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堂那日,程宝熙一如既往的起了个大早,她将还迷糊的程宝婷按回去睡觉,出了屋子听到灶房里叮叮咚咚的,过去一看,她娘已经满身烟气的在忙活了,连额发都已经微微汗湿。
陈顺姑抹了把额头,转头就看到站在门口的程宝熙,怪道:“小崽,你怎么又起那么早?不是跟你说了多睡觉才能长身体吗?回去再睡会儿,时间到了娘再喊你。”
程宝熙走过去抱住她娘的腰,也不说话。
“一大早的就撒娇。”
陈顺姑抹了抹围裙,诶哟一声将小女儿抱起来往屋里走,就听小女儿趴在耳边喃喃道:“娘,我会帮你的,你不要累。”
“娘不累。”陈顺姑将小女儿塞进还留有余温的被子里,拍着她的背笑道,“娘为你们做什么都不累。”
程宝熙迷糊中听到她爹也起床了,还听到陈顺姑充满笑意的声音:“孩子他爹,刚刚宝熙对我说了好贴心的话,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宝熙本来就懂事呀,娘子你锅里弄什么呢,闻着好像糊了。”
“诶哟我的饼——”
陈顺姑烙了大饼和蛋饼,是给四个孩子在学堂里的午饭,装水的水囊只有两个,儿女们分着用就行。
程义看着忙活不停的陈顺姑,说道:“娘偏心,我们几个上学堂都用馒头打发我们,宝熙一来就有大饼和蛋饼。”
程满仓捶了下小儿子的头顶,说道:“这话没过脑子,你第一天去上学堂的时候你娘可是给你准备肉饼,你怎么不说?”
程义吐了吐舌头,连忙帮他爹将板车拉出门去,程满仓不怎么凶儿女,讨他原谅和欢心都很容易。
陈顺姑给程宝熙整了整身上的小短褂,这衣服还是前年做的,小女儿现在穿着还是正正好,说明她这两年里一点都没长,她心里有点难受,但孩子去上学,得多加鼓励,可不能愁眉苦脸的。
“宝熙啊,你听娘的话,到了学堂要跟先生打招呼,别结结巴巴的,先生让你做什么你就听什么,听不懂也别四处乱看,规规矩矩坐着,不许撕手皮扣脚丫薅头发,更不能随意打扰别人,也不许别人不搭理你就乱哭乱闹,热了冷了渴了去找你哥哥姐姐,想尿尿也要说出来,娘也不要求你把那一两银子赚回来,但至少不要让娘半路撂下茶摊去接尿裤子的你……”
不怪陈顺姑唠叨,在她眼里,小女儿在外就是内向怕生容易哭闹。
程宝熙越听脸越黑,抢过小书袋说道:“这上面哪一件我都不会做,而且会尿裤子的是四哥哥,不是我。”
第一次上学堂就吓尿裤子的程义跳脚道:“别提这个,别提这个!”
程宝婷过来牵着妹妹,笑道:“娘您放心吧,我看着宝熙呢。”
陈顺姑看着三女儿就是满脸欣慰,嘱咐道:“有你在,娘也放心了,只是别太宠她,若是她打扰你读书,等回来娘打折……不对,教训她。”
“那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娘,在三姐姐这儿,我可是很珍惜我这两条腿的。”程宝熙牵着她三姐姐,一边在她娘面前乱甩她那灵活的小短腿。
“你在你娘面前也珍惜点吧!别秃噜地面,鞋都脏了!”
程满仓将妻子的担子放在板车上,跟着孩子们走了一道顺路,此时天边已经大亮,集市里早就热闹非凡,烟气在沿街叫卖中热气腾腾,到处都是香喷喷的气味,虽然已经吃过早饭了,但他们兄弟姐妹四个对上眼睛,都忍不住嘿嘿一笑,嘴角上都是馋意。
他们不约而同的缓下脚步,想着在原地扭捏磨蹭,等他们爹娘来开口,这个办法多半能让他们娘不耐烦,但同时也能换来他们爹的心软,到时他们再撒撒娇就能成功。
而程宝熙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直接拉着她娘的裙摆说道:“娘,我想吃干果,给我买点。”
“你这学还没上就惦记零嘴。”
不是舍不得这个钱,只是刚吃完早饭,陈顺姑不同意养成这个习惯。
“我下午肯定犯困,给我备点防止瞌睡,你也不想我在先生面前打呼吧?打呼了就代表我是睡熟了,睡熟了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就代表我可能会尿裤子哦。”
程宝熙实打实的表现了,为了吃的她可以脸都不要。
陈顺姑立刻被这一连串给说服了,甚至有点惊悚,毕竟她当初跑去学堂扛尿裤子哇哇大哭还死沉的二儿子着实令人印象深刻,于是牵着儿女到干果摊子面前,让他们每个人都选一种。
难得不用跟他们娘斗智斗勇就能得到零嘴,哥姐们都非常感动妹妹的自我牺牲,忙围过去挑选自己喜欢的。
陈顺姑在隔壁熟人摊上抓了一把瓜子,分给丈夫一点,一边嗑一边跟果摊老板唠起嗑来。
果摊老板跟程满仓打了声招呼,笑道:“满仓他媳妇,你最近怎么不来我这儿进桂花干和干枣了?我这可都是好的。”
“知道你这东西好,但你的价格更好。老哥,你也忒不地道了,你给我的价,跟那些一年来不了两次的散客一个价格,我哪里还敢来啊。”陈顺姑一边嗑一边翻白眼。
“瞧这话说的,就那一次你就记上了,那长期买卖我还不能不给你面子吗?这筐子的你尽管拿去。”
程宝熙看一眼旁边筐子,都是挑剩下的蔫巴货,她娘哪里瞧得上。
“我要这些磕碜的做什么,谁不知道我茶摊上的糕点干净漂亮。老哥要有心,就给我这几个儿女甜甜嘴儿,也不白喊你一声大伯。”
啃着桂圆干的程宝熙果断又抓一把放进怀里,带头大声喊道:“谢谢大伯请我们吃干果!大伯人真好!”
