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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宝熙和另外两个男孩被安排到最后的位置，并不许他们与兄姐同坐。
本来第一天就没想过他们能适应，周先生更不想让根本坐不住的孩子影响其他好不容易教好的孩子，于是铁面无私的将他们扔在最后面，连书本都没有，只让他们好好坐着，不许发出声音。
看到程宝婷投来的关切的目光，程宝熙朝她姐眨了几下眼睛，示意她安心，自己拿着小书袋乖乖坐下来，将程宝婷送给她的毛笔白纸拿出来，有模有样的在桌上放好。
另外两个男孩还是一脸后怕与懵然，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见程宝熙拿出毛笔和白纸，也有样学样的从书袋里掏出东西来，只不过一个拿出来的是两个白花花的馒头，另一个拿出来的是做了一半的木头玩具。
这下不仅是周先生捂脸叹气，连程宝熙都是一脸无语凝噎。
……不是，好歹也是上学堂，多少给孩子准备一点学习的东西吧！这是指望着先生直接把知识从鼻孔里伸进去往他们脑袋里塞吗！
但估计是馒头和木头玩具给他们两个带来极大的安全感，一个大口开啃，一个埋头制作，原本焦虑不安的情绪反而渐渐稳定下来，看样子也不打算皱鼻子哭了。
程宝熙嘴角一抽，行吧…….果然还是自己爹娘了解自己孩子。
周先生显然也是一个想法，他再次长叹一气，默默捏过一本《孟子》，在带头领读几句后，便让孩子们继续朗读下去。
但显然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认清所有的字，原本还算整齐的朗读到后面越来越乱，声音越来越低，开始有孩子以咳嗽和唇形企图蒙混过去，但低着头耸着肩膀眼睛乱瞟的，那叫一个心虚，自然瞒不过周先生的眼睛。
他也不说话，只轻敲桌子一下，那些没跟上的孩子就蔫头蔫脑的站起来，乖乖到窗下罚站去了。
“去岁年末就要求熟读的文章，如今还是如此磕绊，看来你们是把我的话都记到狗肚子去了。”
后面这句话，前世程宝熙在林家私塾也没少听，倒不是她读的不好，而是她身份地位尴尬，不能与私塾里的其他姑娘相较，别说出风头了，凡事不出错便好，无论是读书识字还是书法作画皆是谨言慎行，偏偏私塾的老学究说话也不大客气，又看低她童养媳身份，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都会拿这句话批评她。
如今再次听见，程宝熙心中一震，下意识攥着双手就要站起来，突然又听到左边传来啃馒头的吧唧吧唧，右边用上小木槌的哒哒哒也紧跟而来，一下子就把她给钉在原地。
她看了看自己左右两边这对十分冷静甚至有些超脱的卧龙凤雏，前世孤立无援的心惊肉跳在这两股“噪音”下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被心中正不满的周先生捕捉到了，他走过来刚想敲程宝熙的桌子，低头一眼发现白纸上整齐干净的笔画，那字的笔锋甚至还带着隐隐的利劲。
周先生将白纸拿起，发现程宝熙写的是刚刚读的《孟子》内容，而且她写得还很快，一溜下来一个错的笔画都没有，是非常端正标准的小楷，拿出去肯定要被赞一声干净秀气的，一个六岁小孩怎么会有这样的笔力？大多数连毛笔都捏不好呢。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你刚刚写的？”
“回先生，是我写的，您看字迹都没干呢。”
周先生心中奇怪，说道：“你从头读来听听。”
程宝熙站起来，脱口就背起来。
前世的她虽然害怕，但是也不傻，私塾与优秀的先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条件，她记得父母辛辛苦苦的攒束脩供他们上学堂，所以在林家私塾的那几年里，即便受到忽视与冷待，也一直都尽她所能的用心读书。
再者读书识字，也是她除了想念父母兄姐之外，在林家的唯一能做的事情。
周先生听着程宝熙流利的背诵，心中越发感到奇怪，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因为担心妹妹而满脸紧张的程德和程宝婷。
他记得程家爹是市井里的杀猪匠，每天都游走在血腥与嚎叫之中，是最让人看不起的杀生贱业，程家娘则是性子暴躁，没理都要跟你搅三分的市井悍妇……这对大字不识几个的普通市井夫妻，居然能同时拥有这样三个有天赋的孩子？
