑的心就像拧抹布似的,被狠狠拧了一把,挤出来的全是酸汁,她刷得一声站起来,喊道:“阿德,不用你拉车,晚些你爹自己拉过去!你别动手,洗干净手上学堂去。”
又急匆匆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来,塞进大儿子手里,看着大儿子懵然的脸,她强忍心酸,抚了抚大儿子的头发,笑道:“这阵子你忙里忙外的辛苦,娘都知道,这单给你的,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去。”
程德懂事的想要拒绝,程满仓带着愧疚说道:“爹娘这些时日顾着你妹妹,都是你帮着家里家外的,我和你娘都看在眼里,这是心疼你的意思,拿着吧。”
陈顺姑又想起来什么,同样也给程宝婷塞了几个铜板,一边赶他们出门去学堂,一边对拖拖拉拉的程义喊道:“阿义!几个破碗盘你要刷到何年何月去!就是平日里不做这些才这般生疏,以后家里的碗都由你来刷!”
程义一声哀嚎,正要反抗,陈顺姑又是一声怒吼:“快点!你哥你姐等着你上学堂呢!你再拖拉,小心我打折你的腿!”
暴躁的老娘不比温和的老爹,她是真的动手,程义只能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加快了刷碗的速度。
目送儿女走路去学堂,陈顺姑和程满仓夫妻俩便搭伴出门,程满仓顺路替妻子挑着担子,听着妻子对小女儿絮叨着如何正确熬药。
程宝熙无奈道:“加生姜三片,三碗水出一碗药,药渣子也要喝掉,娘你都说了多少遍,你女儿是病好了不是病傻了。”
陈顺姑拍了小女儿手背一下,说道:“我看你是病嚣张了。行了,好好给我待在家里,不许乱跑,我拜托隔壁你许伯母给你送午饭吃,要是让我知道你不乖,等我回来——”
“——就打折我的腿。”程宝熙翻了个白眼,与她娘异口同声道,不仅停顿和尾音一个样,连语调里的威胁之意都是如出一辙,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版的陈顺姑站在跟前,
程满仓在旁噗嗤一笑,朝小女儿比了个大拇指,陈顺姑又气又臊,凶道:“别学你娘说话!”
转身又去拧丈夫的胳膊,更凶道:“你还笑!宝熙现在跟你一样只会气我!”
夫妻俩吵闹着,推推撞撞的走了。
程宝熙在门口坐下来,支着下巴看着她爹娘笑闹着,她满是怀念的注视着这种吵吵闹闹的温情时刻。
但下一秒就看到她娘一脸心疼的去摸她爹的胳膊,而她爹挑着担子也不耽误去摸她娘的细腰,夫妻俩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得程宝熙浑身一抖,噫的一声,赶紧起身回家。
突然想到她病好了,爹娘不用陪床,那今晚睡觉前可得提醒三姐姐关好窗户。
算了,还是让三姐姐跟她一床睡吧,给她捂好耳朵,免得她又以为有鬼半夜哭叫挠墙。
毕竟他们家就那么小。
程宝熙环顾着小小的庭院,索性就在院子里躺了下来,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的根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