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闹剧的最后,周先生将包括程宝熙在内的五人全部骂了一顿,程德程义邱建打人了自不必多说,周先生罚他们罚站举水桶,还让他们回去抄书,而面对泫然欲泣的程宝婷,周先生只叹了一口气,还轻声安抚她两句。
转头看到正哼哼擦鼻涕的程宝熙,周先生又是一阵欲言又止。
程宝熙擦得鼻子红红的,眼眶一周薄薄的皮肤也是一片红色,她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格外警惕,像马上又要用成语来骂骂咧咧:“您看我做啥,他欺负我三姐姐,骂我爹,我给他那一脚是他活该,我还嫌轻了呢。您要罚我就罚,但我坚决不跟他道歉。”
“没你的事,但你以后说话不要用那么多成语,先生听着好头痛。”
“哦……”
程德在打人骂人爽够之后,内心便开始了迟来的忐忑,不是后悔,而是怕周先生对他失望,更怕给爹娘添麻烦,他在心里琢磨着,若是邱家找上门该如何应对?仔细说清前因后果吗?娘最讨厌别人说爹的坏话,一听就炸,邱家也是不饶人的,不然怎能养出邱建这样的人来?回去肯定还有一场大战等着。
“二哥,你做什么愁眉苦脸的?”程义还兴奋着刚刚他们兄弟俩的一致对外,他将书袋带子挂在额头上,摇头摆尾的就是一顿丁零当啷的乱晃,也不知道在书袋里装了什么鸡零狗碎,就是没一样学习的东西。
程德将书袋给弟弟背好,说道:“想着邱建回家告状,到时邱家爹娘肯定会去找爹娘的麻烦,又是一场风波,是我冲动了点,搅得爹娘也不清静,应该要更加冷静妥善处理这件事的。”
程德果然是长子,考虑比他们多的多,自省也来得如此迅速,倒叫程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原来要操心的这么早,这么多的吗?他怎么满脑子只想着晚饭吃什么?
这时程宝熙冒出来,仰头看着程德,眨巴着大眼睛问道:“二哥哥,别的不说,就刚刚打邱建那一场,你爽快不爽快?”
程德看看小妹妹摔得一片红肿的额头,再看看程义脸上的乌青,再想起来程宝婷刚刚饱含委屈的哭诉,他们多次忍让……只会换来别人的得寸进尺!
程德心中一横,狠狠点了下头,握拳道:“爽快,太爽快了!他总是对着咱们家,对着宝婷嘴臭嘴贱,我老早就想揍他,想把他打扁了!不管了,先生说什么我都受着,回家爹娘教训也无所谓,还是宝熙那句话说得最对,他就是活该!就算他爹娘找上门来,我也坚决不跟他道歉!呸!”
最后那声呸,颇有陈顺姑在市井里与人大战四方的风范,程义看着这样的兄长十分惊喜,他欢呼道:“二哥敞亮,痛快!就该是这样!怕什么呢,就算爹娘教训,也有我在呢,我跟哥一块儿,咱们兄弟一起扛!娘的巴掌一起挨!”
程德听着很是感动,想到他们年纪更小的时候,不管是谁惹了事,陈顺姑都会以“你怎么不看着弟弟?”以及“你怎么不跟着哥哥?”为由一起打,那叫一个一视同仁,谁都躲不过,总算又回到那时候了!
看着他们兄弟情真意切的揽在一处,好像下一秒就要互相为对方挨巴掌挨拳头了,程宝熙揉了揉还发红的额头,笑道:“不耽误你们兄弟交流感情,但是说真的,爹娘不一定会教训咱们。”
三人都朝程宝熙投去好奇的眼神,程宝熙咧起嘴角,磨着牙齿嘿嘿一笑,说道:“告状谁不会啊?”
兄弟姐妹四人头对头嘀嘀咕咕一阵,接着立即兵分两路,程德和程义去肉铺找程满仓,程宝婷和程宝熙去茶摊找陈顺姑。
陈顺姑正准备收摊了,见两个女儿手牵手的过来,刚扬起的笑脸就因为两个女儿的一脸哭相顿住,尤其小女儿额头上一片红肿,哭的更是眼红鼻子红脸蛋更红,她哇的一声张嘴就是一声嚎:“娘,三姐姐被人欺负了!”
