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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赵宅门口就遇上了陈顺姑的大哥和小弟，也就是程宝熙他们的大舅和小舅。
他们雇了两辆稍大的马车，车厢里挤的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孩子，是大舅家的三女一子，大表哥立即看中了程德程义的玩具，迫不及待的要下车玩耍。程宝婷领着程宝熙给三位表姐妹问好，三位表姐妹羞羞答答的，半晌才在车窗后回答一声蚊子音。
其中一辆坐着程宝熙们的外祖母，程家的老娘何氏，她的面容看起来疲惫又老态十足，嘴角紧抿向下，拧着眉头十分的愁眉不展，那模样看起来不是来给女儿过生辰的，倒像是来给女儿添麻烦的，看着就叫人心情不好。
面对程宝熙几个外孙子女的问好，她也是有气无力的回应，连个笑脸都没扬起来过，陈顺姑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老娘几次的人，都觉得十分的没意思，一点舐犊情深都生不出来。
原本笑容满面迎出来的陈良姑一看她娘是这个神色，笑意立刻就淡下去几分，她与陈顺姑相视一眼，像是在交流着这种无奈，随即招呼着众人先进前厅里喝茶吃点心，还要晚点再摆桌上酒。
陈顺姑遣了程德和程宝婷抱着礼物上前，领着弟妹对着他们二姨大大方方，又清清脆脆的说上几句祝贺语。
懂事知礼的孩子谁不喜欢？何况这有四个呢！其中一个程宝熙更是念了不少祝她青春貌美的成语，一个一个的砸过来，哪个女人受得了这个？
陈良姑立刻心花怒放，抱着程宝熙直晃，又给他们塞点心吃，拉着孩子们对陈顺姑笑道：“其他不说，教孩子我是服你的！”
陈顺姑笑道：“你要服我的地方还多着呢。我给你做了件衣裳，你得空试试，大了小了我也是没办法了，你自个儿找好的绣娘改去。”
就如陈顺姑说的，陈良姑只要觉得妹妹肯在自己身上花心思，她就是高兴的，姐妹俩捧着衣裳，在此时难得和谐共处。
陈大舅母将瓜子磕得咔咔响，随手把瓜子壳扔在地上，她薄薄的嘴唇一咧，笑道：“三妹怪会说笑的，你二姐可是非绸缎不穿的人，哪里能看得上这棉布衣裳，你这功夫用错地方了，该上点心才是。”
陈顺姑一挑眉头，又想起今天是陈良姑的生辰，她们姐妹俩平日里再不好，她也不会在这日子里给她没脸，便只能按下。
陈良姑捧着衣裳说道：“我们姐妹俩在娘家时，哪件衣服东西不是一起穿一起用一起缝补？不像大嫂，好的布料和东西，娘全部都留给你，每个月都有新衣裳穿，怎么今日穿的还是去年春日的那一身啊，这对大嫂来说，可是最不应该的。”
那时候婆婆将两个小姑子的份都给了自己，大舅母自然有穿不完的衣服，用不完的东西，这之后二姑子高嫁，这些年事事看低报复，三姑子得了个好男人，有人撑腰越发不好惹，在她们姐妹面前，大舅母的日子早就不如刚嫁进陈家的时候了，她扯了下袖子，皮笑肉不笑道：“……二妹你的好日子，我怎好花红酒绿的？”
“花红酒绿的，大嫂你也不差这一天了。”陈顺姑淡淡说道，“我们姐妹俩还在娘家时，你穿得最多的便是这两个颜色，现在上了年纪反而穿不上，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程宝熙左右张望，在心里弄明白了，红色绿色，非得是缎子才能出的颜色，以往陈家是能让女儿穿上这些的，但她娘和二姨在待嫁之时就只是一身的粗布麻衣，还得两个人一起穿，这也就说明了外祖母将好东西都留给儿媳，而这里面很显然是苛刻了两个女儿的份。
原来如此，怪不得姐妹俩能在此刻一致对外。
程宝熙在心里缓缓记下，外祖母苛待女儿，姑嫂关系也不好，这两点就能很大程度影响家庭关系，那么陈家兄弟姐妹的关系估计连一般都算不上。
