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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个只在学堂请了一天假，但周先生让他们补交上来的功课足足有三天的份量。
连程德和程宝婷这样勤奋的人都有些勉强，程义和程宝熙就只能一边鬼哭狼嚎，一边奋笔疾书。
周先生摸着他精心打理过的美须，对此十分有理有据道：“城中富贵散人心，你们爹娘肯定带着你们买了玩具，吃了美食，四处闲逛，如此，离了学堂的心就越发远了，不叫你们全神贯注的补回来，如何才能回归到书本里安静念书？”
程德这两日的确被那几个灵巧的木头玩具吸去了注意力，总是一边看书，一边分心的去想着待会该怎么玩，周先生的话正中他的行为，让他满脸羞愧，不仅把那些木头玩具都锁进橱柜里，当晚还越发奋发图强的学到了半夜，起夜上茅厕的程满仓怎么劝都劝不动，最后还是担心儿子身体的陈顺姑过来一声吼，他才不情不愿的上床睡觉。
跟这样的兄长同住一屋，一心只想当闲散胖子的程义，抱着枕头只有欲哭无泪。
而程宝熙还多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帮周先生抄写文书。
看着桌子上高高的卷宗和书本，程宝熙抽了抽嘴角，一边手脚并用的爬上凳子，一边朝坐在对面，一脸老神在在的周先生抱怨道：“先生，您这是虐待小孩儿，这几卷都比我胳膊还粗了，您让我抄写到何年何月去？我要是因此长不高了，我娘肯定来拔您的胡子拿去烧。”
周先生闻言浑身一抖，安抚似的摸了摸自己蓄了多年的美须，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没让你抄全部，这也是锻炼你的意思，你那篇感谢文章写得好，极有灵性，但更多人来跟我夸你的字更好，你这个年纪旁人连控笔都不一定学得会，是书法造诣的可塑之才，你告诉我，书法是什么？”
“书法是六艺之一，礼、乐、射、御、书、数中的书写。”程宝熙回答道，“识字，书写，文书写作等等，都是书法。”
“不错，书法对于科举入仕，是最基本也是最硬性的要求，有许多官吏都写得一手好字，更有甚者因为一手好字而深受提拔的，宫廷官府还有为此而生的书吏等等，足见重要性。”
周先生看着程宝熙，继续道：“你是女子，无法科举入仕，但依旧能够从书法上寻得未来的打算与生计，如贵族私塾的书法教育，并不拘泥于男先生还是女先生，女先生更是闺学首选，你的才学若能持续跟上，将来的路子就能走的更宽更远。”
“先生教书育人多年，你这种天赋实属少有，既看到了，自然不能放任你的天赋在无人发现中缓缓消散，你无须为此感到压力，只需要做好努力与认真，先生会将你的天赋，发挥到最高。”
程宝熙听着一愣一愣的，她的字写得好，在前世她是一直知道的，也是私塾先生难得放下偏见唯一夸赞她的地方，但也仅仅只是夸赞而已，从来没对她说过，字写得好，未来就有相应的路子可以走，可以努力为自己考虑更多。
前世的童养媳身份，注定她只能被锁在林家后宅，任何有关未来的事情都默认与她无关。
如今仔细为她考虑未来的，居然是眼前这位在偏僻小地方教书，仅仅只是一位不得志的秀才老先生。
话说回来，周先生有时候的确有些以貌取人，市井间的一些人他也不大看得起，也烦小孩子，但在教书上的确没有过偏颇，女子不能科举入仕，仅仅只是读书识字罢了，但面对颇有才气的程宝婷，他也给予了相当的肯定与引导。
周先生总算在眼前这位人小鬼大的学生上得到崇敬崇拜的眼神，他带着点得意的磕了磕茶盏，随便指着一本说道：“就先从这本开始抄写起来吧。”
程宝熙乖乖蘸了墨水，开始一一对应，埋头抄写起来，但抄着抄着，她突然说道：“先生，虽然您说得我很感动，但这些抄写，其实您的文书兼职吧？”
周先生一口茶水喷出来，一把胡子顿时湿了个彻底。
这的确是他除了教书先生以外的另一份生计，不然靠着束脩难以维持正常生活，每次抄写，他心中总是带有郁郁不得志的丝丝烦闷，但又不得不抄，想着正好以练字为由让程宝熙帮忙抄写，也是一举两得了，没想到程宝熙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他顿时老脸通红，手忙脚乱。
