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宝熙叼着糕点在前院晃悠了一下,心想程宝婷应该是和二姨家的赵雅表姐在屋子里探讨作诗文章,她在酒席上跟着大人听了一下午的吵闹也是累了,正好去给这两位娴静温柔的小仙女抚慰抚慰。
但在这之前,她先去了趟茅厕,正系着带子往外走时,听到了藏在不远处墙角处的几声声音,那角落里露出来的棕色裙角,不正是外祖母何氏的?
二姨父对何氏这个岳母只是简单招呼一声,过后一次都没有面见过,酒席开后,二姨端着酒杯喜气洋洋的过来敬酒,一看自家老娘脸黑如锅底,大哥常年那副随时要教训你的神色,大嫂看到她连脸都不抬,只自顾自的埋头吃菜,小弟则是越发窝囊不中用,顿时大感失望与无趣,索性挽了陈顺姑找其他桌喝酒说话去。
陈顺姑也不想与随时要找麻烦的娘家人面对面,因此格外给她二姐面子。
程宝熙脱了鞋,静悄悄的溜到那拐角处,蹲在花圃后面竖起耳朵,果然听到了何氏与陈小舅的声音。
小舅的声音带了点不情愿的扭扭捏捏,他无奈道:“娘,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你要我怎么去接触啊,别人肯定不愿意搭理我……”
接着就传来何氏对小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拍打声,她严声道:“不认识,去走一走,敬一敬酒,说说话,不就认识了!总得有个过程,你给我挺直腰板来,大大方方的蹭到你二姐夫身边去,先说要给他敬酒,别人一听你是他小舅子,肯定就得攀谈两句,这话不就说上了?你精精神神,利利索索的说话,只要你给人留个好印象,留个好脸面,让那些富贵人家记住你这么个人,娘就彻底不要这张老脸,豁出去找你二姐夫,让他给你分口热汤喝,分口肥肉吃……”
“娘,您也别说的如此卑微,听得人不舒坦,二姐夫一向狗眼看人低,咱家里只有二姐他看得上,何必在他身上找不痛快?平白不得好脸,受他耻笑罢了。我知道您就是担心我身上没活计,媒婆不肯介绍好姑娘,大不了……我去给三姐夫当学徒去,学着杀猪割肉,别的不说,至少三姐夫人好说话,也愿意帮我,杀猪至少也不愁吃穿……娘,您打我做甚!我又没说错!”
程宝熙微微探出头,看到何氏赏在小儿子脸上的鲜红巴掌印。
何氏指着小儿子,骂道:“呸!你娘我尽心尽力的培养你,供养你读书体面生活,将你打扮的光鲜亮丽,不是为了让你在市井里当一个杀猪屠夫的!我要一个杀猪的儿子做什么?杀猪又有什么出息?是能让你马上富贵还是能让你娶上好人家的姑娘?”
何氏跺着脚,语气越发嫌恶道:“杀生贱业,上不得台面,更是一身油腻腻的血肉腥气,闻着我就脑袋发晕!也就是你三姐当宝贝似的爱着护着,每次他一来咱家我就烦,当晚就得焚香拜佛祷告,免得佛祖怪罪我居然有一个杀生的女婿,而影响对你的护佑,你现在居然敢说这样的话来气我!”
这一连串下来一声气都不喘,声调中气十足,哪有刚来时那病歪歪的样子,果真是为了占据弱势地位而装的,到了她重视的小儿子面前,她便是人也精神了,腰也不弯了,更是盛气凌人咄咄逼人起来了。
“娘,三姐夫哪有这么不堪……”
“快闭嘴!不许再提你三姐夫!”何氏直拍自己的胸口,怨道,“要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看你二姐夫的脸色,受你三姐的气吗!我从不指望你这两个姐姐,一心扑在你们兄弟身上,如今连你那小外甥女都可以在我跟前大声说话了……我这把年纪你们还让我来受她们的气,你们对得起我吗!”
“娘,我知道了,您别生气了……”
“去!赶紧去整理整理,马上就到你二姐夫身边去,今晚你要是不做出样子来,便算我白养你一场了!”