程德三个也反应过来,跟着嗷嗷的喊。
大庭广众下的,果摊老板被喊得收钱也不是,不收钱也不是,尴尬的嘴巴张张合合,陈顺姑趁机只放下几个铜板,带着儿女们施施然的离开了。
程满仓张嘴接着儿女们喂来的干果,不大同意道:“给少了吧?宝熙拿的那一大把都不止了。”
“是他不厚道在先,我前前后后照顾他多少生意,别人问起只推荐他的摊子,还在我面前耍滑头,不就看我是个女的好欺负吗?”
陈顺姑说着大力赞扬十分有眼力见的小女儿:“还是我宝熙机灵!”
她刚刚的意思不过是想让果摊老板少收点钱,没想到小女儿一开口就是请客,小孩子口无遮拦的没人怪罪,正合她心意。
程宝熙往她娘嘴里塞桂圆干,问道:“娘,那你后面还来他这里买吗?”
小镇上做干果的摊子就没几个,陈顺姑这较劲的性子能一直光顾,说明东西还是不错的。
“他要是好价也就算了,没人跟好东西过不去,实在不行,等天气再热一些,娘就自己做。”
“那我到时来帮你,蜜渍和盐渍我都会。”
陈顺姑奇道:“你怎么连这个都懂?宝熙,你在家里看的不是书,是菜谱吧?”
程宝熙心想家里要是有菜谱,他们一家的伙食也不至于数年如一日都是一个味道。
但爹娘从来没有让他们饿过哪怕一次肚子,所以程宝熙只把这话压在心里,心想迟早得把香料搞到手。
路上他们又碰见了几个上街买菜的妇人,陈顺姑笑脸一扬,张手迎接,几个妇人就开开心心的围成圈,叽叽喳喳什么也不顾的说起话来。
程满仓放下板车把手,和儿女们一字排开,同步的叉腰叹气,异口同声道:“完,这打底也得半个时辰。”
程德也不要爹娘送了,自己领着弟妹往学堂里走,他和程宝婷一路注意着妹妹的情况,怕她走累或者走不耐烦,更怕她离了娘要哭闹,但意外的是程宝熙一脸解放了的兴奋,她抓着小书袋,跑得比程义还要快,兄妹俩跟大马猴似的嘎嘎嘎笑着,一溜烟的投进田地里,四处翻找起来。
“宝熙,快看!”程义顶着一头草屑,手里抓着一只大蚂蚱。
程宝婷忙道:“阿义,别吓宝熙,她最怕虫子了!”
程义刚要撅嘴,程宝熙抓着一把狗尾巴草兴奋的跑过来,说道:“四哥好厉害,再多抓一些,用狗尾巴串了,到时回家用油一过再撒点粗盐,咱们晚饭前的点心就有啦!”
乡下男人和老人们爱拿炸蚂蚱当下酒菜,这玩意不用花钱,随便指派个小孩就能在农田里抓不少出来,用油一炸再撒点粗盐,只要过了心里那一关,口感吃起来就是细碎弹牙的肉碎,还是有几分别样美味的。
程宝熙更小一些的时候被喝醉酒的程满仓偷偷喂过,她还蛮喜欢那个味道的。
程宝婷喝和程德都不太能接受,劝阻道:“宝熙,你病才刚好,哪能吃这个,况且现在也不是天灾年,吃这个寓意更不好。”
程义胆子大,倒是很感兴趣,笑道:“不过吃几只虫子罢了,二哥你扯上什么天不天灾的未免太严重。宝熙,你尽管抓,你四哥我敢吃。”
见弟妹不听劝,程德只能出杀手锏:“你们再不扔了,我回去就告诉娘,敢用娘的锅子炸虫子,你们有几条腿够打折的?”