看来程家的风水不错啊……周先生在心里嘀咕着，一边让程宝熙坐下，问道：“前头你也没来过几日，是谁在家里教你读书？”
“我二哥哥写字时我在旁边看着，我三姐姐朗读时我在旁边听着……”程宝熙看了一眼默默捂脸的程义，“我四哥哥被罚读罚抄时我在旁边嘲笑他，然后就会了。”
程宝熙心想她也没说谎，有程德和程宝婷在，家里的读书氛围一直都是不错的，她爹从来不在他们读书写字时喝酒，她娘性子再暴躁，一看他们拿书本也能立刻压住脾气。
听到自己喜欢的学生在家里也是用心学习，没有一丝懈怠，还连带着激发幼小的妹妹上进，周先生听着心中十分妥帖欣慰，心想自律的孩子果真不用一声催，不自律的孩子屋子着火也只会顺便将书本烧了。
但他不是轻易夸赞人的性格，只嗯了一声，说道：“你虽能背能写，但流于表面，听着轻浮，可见寓意还未理解透彻。坐到前面去，先与你三姐姐共读一本，从今日开始写功课，若完成的不好，我也是要罚的。”
程宝熙精神一振，这也是重视她的意思了，赶紧收东西的坐到她三姐姐身边去，程宝婷开心不已，揽了妹妹好几下。
午休的时候，他们在廊下随处找了个地方吃午饭，程德拿着书本考了程宝熙几个问题，发现程宝熙对答如流，磕绊都不打一个，可见是真的熟读过文章，正经背过注释的，虽然有些奇怪，但他很快又开心起来，总归不用像对程义那般千叮万嘱，各种谆谆告诫还讨不了好，在读书上，弟弟总是逃避他的指导与关心。
程德摸了摸程宝熙的头，心想他是需要以身作则的长子，但也想当个被人喜欢的哥哥啊……
程宝婷掰着饼，对程宝熙笑道：“娘昨儿还唉声叹气的跟我说只要你不哭闹就好，没想到宝熙原来这么厉害，娘该高兴了。”
程义半酸半叹道：“还以为宝熙是来跟我一起做吊车尾的，没想到第一天就入了先生的眼，先生看我越发不是滋味了。”
程宝熙看着程德下意识想要张口劝说，犹豫了下又闭上嘴巴，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何明明是兄长，但程德在程义面前，却总是有些束手束脚的原因了。
因为和爹娘可以尽情说教儿子的威严不同，兄长的屡次劝说只会惹来弟弟的反感。
可能还会惹弟弟在背后嘀咕——不就是仗着读书好，爹娘喜欢嘛，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稀罕你管啊。
这让程宝熙想起前世，她原本要嫁的那个林家小儿，便是常常躲在无人处，与她抱怨前头优秀健康的兄长爱多管闲事。
而那位林家大哥，也是因为出于父母的嘱咐和兄弟手足之情，想要对弟弟多加关心罢了。
程宝熙记得她更小的时候，程德和程义的相处是更加亲密无间的，程家三女二子，除了排最大的大姐姐较早离家学艺，他们四个一同长大，她和程宝婷姐妹感情好，程德和程义兄弟感情自然也不差，那时候还能经常见他们一起聊天打屁上街捣乱，这两年倒显得一般了。
要说契机，大概便是上学堂之后，某种天赋和努力隔开了他们。
程宝熙被送走后，就不知道他们兄弟相处到底如何了。
这时有人走过来，突然伸手夺走程宝婷手里的蛋饼，嘻嘻哈哈道：“杀猪匠的孩子应该吃猪肉才对，怎么只有这没滋没味的蛋饼啊？是你们爹舍得卖肉，不舍得给你们吃肉吗？”
“说话就说话，拿我姐的东西做什么？”程义嚯的起身，一把夺回蛋饼，又觉得那蛋饼可能被弄脏了，便把自己的蛋饼换给程宝婷。
那男孩看着程宝婷拿出帕子来擦拭，嗤笑一声，说道：“我的手可比杀猪匠女儿的手干净多了，程宝婷，你不是还在肉铺里洗猪大肠吗？原来你喜欢那些脏脏臭臭的东西啊？”
程宝熙眉头一皱，下意识在地上摸索，发现地上是木板，不是地砖。
程宝婷脸色微微发红，但她捏着帕子，镇定道：“我在家中肉铺帮忙，自然什么猪肉都能碰到。倒是邱建你家里是不是很喜欢吃猪脑？每次你娘来我家肉铺，什么都不要，只叫我爹送猪脑，猪脑量少又不好保存，都是不上肉铺卖的，一来就要这个，我爹也很为难，你能不能回家跟你娘说一声？”
什么喜不喜欢，不过是瞅准了猪脑甚少人要，又不易保存，邱建他娘又不想花钱另外买肉，看他们爹程满仓好说话，就厚着脸皮来占这个便宜罢了。
程宝熙在心里哦豁一声，一脸赞许的看向程宝婷，在她印象里，她的三姐姐总是温和娴静的，说话更是知礼，这样的阴阳怪气实属少有，而且一招就踩上邱建的痛点，他这个年纪的男孩羞耻心最重，果然就见他脸色爆红。
自己家吃不上肉，他娘还总去程家肉铺占便宜，现在又被程宝婷当面讥讽回来，邱建羞耻得咬牙切齿，气的浑身发抖，伸手就抓住程宝婷的衣领，扬起巴掌喊道：“我娘才没有跟你家要东西——”
程宝熙刷的起身，一把将邱建狠狠推开，又赶紧捂住程宝婷被扯开的衣领，程德和程义同时揪着邱建将他翻倒在地，居然敢当着他们的面欺负他们的姐妹，是个人都不能忍，必须打！
