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姑在门口左右张望,一脸的心惊胆战,在她忍不住要去找人时,终于看到了四个儿女姗姗来迟的身影。
她一喜,正要叉腰张嘴开骂,却看到四个儿女高高低低跟鹌鹑似的缩在一起,推推让让的不肯过来,提着菜篮路过的妇人一脸讶异,接着笑道:“诶哟,顺姑啊,你家今晚可得给泥水淹了哟!”
陈顺姑两步上前,在别人家屋檐的灯笼下,看到了把自己整成泥人模样的四个儿女,浑身的黄色泥泞还在往下淌着泥水,头发上甚至还黏着好几片树叶!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其他孩子也就算了,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连头发都被泥土糊住的小泥人,是自己最爱干净整洁的三女儿……这到底是玩的有多疯啊!
程德和程宝婷都是迟来的后悔,默默捂住了脸,乖乖的认错道:“娘,我们错了……”
而程义和程宝熙在怕过之后反而无所畏惧起来,还不知死活的往他们娘身上扑:“娘!我们知道怎么钓青蛙了,好好玩!”
“我们还学会做陷阱捕野鸡和野兔,到时要是捕到了野兔,能不能养在家里啊?”
程顺姑揪着这个拦着那个,觉得自己才像一只蹦来跳去的青蛙,带着十分的崩溃道:“先去给我洗干净啊小兔崽子们!娘这条围裙是新做的!把爪子给我放下!给我住手——”
最后程宝熙和程义被他们娘各赏一个巴掌,一个接一个的扔进木桶里洗澡。
收铺回来的程满仓进门就是哈哈大笑,赶紧收起袖子帮忙烧水,他去对付两个儿子洗澡,而陈顺姑则被两个女儿泥泞不堪的头发绊住了手脚,她大马金刀的往木桶边一坐,用木勺一勺一勺的将女儿头发里的泥土细沙冲洗干净,再用木梳一点点的梳洗,绝不允许留下一点泥沙。
程宝婷还好,还知道拿着巾子将自己搓洗干净,程宝熙则在木桶里胡乱扑水,那木桶是大人用的,那高度对她来说太深,站起来也只有一半高,为了配合程宝婷的高度,她那小身板在热水里坐不住,嫌憋闷,就只能划拉着四肢转圈扑腾,一下子就掌握了诀窍,不仅飘了起来,还游起来了!
“娘!三姐姐,快看快看,我会游水了,嘿嘿嘿我是一条鱼,诶哟!”程宝熙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陈顺姑一记,那水溅了无辜的程宝婷一脸。
陈顺姑冷笑着摩拳擦掌道:“是啊,你不仅是一条鱼,你娘很快还能将你变成水煮鱼片!”
程宝熙惊悚,程宝熙不想面对,程宝熙在水里咕噜噜的沉了下去。
几大桶黄乎乎的泥水将庭院变成小汪洋一片,因为过量的泥沙还将排水洞口给堵住了,程满仓满头大汗的蹲在那里挖沙扫水,陈顺姑则将脏衣服泡进水里赶紧清洗,夫妻俩因为孩子们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玩闹忙得脚不沾地。
程宝熙把头发随意擦干,将姐妹俩唯一的一根木梳让给程宝婷,她穿着两个姐姐退下来的,还有些宽大的旧寝衣,拖拉着鞋子吧嗒吧嗒的跑去灶房,将昨晚剩下的一碗红烧肉拿出来,调制了两碗酱水倒进去煮沸腾,一边在菜篮里翻找合适的蔬菜,一边听屋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的打水声,以及他爹难得的怒吼。
“爹不是告诉过你们要用巾子仔细擦洗身体吗!胸前背后,腋窝耳后,每一个地方都要照顾到!你们平日都是怎么洗的,就让水在身上到此一游吗?!”