果然就听坐在主位的陈大舅咳嗽两声，又大声清了清喉咙里的浓痰，要不是丫头立刻送上痰盂，他估计是想直接吐在茶盏里，接着说道：“我们难得过来一趟，小赵怎么还不回来？小程啊，要不你去找找？我们也就罢了，该让他给母亲见礼才是。”
何氏捧着茶盏闭目养神，不应话也不接话。
程宝熙眨眨眼，大舅口中的小赵小程，分别就是她爹和二姨父，说来他们岁数相差不大，大舅身为大舅哥是可以摆点谱，耍点腔，但不正经叫名字，而是跟下属小辈一般的叫法，是什么道理？
而且给长辈见礼是不假，但今天是二姨的生辰，除了他们一家送上礼物，外祖母和大舅母一家，以及还没有成家的小舅却是两手空空，他们家的孩子分了糕点也尽去玩耍了，连正经喊过人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居然把她爹，当作使唤跑腿的？
程宝熙看了眼她娘和二姨的神色，转身靠到他爹怀里，把程满仓硬是给压住了，接着她用不大不小的清脆童声问道：“小赵小程是谁啊？今天是二姨的生日，该是给二姨送礼才是，为什么要给外祖母送礼物？外祖母也是今天生日吗？”
紧接着对何氏大声道：“祝外祖母永远绿鬓朱颜青春常在容颜永驻风华正茂……”
那都是刚刚祝贺陈良姑的词语，放在已经年过六旬的何氏身上，何止一个不伦不类能形容。
可他们一家一进前厅就占了主位，礼仪礼数样样不全，还将主人家和客人随意使唤，可不就是不伦不类？
何氏这才睁眼，她看了一眼最年幼的外孙女，慢吞吞道：“宝熙不是一向最胆小的吗？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利落了。”
“宝熙可没胆小过，只是年纪小话不多罢了。不过说来也是，娘您和大哥小弟都多久没有见过宝熙了，难怪会这样说。”陈顺姑轻飘飘的瞥过几人，意有所指道。
程宝熙明白过来了，她娘这般冷眼，应该是自己重病那段时间，外祖母大舅一家和小舅皆是冷漠以对的原因，二姨与她娘一见面就要冷嘲热讽，但关键时刻请大夫买药没有丝毫推脱，而程宝熙自生病到病愈，明明就住的不远，但外祖母大舅一家和小舅别说上门看望了，连问声情况都没有。
可见娘家亲情淡漠，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在乎。
前世她娘送走她，若是外祖母与大舅小舅也是这般无情，她娘该有多伤心啊……
“啊，怪不得我这次见宝熙长高了些许。”陈小舅听懂话外之音，有些迟来的尴尬，连忙补上这一句。
年过二十的他还未成家立业，如今还跟着老娘住在一个屋子里，日常里总少不了听见大嫂抱怨自己白吃白住白拿，早些年他身为幼子气焰高丈，还敢出声反驳，但这些年下来还是光棍一个，身上什么都没有，老娘若给不了他帮助……二姐的丈夫是个斤斤计较的吝啬鬼，三姐又是个有仇必报的悍妇，那么他唯一能靠的，便只能是看着他长大的大哥大嫂。
因此唯大哥大嫂马首是瞻，大哥大嫂怕三姐借钱，病重的孩子可是个无底洞，因此一句话都不肯发，他便也连小外甥女危在旦夕，都没有过问一句。
见自己的找补只换来三姐的一个冷笑，他撇撇嘴，心想就算过问了也没用啊，他没钱帮不上忙，也幸好小外甥女撑过来了，他也不算什么大错……陈小舅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宝熙上次生病，我身上也是不大安乐，你大哥大嫂顾着我，还要顾孩子，也没空去帮帮你，说来都是我的错。顺啊……娘人老不中用了，不仅帮不上你们，还倒给你们添麻烦了。”何氏慢慢的叹气道，她看着三女儿，满脸都是情真意切的悔意。