三个人七手八脚的在地上滚打起来，程义本就是打架一把好手，程德愤怒上头也是不留手脚，把邱建打得诶诶惨叫，脸在地上直蹭。
邱建的狗腿子在一旁焦急的看着，转头便要去跟周先生说程家兄弟欺负人，早有准备的程宝熙一溜小跑比他更快，拐过柱子时突然跳起来，狠狠扇开狗腿子的脸，把狗腿子扇得跌倒在地，捂着脸一脸懵然。
哼，老娘前世能多次从林家偷跑，便是靠得这招快准狠！
程宝熙紧接着跑进周先生在学堂居住的偏房，但她没有注意地上凸起的门槛，顿时脸朝下狠狠摔了个彻底的狗啃屎，原本打算好的假哭，这下子就变得真情实意起来。
她双手捂脸，大感倒霉，哇哇大哭道：“先生！先生——有人欺负我姐姐！还要欺负我哥哥！”
小姑娘的哭声十分尖锐，简直能把屋顶给穿透，周先生一口茶被这一嗓子惊得连呛三口，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一手捧着湿透的胡子，一手指着程宝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仆赶忙过来扶起程宝熙，赶过去时场面正焦灼着，周先生看着邱建被程家兄弟压在身下扇打，啪啪啪的那叫一个清脆，唯恐出事，一边咳嗽一边喊道：“快停下，停下！程德程义，你们这是以多欺少！”
“先生不公平！”程宝熙立刻尖声控诉道，“明明他先是抢我三姐姐的东西，又说我三姐姐只配去洗猪大肠，不过叫他家别占我家便宜便是恼羞成怒，还敢扯我三姐姐的衣裳，是个卑鄙无耻无礼的小人！您平日教的礼义廉耻尊师重道克己复礼严于律己他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您还偏心他！”
小姑娘的尖声哭叫让周先生的脑门子突突突的发疼，他发现这个丫头摔是真摔，哭也是真哭，嘴巴子却是一点都不吃亏，这一连串下来格外顺溜，连个磕巴都不打，用来告状还真是天赋异禀。
而且居然还一下子用了这么多成语……她兄姐在家教得还挺好，不愧是他的优秀学生。
周先生无奈喊道：“程德，程义！再不收手，我连你们一块儿罚！”
程宝熙立刻喊道：“二哥哥，四哥哥，听到了吗？最刚正不阿公正廉明公正无私公平正直的周先生会给三姐姐一个公道的，不要再打了！”
周先生又被程宝熙一连串的成语绊了个趔趄，扶着柱子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常要学生学习背诵的成语居然可以这么烦人！
程德将程义拉到身后，兄弟俩脸上身上多少也挂了点彩，此时脸上灰扑扑的是一模一样的倔驴脸，
邱建鼻青脸肿的，还不死心的说道：“你们爹是个杀猪杀生的，你们又是以多欺少，果然程家没一个好东西……”
“你给我闭嘴！”程宝熙在老仆的怀里扑腾着手脚，一边骂道，“我家杀猪干你屁事啊！猪是你哪门子亲戚了？吃了我家那么多猪脑也不见你脑子好！有种以后都不要吃猪肉！哦不对，你家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一次肉，是吃不起！”
邱建被骂得脸色苍白：“你才吃不起——”
“好了，够了！不许再吵！”
周先生甩袖，手指点过眼前几个，正要一一骂过，这时满眼泪水的程宝婷扑了过来，抓着他的袖子哭道：“先生！难道我爹为了养活我们一家子去杀猪，便是错吗？我家正正经经，安分守己过活，这又干其他人什么事？！”
周先生心中一震，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
“爹他没有错！爹从来自立自强，靠自己的手脚努力让我们几个吃饱过活，比那些家中吃不起又要占便宜还要放下碗骂娘的，不知道强多少！”
程德说着一边去瞪邱建，以往邱建嘴贱撩拨，他都因为不想惹麻烦而忍下来了，如今居然敢当着他面欺负他妹妹还敢骂他爹，就算是先生在跟前他也不管不顾了，他不仅打人，骂人也不差！
程义没想到他一向半句脏话不说的兄长还能骂出这样的话，心中大感畅快，也骂道：“就是，你都不知道吃了我家多少个免费猪脑，有种都给我吐出来，才有资格说话！”
自家娘占便宜的猪脑一直是邱建的痛点，他被骂得脸色又红又白，本就鼻青脸肿的脸直接各色占全，他自己一个人，哪里会是程家四个的对手，此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眼看就快哭了。
程宝熙终于从老仆怀里挣扎下来，跑过去狠狠踹了他一脚。
因为这一脚，邱建没憋住，果然还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