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色泽鲜艳的卤肉倒进大碗里上桌，那大鱼煎过后用醋和辣椒再煮泡收汁，醋香浓郁扑鼻，让人食欲大增，程宝熙没再炒菜，而是煮了一锅青菜豆腐汤出来，蜻蜓点水似的撒了一把葱花，说是肉吃多了刚好清清口。
陈顺姑和程满仓在色香味俱全中彻底惊住了，程满仓指着菜激动道：“娘子，前年岁末二姐二姐夫请客吃饭，说是从城里花大钱请回去的席面，不就有这道卤肉和大鱼么？看这肉油汪汪亮晶晶的，宝熙做的比他们还要好看！”
程宝熙站在凳子上，给爹娘和哥姐们的碗里都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卤肉，说道：“味道也好！”
陈顺姑和程满仓做菜一般，也不讲究味道，有时候图方便更是一锅炖，在爹娘的影响下，程德和程宝婷也是一脉相承，都是秉承熟了便好，从未有过大幅度的调味，这一口卤肉进嘴，香滑弹嫩，口齿生香，个个吃的都不愿抬起头来。
程宝熙又在热腾腾的米饭上淋了满满的卤汁，这下连程宝婷都将碗底扒了个干净，不住的点头称赞。
“诶哟，这鱼好！酸酸辣辣的真不错。”陈顺姑是喜欢吃鱼的，桌上这道鱼比卤肉还要令她满意，她将软绵的鱼肚都夹给儿女，一边询问小女儿，“这酱汁做其他菜肯定也好吃吧？”
“当然，有这酱料，做什么菜不好吃？酸辣鸡杂，酸辣鸡肉，酸辣土豆丝儿，还有酸辣白菜呢，娘你和爹要是实在不想放弃白煮肉，淋上这酱料也是好吃不腻的。”
程满仓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嘿嘿笑道：“有了你这个卤肉，谁还想着之前那白煮肉啊。早知道你真的会做这菜，爹就应该舍了零用支持你，也不会这么晚才吃上这好东西。”
“没错，都怪娘小气。”
父女俩说完，转头一起朝陈顺姑吐舌头扮鬼脸。
陈顺姑哭笑不得道：“这大小两个混蛋，吃的都堵不上你们的嘴！吃吧你们就，宝熙，鱼肉怎么不吃？”
“这有刺儿，我怕卡喉咙。”
“这有什么，慢慢着，小心点吃就是了。”
程宝熙也觉得这个前世遗留下来的毛病其实很不好，林家后院习惯娇养孩子，更不许儿女们在用饭礼仪上出现不文雅的差错，所以用饭时一直都有无数婆子丫头环绕伺候，鱼刺和骨头都是先行挑过再放进碗里的，所以她一直不大会吐鱼刺和细碎的骨头。
记得她当时不小心卡过一回鱼刺，因为怕被责骂所以忍着不敢说，硬生生等到某一天突然就自己咽了下去，自此以后就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能不吃鱼，就不吃鱼。
但现在不是在规矩森严，连吃个饭都要看尽无数眼色的林家，程宝熙果断张嘴将鱼肉吃下，还没嚼几下感受味道，口腔就感受到了一根细而长的硬物，那股感觉是前世那般如影随形的惊悚，一瞬间便让她整个人浑身发直僵硬，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坐在对面的程德注意到了，他脸色一惊，连忙道：“爹，娘！宝熙卡鱼刺了！”
“我的天，这才刚说完！孩子他娘，快去拿醋来！”程满仓猛地窜起，酒杯倒了也不顾，连忙要来捏程宝熙的嘴巴，“宝熙，张嘴给爹看看，看能不能看到卡在那里，张嘴啊——”
程义和程宝婷手忙脚乱的端起烛台靠近，但程宝熙死死的抿着嘴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盈盈泪水，满满的都是恐惧。
