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程满仓和程宝熙父女俩都因为“不务正业”被陈顺姑狠狠教训了一通,尤其是程满仓,估计还被陈顺姑革去了当月一半的零用,程宝熙看着第二天她爹哭唧唧的脸色,心中感到抱歉的同时,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重活一次也不过是个六岁小豆丁,前世林家也将她娇养在深闺里仔细看护,为何她会觉得自己比父母更有能力?
程宝婷收好妹妹的小书袋,又过来摸了摸妹妹的额头,这是她每天早上习惯确认的事情了,再确认妹妹没有发热后,将每天的补汤递过来,说道:“宝熙,将补汤喝了吧,苦不苦?姐给你拿点蜜饯?”
程宝熙摇头表示不用,很豪气的一口干了。
程义正刷着牙,好奇的探过头来,一边叽里咕噜的问道:“宝熙这补汤不都是晚上喝的吗?”
程宝婷含着笑意抿了抿嘴,杵了弟弟一手臂,说道:“问那么多干嘛?”
程宝婷还想给妹妹留点面子,但程宝熙并没有这方面的负担,她打了个长长的含着药味的嗝,真心实意的叹气道:“因为晚上喝半夜容易尿裤子。四哥,我已经尿了两晚了,都没有床单子给我换了,作为这方面的前辈,你有没有什么心得和办法传授一下我?”
程义噗嗤一声,指着妹妹刚想大声嘲笑,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连忙呸呸呸道:“什么前辈,我现在已经不会了!别总把尿裤子跟我挂钩!你晚上少喝点水就好了。”
“所以才把补汤改在早上嘛。”程宝熙看了眼空碗,忍不住问程宝婷,“三姐姐,我这补汤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喝啊?”
“等你再长高长壮些应该就不用喝了,你这两年没长身体,今年又大病一场,娘怕你跟街尾的曾家弟弟一般长不高。”程宝婷捏了捏妹妹的肩膀,都是细细轻轻的骨头,“宝熙,你得再吃多一些,你晚上趴我身上睡,总硌得我浑身疼。”
程宝熙听着更加沮丧,她不仅是个小孩子,还是个身体不好的小孩子,补药也是一笔开支,她与其担心家中钱挣得不够,还不如先顾好自己的身体,至少不要再生病添麻烦。
仔细想一想,前世她去了林家之后,听说家中是萎靡不振了一段时间,但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何况家中还有其他儿女要顾,她几次偷偷跑回家中看望,爹娘和兄姐还能维持日常生活所需,证明爹娘的能力的确不差。
或许自己更应该做好当下的事情……
程宝熙正想着,突然听到周先生的声音传来:“程宝熙,站起来继续读下去。”
程宝熙捧着书本立刻起身,无比顺溜的接读下去,中间一丝停顿都没有,语调甚至抑扬顿挫的十分有节奏,周先生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有自己腰间高的小姑娘,一脸的面色古怪。
程宝熙读完了,眨巴大眼睛问道:“先生,我读完了,还要读哪里?”
“先不必,你刚刚一脸神游在外,分心想什么呢?”周先生敢肯定,以他多年教书的经验,这丫头刚刚的心思肯定不在书本上。
“可以说吗?”
周先生挑起眉头,一收宽大的手袖,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放什么屁的神情。
“哦,我在想先生什么时候能放弃穿宽袖大衫,每次您走在过道上念书,念到激动处时总是冷不丁的一转身,那宽袖都会抽在我们坐过道的脸上,很疼来着。”
程宝熙说着,一脸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那衣袖一甩跟甩过来一个巴掌似的,是真的有点疼。
她这一摸,坐过道上的那几个孩子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都是深受宽袖巴掌其害,但又迫于先生威严,一句都不敢说的。
周先生一愣,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宽袖,在外起风时的确呼呼直拍来着,又看其他孩子跟着龇牙咧嘴的反应,便知道程宝熙说的是实话,一时间也有些尴尬。
其实老仆也劝说过他穿更加方便利落的束袖,写字时也不容易弄脏袖子,但他有自己的审美和坚持,首先一定得是白色,再者最好是宽袖大衫,这一结合起来,总是比其他衣裳,来得更加仙风道骨,飘逸洒脱,更显出他文人墨客的优雅与风范一些的嘛!
再配上他这把好不容易蓄起来的美须,这一走出去,无论到哪,别人都得礼让尊敬他三分,先生请先生慢走的称呼他……让一天到晚面对一群小孩子不是屎尿屁就是哇哇大哭的他,很是乐在其中。
程宝熙哪能不知道周先生这个年纪的老先生在意什么,无非就是那几分面子,她叹气道:“先生,我们能听明白话的还没什么,躲着点您的动作就是了,但那些个小的,您就不怕他们回去乱说乱传的,被人误会吗?”