母子俩说话间便走了。
程宝熙从花圃后边站起身来,耳朵里回响的全是何氏对程满仓的嫌弃与厌恶。
此时程宝婷和赵雅表姐手牵手的来找她,打算再叫上几个女孩儿一起玩捉迷藏。
程宝熙一手牵着一个姐姐,抬头笑着询问赵雅表姐:“雅姐姐,二姨父身旁伺候的那位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她们三个外加大舅家的三个姐妹,在门外找了片空地打算玩蒙眼抓人,这时男孩子们也玩够了玩具,也过来凑了一脚,一时间里嘻嘻哈哈笑闹不断,连大舅家那腼腆内向的三姐妹都兴奋的一脸通红。
程宝熙趁人不注意跑出去一趟,回来时见他们几个聚在一棵高瘦的榕树下面,程德正拿着一根树枝去够挂在树枝上的一只鞋子。
不小心踢飞鞋子的是大舅家的陈大表哥,他光着一只脚,坐在地上诶哟诶哟喊着痛,又要喝水又要擦汗还要有人给他揉脚腕子,将他三个姐妹忙活的团团转。
偏偏他还嫌弃姐妹们伺候得不好,连声叫着要赵雅表姐来照顾他,说这里是他们赵家的地盘,赵家又是今天的东道主,他出了什么事,自然都得是赵家来负责。
赵雅表姐自然不听这个歪理,他们这些表兄弟姐妹因为父母关系不好并不常见,本就算不得熟悉,此时玩闹归玩闹,下次见面又跟陌生人一般了,况且是他自己不小心踢飞鞋子还扭伤脚,关自己什么事?因此只帮忙端了杯茶水过来。
陈大表哥自然不依,见程德程义还在帮忙够树上的鞋子,大声喊道:“程德程义,你们粗手粗脚的,别弄坏我的鞋子!那可是我娘前两日刚给我新做的,城里才有的图样呢!搬凳子来让赵雅去拿!本来就得她来管!”
程德程义忙活半天没得一句话好,程义不满道:“谁乐意管你啊!”
程德还顾及着赵雅表姐的处境,却看到程宝熙面无表情的朝他摆了下手,接着拿过茶水,全部泼到陈大表哥身上去。
陈大表哥立刻从地上窜起来,又是被烫又是心疼身上没穿几次的新衣,一边原地跳脚扑打水渍,一边朝程宝熙凶道:“小丫头,你是故意的!”
“你不也是故意的?”
程宝熙一指他光着的那只脚,在地上蹦来跳去的,压根儿就没事,就是故意借题发挥,趁着赵家兄弟不在,借机欺负赵雅表姐罢了。
就像他娘大舅母,在饭桌上时不时要言语攻击二姨一般。
被揭穿的陈大表哥脸色微红,他尴尬的拉着身上的湿衣服,想要去推搡程宝熙,但程德程义已经护在他们妹妹面前,一脸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程宝婷则站在大门边,一副随时要去找大人告状的模样,怎么看都得他吃亏。
陈大表哥又见自己光脚湿身一身狼狈,更是恼怒,立刻把怒火都发到自己三个妹妹身上去,骂道:“就知道看看看!眼睛长到狗肚子去了!不会去帮我把鞋子拿下来啊!”
三个妹妹都被骂得缩起头脸,小声道:“哥,太高了我们够不到……”
“你们够不到我就该去够吗?没看到我衣服都湿了吗!一天到晚半点眼色都没有,难怪娘说养你们跟养一群饭桶似的!”
三个妹妹只能互相推搡着去找凳子,小心翼翼的收着裙摆,脸色通红的要去爬高,还没踩上去,就被程宝熙拉下来。
程宝熙收起袖子绑起裙摆,双脚一跳,往树干上一勾,左一下右一下的,稳稳的爬上去,轻轻松松的拿到被挂住的鞋子。
其中一位陈家表姐满脸欣喜的要来接,程宝熙并不给,而是站在树干上立起来,一手抱树,一手抓着鞋子瞄准陈大表哥的脸,仰头甩肩狠狠一投,那鞋子在空中快速的转着圈,下一秒就砸在了陈大表哥的脸上。
众人都是一惊,陈大表哥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砸懵了,捂着脸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程宝熙从树上滑下来,跑过来抓起鞋子,指了指原本夹住鞋子的树干,对陈大表哥说道:“刚刚那个高度,你往上爬两步也就够到了,你再看看现在这个高度呢?”
说罢又是甩肩一扔,那鞋子被她扔到了榕树的最高处,夹在了树桠丛中,还砸下来几片晃悠的树叶。
这下不仅他们小孩拿不到了,大人就算搬梯子过来也够呛。
在陈大表哥的目瞪口呆之中,程宝熙耸耸肩,对他说道:“不会爬树只会压榨妹妹们的软蛋,你最好以后都多吃点饭,让你那颗被你娘惯得空空如的脑袋长得更高一些,就能够你的鞋子了。”
其他人听着,都是噗嗤一笑。
陈大表哥跳起来,面红耳赤的就要去拉扯程宝熙,被程德程义给拦住甩到一边去,赵雅表姐更是冷声道:“你要敢打宝熙,这事我赵家肯定管!三姨三姨夫就在里头,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顺姑的暴躁不止存在大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连他们这些小孩也是见识过的,尤其陈大表哥排大,当年是亲眼目睹过三姑回娘家大闹不休的,一时间也起了忌惮,愤怒之下也只能愤怒一下,满含屈辱的单脚蹦跳,找自家爹娘告状去了。
程德忙道:“我得先去跟爹娘说一声。”
“不用了二哥哥。”程宝熙接过程宝婷递来的帕子擦手,“里头好戏正上演呢,大人没有功夫理会我们。”
果然陈大表哥他们进去没多久,就被人群给挤了出来,原以为是酒席结束了,但那些出来的宾客也不急着走,而是聚在门口一处嬉笑着。
“诶哟你们刚刚看到没有?”