她想起来前世自己躲起来抠喉咙，怎么呕吐都摆脱不了那根深深扎进肉里的鱼刺，害怕的整晚整晚不敢睡觉，那股恐惧即便她已经死过一次，也早已深深扎根在她心里。
“宝熙，快张开嘴巴！别怕，爹在呢，诶哟别咬爹的手指！”
程宝婷眼尖，她在妹妹张嘴咬的那一瞬间注意到她嘴里含着的鱼肉，忙道：“宝熙，你是不是还没咽下去？只是吃到了而已？快快吐出来，吐出来就没事！”
但程宝熙压根儿不敢吐，她慌乱的左右张望，心想不能在桌上将嘴巴里的东西吐出来，那是最惹人厌的事情，更是不礼貌不雅观，会丢林家颜面的，被嬷嬷知道一定还会用木板抽打她的手心，明明连她娘都没有怎么打过她的……
程义看妹妹开始一颗颗的掉眼泪，急的直跳脚：“别哭啊宝熙，快吐出来！你吐出来就好了！”
陈顺姑端着一碗醋跑来，不管不顾的用手指撬开女儿紧闭的牙关，被死死的咬着也不在意，硬是用蛮力将那块鱼肉给抠了出来，程宝熙被刺激到喉咙，狠狠一哽，哇的一声，将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虽然她强撑着吐在桌下，但心里头依旧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接下来迎接她的只有责骂和罚跪，或许还会被关进黑屋子里。
她虽然有林家养女的身份，但更多的人看她是林家小儿的童养媳，一个粗鄙呆笨，怎么样也学不会大家规矩的乡下野丫头，到时如何能伺候得好小少爷？养父母看中她与小儿子相配的命格，倒不至于为难她，但总是也唉声叹气，说自家小儿无气运，下人的欺负代表着主子的冷漠，让程宝熙每一天都心惊胆战。
但此时她并没有等来责骂，陈顺姑快速将她弄脏的衣服脱下，将她抱起来拍打背脊，程满仓赶紧将茶水送到她嘴边，轻声哄她不要哭，喝口水漱漱口，再三确定她没有被卡鱼刺才放心下来。
而哥哥姐姐们也没有抱怨和躲避，一起清理着地上东西，程宝婷还一边柔声安慰道：“宝熙，没事了，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
“这孩子，都没有吃下去，怎么连吐出来都不敢的？”陈顺姑拍着小女儿的背，一边奇怪道，“宝熙，你怎么不吐出来呢？含在嘴里做什么？吐出来就好了啊。”
程宝熙趴在她娘肩头上，有气无力道：“嘴里吃着的东西吐出来……不好看，没礼貌，会被骂的。”
“这傻孩子，谁会骂你啊？这吐鱼刺和骨头不都是正常事吗？你难道还往喉咙里硬吞不成？这可千万不行，多危险啊！”陈顺姑被小女儿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娘之前也没这样教过你啊，是谁跟你这样说的？哪个黑心肝的乱教我女儿！”
程满仓一边给小女儿喂水，一边故意虎着脸警告道：“宝熙，你听好了，以后嘴里吃到什么不好的，骨头鱼刺什么的，都必须赶紧吐出来，扎在喉咙里，或者吞进肚子里，那可能都是磨人要命的事！这时候还顾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你看你都那么难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自己解了难受才是最要紧的！听爹娘的啊，乖。”
是啊，这一世她不会因为用饭礼仪不好就挨打受责骂了，她在她的家里，她的家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户百姓人家，不会将儿女的一言一行放到最大，挑剔那些根本算不上错的小毛病。
一家子换了地方重新吃饭，陈顺姑给小女儿仔细擦干净泪水，夹了块肉拌了米饭，喂了她好几口。