何氏到底年纪大了，女人似乎只要上了年纪，脸皮一搭，眼睛一皱，皮肤一白，面容多少都会变得慈祥平和一些，尤其配合着口中这种充满了弱势又惹人心酸的话，一时间再硬的心肠都能软上两分。
程宝熙看到她娘张了张口，那张总是说来就来的嘴巴多少还是卡壳了。
她在心里感叹，果然是老人才能拥有的优势，前世林家那位老太太就是靠着如此，将还算冷静自持的养父养母搅和得三天两头冷战吵架，主母不安，后宅如何能安宁？她身为还没有长大的童养媳更是瑟瑟发抖，唯恐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做得不对，她的身份是天生的显眼色，养母一旦心情没有稳住，她第一个就会被罚跪罚紧闭，美其名曰——一视同仁。
前世的林家老太太她管不了，但可不能看到她娘给她娘给拿捏住了。
她立即扯住陈顺姑的裙子，脆生生道：“那外祖母病好之后，大舅大舅母还有小舅怎么也不来看我呢？那几日我总是一个人在家里，好无聊的呢。”
何氏以前也不觉得这个小外孙女话又多又密，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大舅大舅母还要下田忙农活儿，你小舅也要出外……寻活计，可不是没空？好宝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祖父祖母，大伯二伯小姑姑也要忙着做生意顾孩子，怎么他们就有空来看我啊？”程宝熙说着就开始数指头，“还有姑外祖母和小表姨离那么远，也都来看我了。”
陈大舅满脸的不耐烦，正好出声呵斥，又听程宝熙快言快语道；“先生前阵子让以“感谢”为题写文章，我把来看望我的人都写进去了，先生说我情真意切，写得极好，特地张贴到镇门口的文书栏去了，这是写得好的人才有的奖励呢。”
陈大舅一愣，问道：“贴文书栏去了？”
“是啊大哥，好多人来我铺子里夸宝熙呢。”程满仓知道小女儿想要表达什么，“也说幸好还有亲戚朋友来帮把手，不然只有我跟顺姑两个人，真是忙的手忙脚乱的。”
陈顺姑冷笑道：“可不是，我正伤脑筋要怎么感谢来帮忙的亲戚朋友，幸好宝熙文采出众，写了文章能贴到文书栏去，大家伙去看了，都说十分得脸呢。”
陈大舅顿时憋得满脸通红，好好的感谢文章，隔着老远的远亲都写进去了，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近亲却是连个影子也见不着，小孩子不会撒谎，别人一看便是一目了然，怪不得前几日总有人话里话外的问，怎么不去你三妹妹家里看看？
原来都知道他们的坐视不管了！
陈小舅因为未娶更是十分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他又是后悔又是在心里责怪大哥大嫂的决定，当时他要是去看望帮忙，就能被小外甥女写在感谢文章里贴到文书栏去了！
到时若有年轻姑娘见了，不也能知晓知晓他这个人吗？说不定就有人看中他这份人品责任，来给自家女儿提亲呢？
陈大舅母对此倒是浑不在意，她很快想到其他，她知道三姑子注重孩子教育，但没想到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居然全部都送进学堂里了，那可是一笔不容小觑的开销！男孩也就罢了，女孩也送，虽然知道他们夫妻俩活计皆是稳当，但看来要比想象中挣得多啊！
何氏脸上也不大好看，她想将这件事随手揭过，万万没想到小外孙女早已经让他们丢了这个脸面！
又想到能将文章张贴到文书栏去，是连擅长读书的程德都没能做到的，此刻也只能干巴巴的夸一句道：“宝熙……能写文章了，真是不错。”
程宝熙咧起嘴角，看着灵动可爱，实则牙齿间冒着森森冷气，她笑道：“我随身带着纸笔呢，先生让我仔仔细细的观察人，要写得更好更多，到时再张贴到文书栏上去，也让外祖母你们高兴高兴啊。”