眼看周先生没明白过来,程宝熙转身去问坐在最后面,也就是当时啃馒头的那小男孩:“嘿,罗婶家的小崽,你的脸怎么红红的?痛不痛?是不是被打了呀?被什么打了呀?”
罗婶小崽愣愣的捂着自己的脸,眨巴着圆圆的眼睛,他看了看一脸关切的程宝熙,再看看吹胡子瞪眼还是让人很害怕的周先生,便是轻轻一撇嘴,皱着眉头鼻子,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磕磕巴巴但十分努力的说道:“痛,我被打了……先生拿巴掌扇我的,好痛!”
程宝熙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了周先生差点掉下来的下巴。
“什、什么……”周先生大惊失色,跟无头苍蝇似的左右慌张,那宽袖也跟苍蝇翅膀一样甩得啪啪响,“明明是先生走动时袖子不小心拍到的你……先生什么时候用巴掌扇你了?!”
罗家小崽捏着小拳头,含着眼泪越发的坚定道:“就是打我了!先生用手重重打的,还打了好几下,其他人也被打了,我们都被打了,我要回去跟我娘说!让我娘给我报仇!”
说的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那叫一个历历在目!
周先生感觉自己都呼吸不上来了:“你这孩子,这样子虚乌有的事情……撒谎随口就来!”
程宝熙撑着下巴,看着还是不断顺胸口的周先生,仿佛看到前世在林家被亲戚孩子污蔑而百口莫辩的自己,满怀同情道:“先生,您前头没教过更小的孩子大概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可能不懂什么是撒谎,但一定会绘声绘色的,胡说八道。”
这也曾是程宝熙三四岁时的一个毛病,据说还因此闹出过许多误会,有段时间让护犊子的陈顺姑不停的上门赔礼道歉,导致她后面说话,陈顺姑和程满仓都得听一半扔一半。
眼看周先生要开始掐人中了,程宝熙不忘留下绝招:“提醒您一点,罗婶儿号称南丰镇三大悍妇之首,打遍整个南丰镇无敌手,连我娘都要俯首称臣,也是当初闹退钱时,扯您裤子的那一位……”
周先生彻底僵在原地。
半晌后,他才护着裤子,一步三晃的往外走,气若游丝道:“先生把宽袖换掉就是了……若是罗家真的来扯先生裤子,不对,找先生的话……你们得替先生,解释一二啊!”
也不知道是对当初扯过先生裤子这点感到些许抱歉,还是大概也知道自家小崽随口就来的毛病,罗婶倒也没来找,但周先生在见识过年幼孩子胡说八道的功力后,从此之后不仅只穿紧紧的束袖,还将课室里的过道分得更开,将年幼的孩子送到中间保护着,唯恐自己的一片衣料不小心沾上,都会被孩子理解成先生用衣裳暴打我一顿!
程宝熙看着因为不习惯而不停调整袖子的周先生,笑道:“您是镇上唯二的先生之一,又在镇里教书育人多年,就算不穿得仙风道骨正义凛然的,大伙儿也是尊敬您的。您给我的字帖,我爹娘都得洗干净手才敢轻轻碰一碰,尤其是我爹,还不让我在肉铺写字儿,就怕字帖染上肉腥味,到时还您时惹您嫌弃。”
周先生想起来老仆提过,说他上街买菜时,那位杀猪卖肉的程家父很是热情周到,不是少收钱,便是多切肉,还总怕弄脏他的衣服,别人一提肉就走,给他时总得多包一块油纸,想来就是顾及着他是先生的仆人,也是个体面人。
看来能教出这些儿女也不单只是风水原因,至少秉性是不错的……周先生轻咳一声,说道:“字帖我既给了你,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叫你爹娘不必一惊一乍,倒像我这个先生多小气似的。我那还有许多,你若练好了,再来拿便是。”
那些字帖是周先生的珍藏,得是他看上眼的学生才会勉强赏人,得他这句话,程宝熙就可以以此跟她娘要奖励了,她欢呼一声,不忘对周先生奉承道:“先生,您这样穿也是好看的啊!显得特别年轻,看着那叫一个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气宇轩昂生龙活虎……”
周先生捂住开始突突跳的太阳穴,狠狠闭眼道:“快滚。”
“好嘞!”