“您给我时好歹挑一挑嘛。”程宝熙捏起其中一本，“毕竟风花雪月的话本子，很容易让我知道您的癖好的哟。话说这本您着重标注的是写寡妇的吧？原来您喜欢这个类型的呀？”
周先生面红耳赤，他抓起一块饼堵住程宝熙的嘴，赶脚将话本子夺走，在书堆中像猫狗刨坑似的一通乱挖，将那本风花雪月赶紧给埋藏起来。
但程宝熙可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嘿嘿笑道：“帮您抄写是没问题啦，谁叫我是先生的好学生呢，但这抄写多少要耽误我的时间，可就不好帮爹娘做家事了，要是我爹娘问我再抄写什么，您觉得我该怎么回答呢？”
先生还有另一份抄写话本子的生计……说出去肯定太失颜面，周先生可不想上街时被妇人们指指点点的，他强迫自己镇定的抚了抚胡子，挑眉道：“你要什么？新的字帖？”
“不要，那些足够我练字了。”
程宝熙看到正在窗口不断探头看她的程义，想起来今天小河村的那几位新朋友会来找他们玩耍，估计早早就在门口等待了。
她咬了咬毛笔，思考一番后对周先生说道：“那木窗掉下来后也没人说去修一修，索性就放哪吧，暂时不要修了。他们就在门口坐着，不会吵闹的，先生你就当没看到吧。”
这话说得周先生云里雾里，不知其意，等过两日后一次课堂上，老仆突然来小声回禀，说木窗外面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几个孩子，男女都有，正用耳朵贴着墙，用脑袋探着窗，仔细听着里面的读书声，还拿着树枝沾水，在地上学着写字，但全都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要不是他偶然路过，还没人发现。
一下学，那几个孩子就一溜烟的跑了，动作静悄悄的，连地上的灰尘都拂干净了，除了老仆，课堂里没人知道外面还蹲了几个偷偷读书识字的人。
“主子，要让人走吗？”
周先生看了一眼趴在桌上一通乱滚企图驱赶睡意的程宝熙，摇头道：“既然没打扰课堂，就当作没看到吧。若是有父母来问，就让他们来找我。”
小河村的几个孩子都很感谢程宝熙的帮助，虽然无法进入课堂，但他们在门外同样可以听到先生的教书内容，跟着一起一字一句的念，尽最大努力的记下来，下学后若得空，程德和程宝婷还会再教他们认字写字，一支树枝，一块沙地，几个认真听讲的孩子，就成了一个小小的课堂。
其中许发和许致是最求知若渴的，恨不得将书本撕碎了往肚子里吞那种，他们两个半大小子不好意思面对漂漂亮亮，温温柔柔的程宝婷，就缠着程德不放。
而许财和许富则很快感觉到了麻烦与无趣，只想拖着同样无心学习的程义下田玩耍，程义可不敢再下田，要是再像上次那般，他娘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许财和许富一听他怕娘，指着他就是一顿大声嘲笑，程宝熙过来给他们一人一脚，叉腰道：“你们是不怕娘，但我不介意你们来怕一下我。”
许财和许富快速的蔫头蔫脑了，没办法，程宝熙虽然是最小的，但他们兄弟姐妹几个能分文不花的读上书认上字，还不被先生驱赶，都是她的功劳，他们两个要敢惹她，他们的兄弟姐妹们就要来扇他们两个。
“你们生，生彩姐姐！和金珠妹妹这次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许家姐妹没有来，程宝熙看着程宝婷着实有点无聊，又心想这许家给儿女取名真是挡不住的私心满满，四个儿子叫发财致富也就算了，连女儿的名字生彩，也是生财的谐音，就不拍别人念成剩菜么？那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打击多大啊！所以程宝熙每次喊她名字都得着重音调。
“她们进山里摘野菜去了，爹娘嫌我们几个粗手粗脚的，没有她们择的完整好看，怕卖不出好价，不给我们去。”
“野菜？都有什么？”程宝熙想起来刚入春之时，林家老太太和养父母的确就讲究一口地里刚摘下来的新鲜野菜，说是讨个蓬勃健康的好意头。
这第一口的新鲜东西轮不到她，所以她对野菜了解不多。