大概是程满仓下了狠力搓洗,这两个哥洗出来比以往洗澡出来都还要白净三分,这皮肤一干净,就能看出他俩都继承了她娘优秀的五官和他爹端正的脸庞,程宝熙忍不住调侃道:“二哥哥,四哥哥,你们这是新泥旧垢一起算吧?以后都不能在你们手臂上划白痕玩三点一线的游戏了。”
程德平常再稳重,也是一个会在日常中给自己偷点小懒的十二岁小男孩,此时不好意思的直挠头,脸都红了,程义看着自己平滑软嫩的手臂十分惊奇,总觉得牙口有点痒痒的,想咬,但程宝熙动作比他更快,嗷呜一声就咬在他手臂上,兄妹俩顿时打成一团。
有人当然得使唤,程宝熙让程德将萝卜和豆腐切块倒进去一起煮,又让程义去下了一把面条,她则端几个碗出来,一坨猪油,几勺酱油和一点干胡椒,最后撒一点葱花,油汪汪的阳春面就好了。
气喘吁吁的陈顺姑来到灶房准备煮迟来的晚饭,就看到他们兄妹三个同时扬起讨好的笑容,无奈的郁闷之气再看到桌上的红烧萝卜肉和阳春面后,也只能自己咽下去了。
也幸好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平时也不怎么作祸,陈顺姑的气性也就没有那么大,得知他们交新朋友时还很耐心的询问几句,程满仓则表示他明天回来时顺道买点干果柿饼炸米花回来,让儿女们带去跟新朋友一起分享。
程义则说起新朋友不上学在帮家里务农,自由自在好像也不错的样子,被程宝熙一块萝卜堵住了嘴。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陈顺姑的哼声,她说道:“你以为是他们不乐意上学吗?是他们家里不让!他们家里就需要他们劳作才能吃上饭,咱家给过你吃不上饭这种困扰吗?你读得再不好,也得给我去好好坐着看人家读!不然你想做什么?才九岁的小家伙,去给你爹杀猪卖肉还是给帮我支摊卖茶?哪个你都拿不动拎不起!别到时把你自个儿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咱家也没有田,不然我也乐意把你扔进去滚,但你瞧瞧你这洗个碗都要哭三喊四,一顿没有两碗大米饭就喊饿的人,能受得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吗?农活是最辛苦的!别随便往自己脸上贴你做得来的金,一点也不懂得生活疾苦!”
陈顺姑这一连招不带喘气的把程义说得面如菜色,连坐在对面的程宝熙都顶不住,忙夹萝卜堵她娘的嘴巴,程满仓觉得妻子说得十分在理,连连点头赞同,张嘴正要开启第二波啰嗦,大门恰到好处的响起敲门声。
陈顺姑叨叨着去开门,没一会传来她惊讶的声音:“二姐?你来做什么?”
程满仓马上从饭桌上起来,拍打着袖子往外迎出去,一时间也不知道妻子的二姐还是这个人就叫二姐,总之先赶紧喊声二姐是没错的。
“诶哟满仓啊,你也在家了啊。”
一听这拖得鬼长还腻呼呼的声调,在场几人都是浑身一抖,程德筷子上的肉都掉了。
程宝熙眨眨双眼,这个声音的记忆在脑海里涌来,肯定是他们娘的亲姐姐,他们的二姨陈良姑没跑了。
“啊,在呢在呢,这个时间二姐还没吃饭呢吧?快快请,我们这刚做好饭呢,粗茶淡饭的,对付一口。”程满仓转头朝里屋嗷一嗓子,“孩子们,看看谁来了,快出来叫人!”
程宝熙懒得穿鞋,转头趴到程德身上去,四兄妹小跑出门,在门口昏黄的灯笼下看到了他们的二姨陈良姑。
陈良姑应该是三十五六左右的岁数,穿着能在烛火下微微泛光的绸缎衣裳,发髻一丝不苟,光是侧边就横叉着两支金簪,她与陈顺姑有五分相像,但与陈顺姑带着攻击性的秀丽英气不同,她的五官是柔软小巧的,带着养尊处优才有的软和感,看起来更像是妹妹。
“还是满仓会心疼人,知道招呼我一把。”陈良姑将柔软的眼神抛给三米开外的妹夫,也不管他黑灯瞎火的看不看得到,又转头对妹妹皱眉道,“哪像你,赤头白脸的上来就是问做什么,也不先招呼我进去喝口水,这就是你平日里的待客之道?”