程宝熙抱着字帖就跑,她的哥姐们都在等她,程德和程宝婷见她得了新字帖都很高兴,立刻美言美词的鼓励几句,只有蹲在地上用狗尾巴扎花冠的程义很认真的问道:“宝熙,你这么厉害,那你答应四哥的一起去爬树玩水捉蚂蚱的誓言还算数吗?你不会对四哥始乱终弃的,对吧?”
“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程德冲过来就给弟弟脑袋上来了一记。
程宝婷看着弟弟也叹气道:“二哥哥,算了,好歹四弟没有念错。”
程义捂着脑袋委屈巴巴道:“所以你们对我到底是严格还是不严格啊……”
程宝熙乐呵呵的给她四哥揉脑袋,笑道:“放心吧四哥,你妹我对你是始终不渝的。”
“什么意思?晚上不吃鱼了?那吃卤猪蹄吗?”
程宝熙在程德和程宝婷不约而同的“我的头好痛”中,朝他四哥扬起宽容的笑脸,将他手里扎好的花冠拿过来放在自己头上,趴到他背上长叹道:“诶哟喂我的四哥哥啊……虽然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但你的脑子里不能只想着锅里哪个猪蹄最大啊。”
程义一把将妹妹背起来,他胖,地盘稳重,背起人来比已经抽条长高的程德稳当许多,他撅嘴说道:“但猪蹄就是好吃,书就是难念嘛……”
也是啊,香喷喷的猪蹄,晦涩难懂的书本,对小孩子来说是不需要在其中进行选择的。
此时身后有人一声喊叫,程宝熙下意识回过头,两只还沾着泥土的大青蛙就朝自己脸上扑来,她悚然一惊,猛地起身避开,连带着程义站不稳,两个人一起翻倒在旁边的田地里。
程宝婷连忙来扶,程德朝来人喊道:“你们做什么呢?!”
恶作剧的并不是学堂里的孩子,在邱建得过教训后,其他人更不敢招惹他们几兄妹,程宝熙定眼一瞧,那五个孩子看着岁数相差不大,男女都有,光着脚丫露着小腿,穿着灰扑扑的粗布麻衣,看黝黑发红的皮肤和粗糙乌黑的手掌,应该是经常帮忙下田劳作的孩子。
“我说你们!”程义气呼呼的站起来,一边拍打程宝熙脚上的泥,“上次拿蚯蚓吓我姐,这次拿青蛙吓我妹,究竟是想干嘛!要打架我奉陪,别尽使阴招儿!还是不是男人了!”
程宝婷看到后面是两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好声好气的说道:“这旁边是你们家的田地吗?我们没踩进去过,也没拔你家苗,就是下学路过而已,其他人不也是?总是拿东西吓我们,究竟是为何?”
“若不好好解释,我就要让我家爹娘,去找你们家爹娘好好理论一番了。”程德自从见识过他爹提刀横街的威力之后,在他们小孩讲不通的情况下,便会请爹娘出马,他娘很乐意,就是他爹得提前装一下凶。
为首的男孩手里还抓着一只大青蛙,他捏着青蛙的两只前爪儿正晃荡着,面露犹豫,回头看了一眼不敢出声的同伴们,张嘴小声道:“我们不是……”
“你们是不是想找我们玩儿?”程宝熙问道。
男孩顿时眼睛一亮,他赶紧点头,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也露出一点笑容来。
程义不解道:“想找我们玩就说话啊,怎么还拿东西吓唬我们?”
男孩小声解释道:“不是故意吓唬你们的,我们爹娘说,你们住在镇上大街,不用下田,想来应该没见过这些东西……”
程宝熙明白过来了,问道:所以你们是想着带这些东西来找我们玩,又不好意思说话,才扔给我们的?”
这群孩子想着不好空手交朋友,这才抓了青蛙虫子当见面礼,又因为面皮薄,不敢主动,于是扔了就跑,这才误会了。
几个男孩女孩默默点了点头,程宝熙又问道:“你们怎么不找其他人玩儿?”
“你们看起来人比较好……也很有学识的样子。”男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如果不喜欢我们,我想应该也不会骂我们吧。”
程德见他与自己岁数相当,心生恻隐,忍不住问道:“你们家在哪里?”
“就这里往下走,大概小半天的小河村。”
南丰镇都不富庶,就别说这些小山村了,估计他们村里就没人送孩子上学堂,他们光着脚丫一路跑到学堂附近来,一来是真的想交朋友,二来大概是想看看他们无法进去的学堂长什么样,以及在里头读书的孩子,与他们究竟有什么分别。
注意到他们几个对书袋投来的好奇又渴望的目光,程宝熙拿出里头的书本,对他们说道:“一起玩吧,我教你们认字,你们教我抓青蛙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