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姑伸手捏了小女儿脸蛋一把,说道:“就是这个意思。这便是我一定要把钱还给你们二姨的原因,好歹叫她手里有点你二姨父管不了的闲钱,她还怪我跟她计较这些,我的计较算什么?哪天你们二姨父跟她计较起来,她才知道难呢!一天天的就知道手心朝上,什么东西都要等丈夫点头同意才能拿到,半点也不考虑以后要是手心里什么都没落下,光秃秃一片,到时要怎么办!”
“二姨自己也没藏点钱?”程宝熙打了个哈欠,开始往她娘胳膊上靠,“明明脸长得也不笨啊,看娘的眼神还很精明。”
“哼,长这么大,她也就对我一个人精明罢了,你们二姨父对她好,她也就失了志气,这么多年来就只知道抓着比我嫁得好这点不放,但人生究竟好与不好,得看日子怎么过,人心怎么想,不是靠一句嫁不嫁的好,就能决定的。”
“可娘你也嫁的好啊。”程宝熙指了指蹲在院子里,正埋头吭哧吭哧洗衣服的程满仓,那叫一个专心致志,心甘情愿,无怨无悔,连甩额间汗水的动作都充满了一家之主的男人气概。
陈顺姑甜蜜蜜的笑了,杵了小女儿一把,不好意思道:“去,那叫我选的好,有福气的是你爹。”
能说出这种话的女子少有。
程宝熙心想,她娘能在家里说一不二,除了是性格使然之外,再者便是她有能力挣钱养家,她不仅为这个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她还承担了这个家近乎一半的收入与支出,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是极为难办到的事情,就算她爹不是温和厚道的性子,来个别的男人也不敢轻易否认掩盖她的能力与付出,她到哪个家里都会受到一家之主该有的尊重与体面。
不是说靠上嫁的二姨无法与她娘相比,而是人各有选择,对她娘这种性格来说,上嫁反而可能是不合适的。
程宝熙将脸埋在桌上的布料里一通乱滚,驱赶着来势汹汹的睡意,一边问道:“那二姨不肯收钱,娘你打算怎么办?就给二姨做件衣裳吗?她可是穿绸缎的,这只是棉布,就算绣出花来,二姨能看得上?”
“她是看不上这棉布,但她看得上我为了她挑灯夜赶,埋头忙活的那份心意,因为这就代表着我落了她的下风,得讨好她了,看到这衣裳,她心里别提多美呢!”陈顺姑嗤道,她跟姐姐斗了小半辈子,哪里会不知道姐姐的小心思。
程宝熙啧啧两声,转头对正在帮忙卷线的程宝婷说道:“三姐姐,以后我若是给你做衣裳,给你送东西,那都是我爱你的意思,可没有娘她们那么多弯弯绕绕,心眼儿都能缝在衣裳里刺人。”
程宝婷因为妹妹过于直接的表白而满脸羞涩,她抿嘴一笑,对着程宝熙笑得分外好看,说道:“好宝熙,咱们一直都好着呢。”
陈顺姑一边利落的穿针引线,一边对眼皮不断打架的小女儿嫌弃道:“还做衣裳呢,你连针孔儿都不会穿。娘当然不只准备了这一件衣裳,到底薄了一些,另外备了钱,等到城里再买一套时兴的胭脂水粉,也就够了。毕竟前些日子你生病,你二姨二姨父也尽心尽力的找了大夫,送了药,这点娘肯定是念着他们好的,不像另外几个,哼……”
“哦,我说呢,小包包怎么看起来瘪了一点。”程宝熙说着,困得脑袋开始东倒西歪的晃悠。
陈顺姑一边点头,过两秒后她突然反应过来,差点将针刺进指腹里,诶哟一声喊道:“等等!你怎么又知道家里的钱放在哪里了?!”