陈顺姑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得了吧,你哪次不是到城中闲逛,在醉卧楼里吃了酒饭才想顺道来看看我,一身酒气的,天都黑了才来做客,又是哪门子道理,也不怕在路上摔个狗啃食。”
眼看她们姐妹俩又要开始针锋相对,程满仓连忙乐呵呵的打岔道:“都是自家人,自家人,什么时候来坐坐都没问题,没问题的。”
陈良姑同样飞了个白眼给妹妹,但那样子更像是在抛媚眼,陈顺姑最受不了这点,转头对儿女们说道:“叫人了没有?”
程宝熙将程德的头发抓起两个小啾啾,四兄妹异口同声道:“二姨好——”
“诶呀,好好好。”
陈良姑笑盈盈的一一摸过四个外甥子女的脸,对于她最喜欢的程宝婷着重捏了捏脸蛋,又奇怪他们头发衣衫凌乱,再一看小小的庭院里四处湿漉漉的还积着水,立刻皱眉道:“顺啊,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家里的?怎么孩子们还有家里都是这么乱?你得空也该将孩子们和家里好好打扮体面干净,不然外人看着多不好看,满仓在外也没面子啊。”
“你怎知我平日里没有?今儿孩子们闹了一出,偏偏就给你看到,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晦气。”陈顺姑不耐烦道,“你大晚上的过来,就是来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这丫头还是这么没耐性,我是来给你添喜气的。十五那日我做寿摆酒,特地来请你们一家去热闹热闹,到时娘和大哥小弟们也来,可不许推啊。”
“你前年不是才刚摆过吗?今年还大摆,也不怕折了福气。”
“三十五整寿,你姐夫说可不能委屈了我,一定得请亲朋好友来吃上一顿。”陈良姑一扬眉眼,眼角眉梢中尽是被宠爱的得意,从她的表情和言语中,看得出来她很享受在妹妹面前这一刻的炫耀。
程宝熙将下巴搁在程德的头上,她哥洗得蓬松的头发散发着一点淡淡的皂香,不像她们是花香味的,看来她娘特地给女儿们买的是贵一些的,带花香的香胰子。
她有点想起来了,她娘和二姨的关系一直都算不上好,她们从在娘家里就是一对明争暗斗的姐妹,她娘更有能力些,而二姨嫁得更好,如今在城中住着宽敞的宅子,还有两个小丫头随身伺候,每次回娘家,带的东西也是最阔绰的。
所以姐妹俩一对头,二姨都少不了要刺激她娘几句,这么多年都不带厌烦,像是在还年少时被妹妹占尽风头的仇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肯定去,都这么晚了,你快些回去吧,马车呢?”
“在街上等着呢,你们这巷子太窄,连马车都进不来,喏,就这些东西还得我自个儿拎过来。”
陈良姑看着凌乱的院子,又看看一身狼狈水渍,尽显疲态的妹妹,这会子忙得连饭都没吃上呢,这一趟真是来对了,足够她回去得意好几天了。
她笑容越发灿烂,这才拎起带来的东西,说道:“我给孩子们带了些城里玉食阁里的糕点,给你和满仓裁了两块颜色艳点的布料,别成天穿的一身灰扑扑的,你俩还年轻呢!哦,对了,你之前说过的,我专门找的老大夫开的适合孩子补身体的补药,方子就放在最上面,你记得给宝熙吃上。”
陈顺姑看到那几包药材,这才露出笑容来,感激道:“镇上药铺的药材总是零零碎碎,凑不出好的来,多谢你了二姐,我这就拿钱去。”
陈良姑轻轻呸了一声,斥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我还是不是宝熙她姨了?这我当长辈给孩子的!有什么好算的,你敢跟我算,下次你求我都不带。”
“那是两回事儿,这药材不便宜,量又这么多,我哪能不给钱,那我才是算什么人了?别瞎扯,把钱收了!”