程宝熙慢吞吞的吃着，突然顿住，她眨了眨双眼，在家人鼓励的眼神中，低头小心翼翼的将藏在肉里的碎骨头吐了出来。
程德程义和程宝婷就是一声欢呼，都站起来摸了摸妹妹的头。
晚间的时候，程满仓端着烛台，站在两个女儿的门口看了看，他有分寸，向来不轻易进女儿的屋子，程宝婷过来说道：“爹，宝熙已经睡下了，就是睡之前还想抠喉咙，给我止住了。”
程满仓紧张道：“怎么还想着抠喉咙？是嘴巴里还不舒服吗？”
“我刚刚仔细检查过了，什么也没有，连皮都没有破，可能就是刚刚被吓到了吧。您和娘不用担心，晚上跟我宝熙一张床睡，就看着她呢。”
“好宝婷，辛苦你晚上多多照看你妹妹，也不知道宝熙是从哪儿养下的这个习惯。”程满仓说着一边将窗子关好。
“诶，您和娘放心吧。”
程满仓端着烛台又去看两个儿子，程义早已经呼呼大睡，程德则还在烛火下看着书，程满仓嘱咐大儿子几句，看他睡下后才离开。
他又仔细检查了其他屋子和灶房的情况，将鸡都赶进鸡圈里关好，再将大门落上大锁，这才算是结束今天一天的全部要事。
回到主屋里时妻子已经帮他倒好了温热的洗脚水，陈顺姑半趴在榻上，一边与丈夫说话，一边在烛火下仔细填写家计账本，账本干净整洁，每一项都记录的清清楚楚，每一页都是一目了然。
程满仓一边泡脚，一边将用小锥子将蜡烛的火光挑亮一些，想起来什么，扯过今天穿着的衣服，将里头放着的荷包交给妻子，又指着脱线的袖口抱怨两句。
陈顺姑接过荷包，拿出丈夫今天卖猪肉的收入，数过之后小心收进藏在床板中间的匣子里，又接过丈夫的衣服，取出针线篮子来，埋头仔仔细细的缝补。
夫妻俩轻轻的说着夜话，基本上都是今天遇上的人或事，在睡觉之前，夫妻俩都会亲密的交流着这些琐事，一起说好话也一起说坏话，多年来早已经习惯如此。
程满仓有些没控制住的笑声，陈顺姑嗔怪的轻快语调，丝丝缕缕的透过窗户，随着缓缓的夜风钻进窗缝里，程宝熙迷糊间听到这些如夜歌一般的声音，翻身将头埋进程宝婷暖和的怀抱里。
这之后程家的晚饭在程宝熙的指挥下，那是吃的相当不错，每天的肉和菜都是变成花样的，陈顺姑给的菜钱越来越多，程满仓收铺的时间也越来越早，更别说程义这个馋嘴小胖子了，一下学堂，扛着程宝熙就往家里跑，如今帮忙备菜做家务比谁都积极。
一家人回到家就探头探脑的往灶房里钻。
当然也有做菜不成功的时候，程宝熙都在纸上仔细写下要点，发现要不是缺的食材香料过于昂贵，就是烹饪方式过于精细琐碎，最后只能可惜的放弃。
陈顺姑看着小女儿写了满满几页的字，都快可以跟菜谱相媲美了，皱了皱眉头道：“宝熙，这些天你尽鼓捣这些东西了，在学堂里没有好好听讲？你的书都背了吗？今儿的字练了吗？”
程宝熙还没回答，陈顺姑紧接着说道：“爹和娘送你去学堂，是让你读书明理识字去的，可不是让你在这研究食谱的。”
程满仓笑道：“孩子他娘，宝熙说不定就是对做菜感兴趣，这挺好的，城里的酒楼也有很厉害的厨娘呢。”
“她才六岁，哪里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当初宝珠不也是一年一个兴趣么？你看她哪个坚持下来了？”陈顺姑想了想，“而且做厨娘未免也太辛苦了，在家做不完还得上外面去做，一年到头也没个消停的时候……算了算了，宝熙还小呢，我想那么多做什么。”
程宝熙将菜谱合上，递给了程满仓，说道：“爹，娘，我仔细观察过我们镇上的酒肆饭馆了，都是一般菜色，还没有咱家的菜来得好吃，你们说，咱家靠这个开个饭馆，能行吗？饭馆肯定挣钱多吧？”
程满仓和陈顺姑对视一眼，夫妻俩的眼神里只有对小女儿年幼无知的笑意，陈顺姑摸了摸小女儿的头，笑道：“傻孩子，你以为饭馆说开就开啊？谁来开？怎么开？拿什么开？要开也只能是我跟你爹来开，那肉铺跟茶摊怎么办？都关了吗？那咱家喝西北风去啊？”