程宝熙一头栽倒在桌上,彻底迷糊过去了。
“这丫头真是……昨儿才藏的,今天就给她找到,到底是长了多少个心眼。”陈顺姑嘀咕着,将小女儿抱了起来,又伸手去牵三女儿的手,“宝婷啊,别忙活了,娘自己来就行,你跟妹妹回去睡觉吧。”
“娘,我先去帮爹晾衣服。”
“让你兄弟去,大晚上的别又沾湿你的衣服,姑娘家要少碰点凉水。”
母女俩一边小声说着话,而程宝熙熟睡的小脑袋就在她娘的肩窝里一点一点的,梦境里摇晃的,全是她娘身上的花香味。
十五那日,陈顺姑提前给四个儿女请了一天假,难得去趟城里,就不只是要去贺陈良姑的大寿了,得顺道将家里缺的少的,但镇上买不到的东西一起购置了,这样也刚好省下一次进城的马车钱。
虽说只是贺寿,但老娘和兄弟姐妹都会到场,对陈顺姑而言也算是回一次娘家了,她看起来并不算高兴,一早起来将丈夫和儿女们的衣服都仔细挑过,务必做到半新不旧,既不打眼,也不会叫人小看,
程宝熙半眯着没睡醒的眼睛,下巴搁在桌上,还能用嘴叼着碗咕噜噜的喝米粥,跟兄姐们解释道:“这去吃宴席还穿得半新不旧,就是说明今年还没有给我们做过新衣裳,也就是手上没有多余闲钱的意思,透过我们小孩,跟其他人表达出——我们家过得一般,别提借钱的事儿。”
在程宝熙的印象中,她娘的娘家陈家,算不上什么和美的大家庭,屁事破事只多不少,记得她更小的时候,她娘甚至还能被娘家气哭。具体是因为什么她倒不清楚,大人的事总是瞒着小孩子的,而且她后面又被送去了林家。
但大人的烦恼,左不过就是钱,与家庭关系。
程宝婷和程义都是一脸半懂不懂的恍然大悟,程义问道:“一件衣裳罢了,还有这么多门道吗?”
“一种表态罢了,不过就今日临时见上一见,娘做什么那么谨慎?二哥哥,你知道外祖母家,或是舅舅他们家的事情吗?”
程德大一些,面对大人的机会更多一些,因此多少明白大人与大人之间的这些人情世故,听妹妹刚刚解释的好,笑着摸她蓬松柔软的头发一把,又小声说道:“只能是外祖母与舅母的婆媳问题,要不就是小舅舅始终没成的婚姻大事,这些年基本都因为这些说来说去,但就是没有说出个名头来。”
程宝婷担心道:“今儿可是二姨的好日子,若是吵这些,岂不是让二姨没脸?”
“所以娘想办法避开着呢。”
他们四个没嘀咕几句,陈顺姑就风风火火来赶人了,将儿女们一个个的揪起来扔出去,嘴上骂道:“就这点子饭要吃到什么时候去,雇来的马车都已经在巷口了,别让人等久,不然要加钱的!宝婷,将东西放到车上去,阿德,去把咱家的大锁头拿来,阿义,别吃那蛋饼了,诶哟别硬塞,你拿到车上去吃吧!”
回头一看,小女儿倒在桌上还叼着粥碗不放,眼看眼睛又要闭上了,她气不打一处来,赶紧两三口给她喂完,团起来卷巴卷巴的塞进马车里。
他们回来得深夜了,程满仓仔细检查门窗才上大锁,又去拜托隔壁邻居帮忙照看,这才缩手缩脚的跟着挤进马车里,车厢里本来就挤了几个,程满仓长得壮,自然也重,一坐进马车里就能感觉车厢往下塌了塌,在马夫惊恐的眼神中,一家六口不约而同的干笑起来。
程宝熙伸长了腿,用脚尖将车门一把甩上。
程德程义和程宝婷难得进城,即便早起也是满脸兴奋,凑在一起热烈的讨论着想买的东西,城中的盛况等等各种热门话题,陈顺姑和程满仓夫妻俩则猜测着宴席上会来什么亲戚,亲戚间有什么新闻,城里哪家商铺比较便宜等等。
只有程宝熙窝在她娘的怀里,被她爹捂着双脚,睡得口水横流。
等到日头大亮的时候,程宝熙感觉到马车猛地一顿,她立即跟着惊醒过来,反而把抱着她的陈顺姑吓了一跳,忙道:“这孩子,一惊一乍的,别怕,过了城门就到了。”
程宝熙在她娘的拍打下才缓过神来,转头一看,哥姐们各自睡得东倒西歪,连她爹都趴在车窗上打呼噜,只有她娘一双大眼睛里没有丝毫困意。
“娘,你怎么不睡会?”
“都睡着了,谁来看着路?”陈顺姑小声道,“不是我不信任人家,只是前头出过马夫与土匪勾结的事儿,好歹醒一个看着路,时不时问一声话,人家就不敢随便乱来。”
程宝熙看着她娘秀丽的侧脸,微微暗红暗沉的皮肤并没有影响她娘的美貌,细看之下还有几分别样的爽朗气质风韵。
陈顺姑虽被人称作南丰镇三大悍妇之一,但因为姣好的外表,直爽坦诚且多次为他人鸣不平的做事风格,其实明里暗里称赞佩服她的人还是占多数,都道她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女人的强大总是更遭人侧目而视,而她从不惧怕,这样的周到细致,又有这般顽强的精神和体力,她娘是无论到哪里,无论遇见什么事,都能生存好,都能安身立命的那种人。
程宝熙伸手抚摸她娘细腻的侧脸——可你在送走我之后,怎么就突然老了呢……
你这样强大的女人,也会伤心到一夜之间突然老去么?也会在日日夜夜的垂泪中,失去如今眼中的光彩吗?