“你这丫头,是把我当跑腿了的是吧?!”
“我总不能又欠你人情又欠你钱的吧!况且你买这些东西,也是拿姐夫的钱,姐夫能同意吗?我好歹自己能挣,给得起!”
“别总是拿你那个破茶摊来压我,是,你是能挣,但你姐夫更能挣!你姐夫的钱就是我的钱!不然他挣给谁花呢!”
程满仓在两个女人的责怪推拒中左右慌乱,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急的焦头烂额,最后陈良姑狠狠一推,一脸生气的往外走了。
陈顺姑没办法,再者大晚上的在别人家门口纠缠也不像样,她连忙倒了一杯茶水,对程宝熙说道:“去,给你二姨送去,记得说点好话。”
程宝熙从程德背上跳下来,蹬了程义的鞋子,端了茶杯稳稳的就往外跑,连忙扒住了马车边,朝车厢里边喊道:“二姨,二姨,我娘让我给您送来的水,您喝了酒肯定嘴里干,多少喝一口吧,多谢您惦记我的身体,老太远的送药给我,我会好好喝药,不负您一片苦心的。”
陈良姑拉开帘子,看着小外甥女在马车边上扑腾着,怀里的茶杯倒是抱得稳稳的,透着一脸可爱的机灵劲儿,说起话来也比她娘那个气人的好听多了!于是便把茶水接过去一饮而尽,算是不跟妹妹计较的意思了。
“好宝熙,你可得跟你三姐姐多学点,知书达理一些,千万不要像了你娘,一天天的,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劲!快些回去吧,躲着点风。”
屋里头,洗漱好的陈顺姑从柜子里扒拉一些花样子出来,让两个女儿帮忙看看,一边对丈夫哼声道:“我若是不给她钱,她便要到处说我靠着她了,我倒是想靠她,也得先问问我那姐夫给不给呀!过年提东西去给娘拜年,各家尽各家的力,家里阔绰些能多给就多给,不阔绰的也是一份心意,不强求,就图个大过年的老人高兴,姐夫倒好,看到我们几家东西不够他家多,不够他家好,那脸拉的,驴都没那么长!我要是敢拿她家一针一线,那姐夫不得杀到家里来!”
程满仓摇头失笑,出去收拾饭桌了,程宝熙趴在桌上犯困,闻言忍不住问道:“二姨父不应该是得意才对吗?几家都比不过他一家过得好。”
“他是得意,但他更觉得吃亏!凭什么就他带的都是好东西,凭什么他要花多钱来孝敬,凭什么他过得好就要多出力,他在意的是这些。大过年的,将我们几家年礼放在一起,一个个的对比称重算钱,最后你猜怎么着?”
程宝熙拼命驱赶困意,不可置信道:“二姨父他该不会觉得自己送多了送亏了,把年礼……给带回去了吧?”
“可不就是!他连大小重量都要算,一定要与我们差不多了,不觉得亏了才安心,就那样当着大家伙的面,把年礼重新给拎回去了!藏都不藏!”
“哇哦。”程宝熙龇牙,真心实意的感叹道,“希望我有一天也能拥有这样的脸皮。”
程宝婷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想到向来要多疼她一些的二姨,忍不住问道:“娘,那二姨肯定觉得很丢脸,很难受吧?二姨父对二姨真的好吗?”
“这个倒不用担心,他们夫妻感情倒是真的不错,你二姨父是舍得给你二姨花钱的,只是再如何舍得,他们家的钱这么多年来也不是在你二姨手里,这才是重点。”
陈顺姑挑出牡丹花样式的花样,在烛光下仔细对比着,她的语调里含着一些担心。
程宝熙对有些懵懂的程宝婷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二姨不像咱们娘掌握家中经济大权。这也就代表着,二姨的每样花销其实都是二姨父掌控着的,二姨父给钱,二姨才能花钱,相反,二姨父不给钱花,那二姨就没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