程满仓放下酒杯，捏起勺子，给小女儿喂了一口鲜嫩的鸡蛋羹，又将最后一块猪蹄撕开，将肉平分给儿女们，也笑道：“宝熙，别小看爹跟娘的肉铺和茶摊，那是咱们家最大，最稳定的收入来源，支持稳定咱们家快二十年，是不能轻易断的。一旦断了，咱家的情况就彻底不稳了，咱家，冒不起这个险。”
程宝熙眨眨眼睛，心想原来是她误会了，肉铺和茶摊的确是能挣钱的，不然她爹娘也不可能坚持这么多年，只是这钱是多是少的问题罢了，更何况他们家五个子女要养，上学要顾，这才是最大的支出。
陈顺姑将盆里剩下的米饭都扒拉给儿女，让他们不能浪费，一定要吃掉，继续说道：“得讲究实际，你就算给爹娘皇宫的御膳食谱，爹娘也不一定能做出那味道啊，再者咱们这儿的人也不轻易下馆子吃饭，大家伙都是普通百姓，普通过活儿，桌上偶尔能有道新菜，逢年过节的能吃上一顿大鱼大肉，就值得开心了，哪能天天下馆子呢？也就是咱家在这方面还算阔绰，那都是你爹辛苦杀猪的功劳。”
程满仓说道：“更是你娘风吹日晒的做活存钱。”
程宝熙听着有点脸红，是她高傲了，她前世虽不愿意待在林家，但也被林家的富贵权势迷惑了双眼，总觉得做出一些平民百姓吃不到的菜色就能挣到平民百姓的钱，但老百姓注重家计，家中一针一线，一钱一物都要仔细算着过，根本不会在吃食上花大价钱，下馆子更不是常事。
只是这招行不通，还有什么能帮家里挣钱的路子呢？
陈顺姑看着小女儿皱着小脸蛋，过来戳了戳她的额头，正色道：“小脑瓜里想什么呢？娘警告你啊，你的任务和你哥哥姐姐一样，就是好好的去上学堂，读书识字，其他一概儿都不用你想，不然要你爹娘来做什么？”
“可是，我之前生病，花了家里好多钱……”程宝熙的声音低低的，她抿着嘴巴可怜巴巴道，“娘，匣子里……没剩多少钱了吧？”
前世就是她病重花光了家里的钱，她爹娘无法才将她送养给林家的，现如今她虽然靠道士的药撑过来，但前前后后，家里应该也是花了不少钱的。
“有钱，家里有钱呢！”程满仓吓一跳，忙安慰道，“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宝熙，生病不是你的错，生病治病更是常事，爹娘本来就有存钱，也在挣钱，你不必为这个忧心的。”
陈顺姑也缓了神情，她抹了抹眼角，蹲身对程宝熙缓和道：“娘还是那几句话，家里生计不用你们孩子来担忧，小孩子就该有这个小孩子的样儿！若要你一个小孩子来操心这些，那娘和你爹做什么用！真是闲着你了，有这功夫你还不如出去外面跑跑跳跳，瞧你这瘦猴的样儿，真怕你长不高。”
程宝熙撅起不满的小嘴，伸手环住她娘的脖子，陈顺姑诶哟一声将小女儿抱起来，叹道：“只要你们能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长大，爹娘舍多少钱财都乐意。好宝熙，去好好当一个小孩去，一切有爹娘在呢。”
程宝熙闻着她娘身上淡淡的油烟味，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陈顺姑突然一把拉开女儿，满脸怀疑道，“你怎么知道娘有放钱的匣子？”
那匣子明明只有他们夫妻知道。
程宝熙一噎，果断祸水东引，直接转头看向她爹。
程满仓一口酒喷出来，根本来不及解释半句，就迎来了妻子的狂风骤雨。
“孩子他爹——你又偷拿钱去买酒！偷就算了居然还给孩子发现！你给我过来！”
“娘子你听我解释！诶哟别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