“闹那么大,哪能没看到,那赵家的小舅子真真儿是个人才,我今儿算是开眼了!”
“可不就是!真是笑死人了,可怜赵夫人的好日子,今天她真是丢大脸了,怪不得以往我们在一处喝茶,她从来不提娘家人,感情是有这么个蠢货弟弟在啊。”
他们几个蹲在门口墙角下偷听着,将大人们的闲言碎语拼了个完整,原来是陈小舅果然厚着脸皮去蹭了贵宾那一桌,二姨父虽不满,但到底是自己小舅子,不能当场给他没脸,于是索性带着他敬酒说话,一一引见,也算尽责照顾了。
但陈小舅酒不过几杯酒下肚,人却是越来越亢奋,他索性挤着落座,开始跟桌上的人吹嘘自己这些年读书寻找活计以及相亲等而做下的各种“丰功伟绩”,说上头居然还大咧咧的去搭一位老爷的肩膀!
这可把二姨父吓得够呛,赶忙叫小厮将他拉开,结果陈小舅一看一个小厮居然敢来拉扯自己,哪里肯依,直接就掀了酒桌,挥起拳头将小厮压在地上殴打。
众人哗然,忙来劝阻,何氏和大舅连忙表示小舅酒量不佳,年轻人酒醉容易冲动等等,无须跟他计较云云,就要将小舅摘开。
此时来了一名年轻健壮的男人,将还在乱发酒疯的陈小舅架开,又去安抚受伤的小厮,陈小舅越发酒醉上脑,见有人敢挑衅自己,冲过去抓着那名男人的衣领就要挥拳下去。
这时不知是谁惊呼一声:“那可是刘知县的亲侄子!”
话音刚落,陈小舅的拳头,就硬生生在空中顿住了。
他打小厮时那双迷蒙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只见他缓缓放手,又轻轻放开男人的衣领,下意识还将男人的衣领抚平干净,最后扯起了僵硬无比的微笑,低头弯腰,开始轻声道歉起来。
平白无辜遭受一顿打的瘦弱小厮还在一旁不断哭泣,陈家倒是只追着高大强壮顶着刘知县亲侄子头衔的男人不断的赔礼道歉,这真是好一出欺软怕硬的大戏。
这滑稽一幕惹得众宾客又是摇头苦笑,又是捂嘴耻笑,一时间看尽了人间百态,更是看明白了赵夫人娘家的可耻嘴脸。
酒席乱成一团,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众人便也很识趣的散了,程宝熙几个还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下一刻就看到陈顺姑和程满仓携手同出,夫妻俩站在门口四处张望,陈顺姑的河东狮吼还没出口,转头就看到缩在墙角下四颗大小不一的土豆,哦不对,是她四个儿女。
程宝熙朝里面一仰头,问道:“娘,还喝吗?”
“喝个鬼,快走快走,脸都给丢光了!”
陈顺姑一把将小女儿夹在臂弯里,又去牵程宝婷,程满仓也拉着两个儿子,赶去雇了马车,一行人踏上回南丰镇的路,陈顺姑深感丢脸,在马车上继续责骂小弟。
程满仓奇怪道:“说来也不对啊,我跟小弟喝过几次,酒量还是很不错的,大庭广众之下,又有求于二姐夫,怎么还能把自己喝得那么醉啊?”
“还能怎么的,肯定就是几两黄汤下肚便得意忘形了!没看到他的手都搁到人家老爷的肩膀去了,我看再晚点他就躺人家老爷腿上去睡了!”
陈顺姑气了个倒仰,咬牙切齿道:“肯定是娘的主意,又想让小弟搭上二姐夫的富贵,又不想拉下脸来去求二姐,才弄这么一出戏码来,小弟也是无能,都这个岁数了还这般靠不住!”
程宝熙趴在车窗上吹着风,一点细细的酒香味窜进她的鼻尖里,她低头嗅了嗅手指上染上的酒味,那是她与二姨父身旁的小厮从后厨里找出来的浓酒,搬动时不小心沾上了。
她舍出二姨父送给她的那块值几两银子的墨锭,与小厮谈好后果,让小厮将二姨父的酒都换成浓酒,再端给前来搭话的小舅。
如她爹所奇怪的,小舅的酒量的确好,但他酒品差啊,本来他心里就没底露怯,因此越发依赖酒水,那浓酒一下子便让他原形毕露,所以才有了这场欺软怕硬的闹剧。
这下二姨二姨父深恶痛绝,外祖母的期望落空,程宝熙便是为她爹报了一仇,小厮挨了打更有赔礼,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想到此处,程宝熙打了个哈欠,将双脚塞进他爹衣服里,窝进她娘怀里,歪头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