程宝熙明白自己的摔倒还不能完全怪到邱建身上去,而这场吵架打架的风波有一件更让陈顺姑动怒的事情,那就是邱建敢去拉扯程宝婷的衣裳。
果然陈顺姑一听就炸了,她摔了抹布,叉腰怒骂道:“邱家居然教出来这样的小登徒浪子,竟敢拉扯我女儿的衣裳!”
和幼小的程宝熙不同,十岁的程宝婷已经有了自己开始长大的意识,她娴静羞涩,不敢多说,前头已经养育过一个大女儿的陈顺姑格外注意三女儿的情况,他们家只是小门小户, 没有将女儿养在深闺里不见人的想法,但姑娘家总归与皮糙肉厚的男孩子不同,是需要更加多多爱惜与珍重的,所以即便只是寻常料子,陈顺姑都要仔细挑选出偏为柔软细腻一些的给女儿穿。
如今天气暖和了,小孩更穿的轻薄一些,一旦在外玩疯免不了就是胡乱撕扯,三女儿从不与人拉拉扯扯,除了自家兄弟之外,甚少与其他男孩接触……陈顺姑一向欣慰她的乖巧懂事,一想到三女儿被拉扯衣裳险些当众丢脸,她哪里能忍下这口气,收了茶摊就要去找邱家算账。
程宝熙趁机跟她说了两位哥哥打邱建的事情,陈顺姑立刻叫好道:“打得好!不愧是我陈顺姑的儿子,他就该打!跟你哥哥们说别害怕邱家来找,先不说本身是那邱建欺负你三姐姐不对,有你爹娘在,谁敢找咱家的麻烦,那我陈顺姑就跟谁死过!混蛋玩意儿!”
一边骂着,她一边挑着担子先领两个女儿回家,刚进家门没多久,邱家爹娘就带着邱建上门来了。
邱家娘这个能厚着脸皮常去肉铺占便宜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叉着厚腰,站程家门口就是一顿中气十足的兴师问罪。
陈顺姑放下东西,果断转身迎战,两个女人隔着一道门槛就开始大声责骂,街坊邻居们都纷纷出来看热闹,连石墙上都探出来几个一边吸溜面条,一边满脸好奇的脑袋。
程宝熙心里一动,她搬来庭院的小凳子,滋溜一声爬到石墙上,朝满脸八卦的脑袋们招了招手。
邱家娘拉过不愿抬头的邱建,指着儿子脸上的乌青红紫说道:“你也不看看你那两个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这脸还能看吗?这得用多少伤药才能好!我不管,以多欺少就是你家不对!”
“我呸,你还是先管管你家儿子吧!什么以多欺少,这天底下就没有自家姐妹被欺负,兄弟站在一旁不管的道理,我家可不会教出这种混蛋崽子!倒是你这儿子,成天找我家宝婷的晦气,以往我家宝婷不搭理是她知书达礼,不愿计较,你这儿子却是越发蹬鼻子上脸,多大的人了,不说让着点姑娘家,居然还敢拉扯我家宝婷的衣裳,要不是她兄弟妹妹拦着,拉扯出个好歹来,非得治你儿子一个流氓罪不可!”
被陈顺姑指着鼻尖骂,邱建低头瑟缩着肩膀,刚刚在学堂里,周先生也责骂他不该对姑娘家动手,何况是拉扯衣裳这样具有欺辱的动作,程宝婷没有当场大哭已经算是她坚强了。
“什、什么流氓罪!我儿子到底没有如何,拉一下衣裳而已,好像你女儿多金贵似的!你把你女儿养得这么金贵,也舍得她去肉铺洗猪大肠?”