“怎么了?还困么?”见小女儿傻愣愣的看着自己,陈顺姑笑着抓过她的小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亲,“别睡了,回笼觉多晕头啊,跟娘说说话吧。”
程宝熙将脸埋进她娘的肩窝里,这是她最喜欢的位置。
“娘想聊什么呢?”
“嗯……对了,前两天周先生路过茶摊,难得停下来坐了一坐,倒让娘手忙脚乱了一把,以往怎么招呼他都是摇头的,偏偏那日的糕点做得不大好看,多不成敬意啊,幸好周先生没嫌弃,他跟我说,你们几个在学堂里都好,就是看到你会犯头疼,脑门子突突直跳,让我回家盯着你别背成语……成语有什么好头疼的?你说得多爽利啊!跟珠子落地似的清清脆脆,娘虽然听不大懂,但娘听着喜欢!”
程宝熙哈哈直笑,问道:“那先生让我背什么?”
“先生说你诗经背得极好的,听起来跟在唱歌似的,好宝熙,你背两句给娘听听?”陈顺姑说着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自己也听不懂。
程宝熙大大方方一笑,清了清嗓子,在她娘怀里仰着小脑袋,开口清脆的背诵起来。
陈顺姑听不懂,但也不妨碍她听得如痴如醉,而程满仓和哥姐们,也在程宝熙纯净悦耳的童声中,缓缓清醒过来。
等到了地方,程德下车时扶了陈顺姑一把,笑道:“娘,您知道宝熙刚刚念的那几段,是什么意思吗?”
“好像听到什么父啊母啊的……宝熙是在说娘吗?”
程德和程宝婷相视一笑,程宝婷扬起明媚的笑容,捧着陈顺姑满是老茧的手说道:“是在感谢您和爹的养育抚爱之恩的意思。”
“啊?诶、诶哟!宝熙啊,娘的宝熙,娘的心肝儿!你最近可人疼的紧,快过来,娘要紧紧的抱抱你!”
“少来,我早上要你抱的时候你还说我是糊锅底的年糕条儿,又黏糊又缠人还不好清理,烦人的紧——”
“那是早上的事,现在不作数不作数!”
被陈顺姑和程满仓狠狠拥抱揉搓一顿的程宝熙披头散发,她翻了个小白眼,和程宝婷手牵手的往书肆里走去。
她们姐妹俩说好了来挑点书回去,程宝婷想要诗词文集,程宝熙则想要医药养生,他们爹娘只要是书本就没有反对的,很阔气的大手一挥——买!
程德得到了一套新的文房四宝,另还有几本新的字帖,他是南丰镇唯二的童生之一,不仅大家伙期待他能有所成,连他自己都是斗志昂扬,其他玩的东西压根儿都没有看上一眼,而程义连书肆的门都不肯踏进去,一通乱磨打滚过后得到了一些木头机关玩具。
陈顺姑先是赏了小儿子一记拳头,再将玩具公平的分给大儿子。
小儿子也想要公平?喏,大儿子的字帖分过去就是了。
他们天不亮就赶路,就是为了能有多余时间在城中闲逛,陈顺姑又陆陆续续买了一些家中物品,她发挥在市井里大杀四方的讲价功夫,把好几个掌柜说得面如菜色,晃晃悠悠的表示顶不住,最后都让她满载而归。
而程满仓则将妻子拉进了附近的首饰铺子里,夫妻俩在铺子里开启了好一阵的你来我往,你躲我抢的争斗,最后陈顺姑出门时,欣喜的胭脂红浮在她的双颊上,她满脸的羞涩,因为她的双耳上多了一对金灿灿的小金珠,那是丈夫特地攒了零用买给她的。
程宝熙带着哥姐们蹲在大街上,撅着嘴一起朝他们娘发出了登徒浪子的叫声:“哟——这位美丽的娘子——”
最后被不好意思的陈顺姑一窝端了。
程满仓提议带点礼物去连襟的铺子看一看,也是进城后看望亲戚的意思,陈顺姑哼道:“我劝你最好别,我那姐夫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咱们就浑身刺挠的跟没洗澡似的,一走就要查他铺子里的东西有没有少,真是没意思,咱们一会就往他家去了,别去惹这个没脸。”
程满仓想想也是,于是带着整理好的礼物直接往赵宅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