都说千万不能得罪文人的笔杆子，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此次针锋相对的场面暂时落幕。
这时二姨父姗姗来迟，如陈顺姑所说，他是疼爱妻子的，带着的两个小厮抱着满满的礼物，对妻子嘘寒问暖不说，还很快接过操持酒席，招待顾客的任务，笑呵呵招呼众人落座吃饭吃酒。
又听说程宝熙贴在文书栏上的文章上也有他的名字，连他送的党参银耳什么的都一起写了进去，向来喜欢一项一项仔细算的他大感满意，连忙让人取来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送给程宝熙，就当庆贺她病愈，可见对满意的人，二姨父是不算小气的。
同时程宝熙也注意到二姨父发现陈家并没有带礼上门，他狠狠皱了下眉头，接着吩咐丫头小厮好一些话，很快他们就发现，酒席上陆续上来的饭菜很明显是被减了量的，甚至连一条鱼的鱼头鱼身鱼尾都愣是分成了三道菜，分别是剁椒清蒸和红烧，安排的那叫一个妥妥当当。
而那些稍微丰富一些的肉菜则都摆在他们程家跟前，与陈家那几位隔着八丈远，估计站起来都夹不到。
其他桌也有这样的情况，分别也有丫头小厮盯着，只有那桌看起来重点宴请的宾客才是一切正常，而人家显然也不会干让自己没脸的事情，贺礼都满满的堆在前厅里。
程宝熙看着那条被分尸的鱼，不由的感叹这位二姨父真真是个妙人，几乎爱憎分明到了有趣的地步，果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也难为他还能及时安排这些给自己和妻子出气，也就是可怜了后厨里的厨师，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不是来发挥厨艺的，而是拿着筷子来分盘的。
茶饭过后，便是吃酒了，席上的大人们越发热闹起来，浓香的酒香气开始弥漫在空中，和饭菜的香气交织成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不好闻，但仔细一闻又好像有什么腐烂似的，程宝熙连打三个喷嚏，连眼眶都红了。
陈顺姑怕她是被酒气冲到，给她抹了鼻涕，这种场合又不好让丈夫单打独斗，只能让程宝熙自己去找哥姐玩去。
此时正有一个人正在大声劝程满仓喝酒，程满仓虽然平时里爱酌那么几杯，但这样急进的喝大酒很容易出事，他是不敢的，连连以晚些还要照顾妻儿回家为由拒绝。
但那人已经半醉，死活不肯放，连声的喊着“还是不是兄弟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是兄弟就干了这一杯！”。
程满仓无奈，酒杯都被压在嘴边上了，突然与站在小门边的小女儿对上眼神。
程宝熙朝她爹龇牙一笑，接着便是左脚绊右脚，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她捂着脸，在大人们热火朝天中，硬生生靠着七弯八拐的尖利哭声杀出一条血路。
大人们立即受不住，纷纷喊叫这是谁的孩子，成功让程满仓挣脱开酒鬼的拉扯，别人一看他抱着不断哭闹还胡乱挥舞四肢的小孩，也就没人敢来烦他了。
程满仓抱着女儿躲到僻静处去，笑道：“好宝熙，你救爹大命了，摔在哪里了？快给爹看看。”
“爹，我没事，我看着摔的，皮都没蹭到呢。”
“那就好，你这假哭的功夫真是越发长进了，话说你娘怎么没跟过来？”
“娘听哭声就知道我是装的，连个眼神都没甩给我，无情的女人，啧。”
程满仓哈哈大笑，因为不好将妻子单独留在酒席上，他拿了两块糕点给女儿，哄她去庭院里找哥哥姐姐们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