“洗猪大肠怎么了?你还知道吃呢!我家宝婷孝顺她爹,心疼她爹,所以才去肉铺帮她爹的忙,一声累都没有喊过,满集市里谁不知道我陈顺姑生了个体贴孝顺的好女儿?你要羡慕你就直说,毕竟你这儿子长这么大只会给你闯祸,一点都不知道心疼爹娘!”
“你,你……”邱家娘在孩子教育问题上屡次被刺激,气不顺了,儿子也不揽了,也越发还不上口了。
邱家爹一直在旁边蹲着,眼见自家婆娘不是陈顺姑的对手,他走起来晃了晃,又挠了挠头,这才慢吞吞的对陈顺姑说道:“不管怎么样,你家两个儿子一起动手也不对,咱们各让一步吧,我家建儿给你家宝婷道歉,你家多少也出点伤药钱,不然他这脸上的伤下不去,怎么见人?”
说到底,就是要钱来了。
听了这话,石墙上一边看热闹,一边听程宝熙解释来龙去脉的脑袋们集体吞面条放碗筷,开始一气儿的阴阳怪气。
“诶我说老邱啊,人还是要点脸的,小孩子之间打闹而已,你这也好意思要药钱?那你儿子之前成天的找人家宝婷的麻烦,又怎么算?”
“就是,人家还不乐意跟你儿子打呢,分明就是你家儿子乱骚人家,他要是没这德性,还不会出这事呢。”
“快些省省吧!你媳妇成天在人家肉铺上白捡猪脑,人家都还没跟你要钱呢!话说你这儿子怎么教的?吃着程家的便宜,怎么还转头去欺负程家的孩子呢?”
同样趴在石墙上的程宝熙冷着一张小脸,缓缓说道:“因为吃猪脑,不补脑子呀!”
“诶哟,这小姑娘说的好啊!”
眼看众人嘲笑,邱家爹转头低声骂妻子:“你怎么又去他家肉铺要东西,不是让你别去吗?!”
邱家娘委屈道:“他家愿意看在街坊邻居的面上卖便宜点,也肯送些边角料……你不给我钱买些荤腥,我也只能这样啊!”
说到这里,她顿时也有些后悔,不该一时生气就带着儿子过来闹的。
“……肉肉肉,成天想着肉,没有肉你还活不下去了不成!”
“孩子他爹,你讲点道理,是我要吃的吗?孩子正在长身体啊!不见点荤腥吃点肉,哪里长得起来!人家程家一天三顿肉,腻得她小女儿都不愿吃,你看看咱们家,上次正经吃顿肉都是什么时候了!”
“……别在这里跟我掰扯这些,你就是惯孩子!”
邱家爹面对街坊的指指点点面红耳赤,他推开妻子,扯着儿子到跟前来,依旧指着儿子脸上几块乌青不放,势必要逼得陈顺姑拿出钱来解决,刚要出声威胁,就听旁边传来一道阴沉沉的声音。
“是哪个欺负我女儿的?”
推开人群进来的,是围布都还未退下的程满仓。
那块围布是他杀猪常用的,泼洒了一大滩根本洗不掉的红色血迹,常年累月下来就成了暗沉沉的猩红色,与他身上半新不旧的蓝灰色布衫和强壮的胳膊形成十分鲜明的对比,乍一看十分血腥吓人,人群一见,吓得赶忙散开些许。
程满仓的脸上没有总是挂着的温和,他虽然是杀猪屠夫,但知晓他的人都知道他性格并不像其他屠夫这个名词那般凶狠蛮横,他甚至还有几分斯文讲理,比起他那个悍妇媳妇,一向是最好说话的。
此时的他阴沉着一张脸,紧抿嘴角,端正的脸庞上满是肃色,不仅血腥的围布没有解下,手里居然还拿着肉铺里那把雪亮的砍骨刀。
后头赶来的程德和程义根本拉不住他们爹,程满仓凶相满满的的朝邱家爹走去,嘴上冷冰冰的问道:“是哪个混账敢拉扯我女儿的衣裳?我非把他这不干净的手剁掉不可。”
邱建哪里见过这个阵势,直接就被砍骨刀锋利的刀锋给吓哭了,邱家爹娘也都懵了,忙伸手去阻拦:“等、等一下!宝婷她爹,你等一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程宝熙也没见过她爹这样,忙扑腾着小短腿下了石墙,和跑出来的程宝婷大声喊道:“爹!”