“知道啦二哥哥,我们不吃,我们留着玩儿。”程宝熙朝程义眨了眨眼睛,串蚂蚱的动作却是不不停。
程义难得与小三岁的妹妹站在同一条线上,见妹妹的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比自己还多,他隐隐感到些许兴奋,一边跟着应道:“知道啦,不吃就不吃。”
程宝熙怕蚂蚱吓到程宝婷,都塞到程义的书包里去,乖巧的擦了手再给她三姐姐牵。
学堂还是程宝熙模糊印象中的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几扇窗户上都是修补过的痕迹,白天基本打开通风,但经过日晒雨淋的木窗一架起来就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会塌下来,程宝熙就记得自己被掉下来的木窗吓哭过,哇哇大哭的直喊娘,谁都劝不住。
——诶哟那时候小小的胆小的自己可真是可爱。
因为不分内外舍了,只有一个课堂大家一起上课,里头坐着的基本都是程德程宝婷这类十岁出头的孩子,年纪小的也有个八九岁,环顾一周下来,父母们大约还是觉得让过小的孩子上学堂不划算,因此新来的年幼孩子只有三个,六岁的程宝熙是最小的。
程宝熙看了看身旁正在吸溜鼻涕的小男孩,默默踮了踮脚尖,心想她可不是最矮的。
周先生也还是那副随时会魂魄归西,但第二日依旧能出现在你面前的坚挺,他外表老的看不出具体岁数,但程宝熙记得他老人家能单手掀桌,并能把她四哥这样的小胖子扔出去老远,那叫一个老当益壮,全是装蒜。
程宝熙也曾被他的吹胡子瞪眼吓哭过,现在再看到他长长直溜的花白胡子,只有手痒痒的,想拿来一根根的捻麻花辫。
周先生身边还有一个老仆,先进来帮主子收拾桌面,摆放书籍,再仔细点过学生,等他点头了周先生才长叹一口气,缓缓的进门来,好像这群学生需要他鼓起万分勇气,才能斗胆面对。
程宝熙想了想,南丰镇自五年前出了一个秀才后就再无这方面的好音信,对他们这些为人师者的确打击挺大,而如今学堂里只有包括程德在内的两个童生而已,连科举考试的资格都还没有获得,也难怪周先生怅然。
但说实话,周先生能在他们这种穷乡僻壤里依然坚持教书多年,一次都没跑过,也是造福南丰镇了,至少前世她在林家的第二年,听到了她二哥哥考取秀才的好消息。
周先生将新来的四个小豆丁叫到跟前来,一一仔细扫过,发现只有唯一的女孩儿眼神清澈有劲,更敢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看,其他三个要不是临时拉来凑数的,一脸懵然的,要不连身处何地都没有搞明白,随时随地准备开哭的。
周先生的眼皮因为衰老而耷拉下来,但一点都不影响他的鹰眼目光如炬,程宝熙心道不好,身旁那位一直不停吸溜鼻涕的男孩在这种眼光下狠狠一颤,如前世的自己一般,瘪着嘴马上就要被吓哭了。
程宝熙果断抽出小包袱里的大饼,一把塞进男孩的嘴里,逼视他道:“吃饼!别哭!别尿!”
程宝熙已经尽力拯救了,但也不知道男孩是不是只听懂了最后一个字,他一边下意识的嚼着饼,一边改为浑身止不住的抖,程宝熙拉着其他人退后一步,大叫道:“先生!”
周先生果断出手,一把抓起男孩就拎到外头去,赶忙来接的老仆顿时被尿了一身,这人也是好脾气,苦笑着将男孩拎到别处去,见怪不怪的让人去通知父母来接。
没办法,地方就那么大,气味太重,孩子又只会哭,学生们受得了,他家主子可受不了。
周先生早预料这种局面,每次新来学生都有一两个会这样的,但这次至少没有弄得课堂里一片污臭脏乱,他叹了一口气,看着程宝熙问道:“他是你兄弟?”
“回先生,我可没有这么没胆子的兄弟。”程宝熙朝程德和程义一努嘴,“那才是我兄弟,我的二哥哥和四哥哥,旁边漂亮可爱的是我的三姐姐。”
看到程德和程宝婷,周先生果然脸色一缓,毕竟这两个是他的优秀学生,一个端正讲礼的程德已经是童生了,另一个程宝婷颇有才气,也是端庄娴静。
但那个小胖子程义吧……周先生抖了一把胡子,哼道:“上次尿裤子的就是你四哥哥。”
程义羞耻的恨不得将整个人藏到书桌下面去。
程宝熙耸耸肩,她已经给过面子了,谁叫她四哥哥之前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