程满仓的脚步这才停下来,程宝熙跑过去抢过那把砍骨刀,对被吓到的众人说道:“可把我爹给气懵了,连刀都忘记放了,大家怕什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的性子,他就算拿着刀,也不知道是能用来伤人的。”
众人果然就见原本凶神恶煞的程满仓一改神色,满脸关怀的询问程宝婷,没说两句话,父女俩的眼睛一起红了。
程宝熙转头又对邱家爹娘喊道:“你们快走吧!欺负我姐姐哥哥,现在气了我娘又来气我爹,还有完没完了?真要我们家与你们家好好算账啊?好啊来啊!”
说罢又将那把砍骨刀塞回程满仓手里,邱家爹娘浑身一抖,连忙带着儿子一溜烟的跑了。
陈顺姑追着骂道:“呸!要敢再找我家孩子的麻烦,可不是像今天这般算了!”
众人见邱家的跑了,热闹也是看完了,推推搡搡的说两句安慰的话便也散了。
程满仓是丢下铺子跑过来的,此时被两个女儿安慰住了,他抹抹脸冷静了一下,便回去收铺子,程德和程义赶紧跟上去帮忙。
陈顺姑觉得自家门口被邱家站过十分晦气,取了水桶来泼水,程宝婷也在一旁帮忙洒扫。
等他们各自忙活回来,堂屋里头已经点上了温暖的烛火,灶房里也是热气腾腾,脸上蹭了一大块灰迹的程宝熙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大大的锅铲,她看着家人,张嘴就朝他们嗷一嗓子:“吃饭啦——赶紧的我端不动!”
“宝熙你脸上怎么了?”
“没站稳,摔锅里去了。”
“诶哟我的娘,快放下,你都没有灶台高呢!”
因为已经晚了,程宝熙怕他爹娘又拿白肥肉糊弄,索性就下了一大锅面条,快速炒了一大盘咸肉酱出来,她下的油盐足够多,那肉酱特别对味,几人也折腾累了,一家子都是埋头吸溜面条,漱漱声不绝于耳。
吃完后,陈顺姑给丈夫倒了热茶来,嗔怪道:“你也是真的,怎么就提着刀来了?”
程满仓挠挠头,憨厚道:“我一听那邱家小子欺负宝婷,火就上了头,什么也顾不得了,这一路走来肯定吓到不少人,明天得去道声歉意才行。”
程宝熙桌前的是她才有的补汤,程满仓和陈顺姑有意给她补身体,那都是夫妻尽最大努力买来的药材,即便再忙乱,也会按照要求细细在炉子上煲好,让程宝熙在睡前喝下。
程宝熙撅嘴吹着补汤,不耐烦了,推给身边的程义帮她吹,程义不想去写功课,也就愿意揽下这事,还将汤面吹得波浪起伏。
“你别把口水吹进我汤里了。”程宝熙敲了下他四哥一记,转头对程满仓说道,“爹,不必去道什么歉意,你又没伤人,你提刀走这一趟正好呢,让别人知道你也是不好惹的,兔子逼急了也咬人,有你这般,今儿看见的人,回去后肯定都会警告自己儿子别惹咱家,以后哪个敢对我三姐姐嘴贱?”
程满仓一听能给儿女撑腰,立刻也不愧疚了,让他多走几趟吓人也愿意了。
陈顺姑对这话十分赞同,说道:“宝熙说的对,是这个理,往日咱们总是教孩子要知礼懂事,但咱们做大人更得撑起来,凶起来支持孩子才行,不然外人看咱们孩子好,还以为咱们家就是好欺负!”
程宝熙一边啜着汤,一边默默说出他们兄弟姐妹几个的心声:“娘,你倒是不必再凶了……”
“闭嘴,喝你的汤去。”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