说起来他们家的蔬菜不是黄瓜，就是陈顺姑收摊时顺手买的什么萝卜白菜，一点也丰富，只吃那些对身体好像也不大好。
“这时节是荠菜，蕨菜，还有艾草比较多，慢慢的还有马齿苋和莼菜，总之什么新鲜摘什么，你们摘过吗？”
程家四个就是摇头，他们几个出生在镇上，虽然不能比城中相比，但父母创造的生活条件到底比山村人家来得更加阔绰方便一些，他们没有下过田，自然也没有上山摘过野菜。
许财和许宝立刻找到些许莫名的优越感，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优越什么，指着路道：“我们来的路上有遇见过，想着回去摘一些的，要不要去？我教你们认。”
程宝熙刚要点头，就被程宝婷一把压下，她不同意道：“天色晚了，再晚一些娘肯定要找的，宝熙，娘说过我们下学可以去玩，但一定要在天黑前回家。”
因此只能作罢，但程宝熙还是想去弄些野菜回来，虽然开不成饭馆，但改善家人身体情况可是势在必得的，于是回去后就跟陈顺姑说要早起摘野菜去。
“你去什么去，先不说你起不起得来吧，晚些学堂该怎么办？因为这种事情在学堂上打瞌睡，被先生罚站，多不值啊。”
陈顺姑果然不同意，她夹了一块嫩嫩的鸡肉到小女儿碗里，继续说道：“这肉多好啊，又香又嫩的，吃了还长身体，你好端端的惦记野菜做什么？想吃菜了，明天娘去看看菜摊，给你做点白菜炖猪蹄。”
程宝熙啃着鸡翅膀，一边说道：“娘，你就算想让我长身体也不能只让我吃肉啊，我要是像了四哥哥那般怎么办？光横着长了，成了一个小女胖子，这下你是儿肥女胖的占全了，拎出去多占地方，哦不对，四哥哥你拎不起来。”
“嗯嗯嗯——”正在啃鸡腿的程义分不出嘴巴，只能瞪着眼睛抗议。
程满仓赶忙安抚小儿子：“爹拎得起，拎得起，你好好吃。”
程义飞了一个白眼给妹妹，程宝熙将吃不下的另一只鸡腿夹他碗里，他很快又眉开眼笑的换成媚眼，突然想起来上次吃鸡时，程宝婷将自己的鸡腿让给了自己，于是连忙将鸡腿夹到程宝婷碗中，程宝婷胃口小，便将鸡腿肉撕了，分给了兄弟妹妹。
家里当然不能一次杀两只鸡来吃，太奢侈了，所以陈顺姑和程满仓计算好了，每次杀鸡，两个大的两个小的轮流吃鸡腿，此时看他们四个兄友弟恭，你让我让的，有些开心，又有些许微微的心酸。
程宝熙将鸡肉夹给他爹，朝他使眼色道：“爹，野菜对身体好，现在春季嫩芽，更是鲜得不得了，过水煮熟后用酱油和蒜头拌了，味道那叫一个新鲜得劲，再加点辣椒和卤肉片，吃着更是鲜爽不腻，别提多下酒了！”
程满仓即便正吃着饭了，也被小女儿形容的口水滴答，他忍不住对妻子说道：“昨儿去城里送肉，那醉卧楼这个月最大的卖点就是新鲜拌菜，听说鲜美异常，十分火爆呢娘子。”
陈顺姑飞了个白眼给丈夫，说道：“只要是能下酒的，你就没有不喜欢的。”
眼看陈顺姑油盐不进，程宝熙直接放出了绝招，她正色道：“娘，你知道吗？有些蔬菜，是有润肤美颜的作用的。本来就漂亮的你，不打算，让自己变得再漂亮一些吗？”
这是个女人都逃不过这个话题，果然看到陈顺姑的筷子顿住了。
程宝熙赶紧乘胜追击道：“书上说了，苋菜能改善气色，对娘你这种暗沉的皮肤最好，荠菜还能利肝中和，大夫都说肝气顺则面色佳，冬瓜还能美白呢，就是还没到季节，但我已经想好了做法，娘你想喝祛湿祛肿的冬瓜薏米汤，还是用冬瓜捣汁涂脸呢？听说敷个几次就能让皮肤好颜色，那叫一个白里透红。”
“冬瓜薏米汤吧……捣汁怪浪费的。”陈顺姑一说出口，就知道落小女儿套里去了。
程宝熙笑眯眯道：“想要我给你做冬瓜薏米汤，就让我明天去摘野菜。”
“坏丫头，成天的就知道给你娘下套。”陈顺姑不管了，“一大早的，你肯定起不来，我可不陪着你闹，让你爹陪你去，只能去最近的山野，敢耽误上学堂，就别吃野菜了，吃你娘的拳头吧。”
如陈顺姑所预料的，程宝熙第二天压根儿起不来，程满仓怕小女儿错失机会，后面要哭闹再出坏主意，索性将她背过去了，而程德程义还有程宝婷还在只知道肉好吃的年龄，压根儿对野菜不感兴趣，都在被褥留了个屁股给他们爹。
半路醒来的程宝熙啃着他爹给带的馒头，对睡懒觉的哥姐不满道：“太过分，太不讲义气了！我回去要把零嘴儿全部吃掉，一点都不给他们留！让他们知道抛下可爱妹妹睡懒觉的后果！”
程满仓觉得小女儿的“报仇”非常可爱，提着菜篮子一边笑问道：“要是爹也睡懒觉没起来，你怎么办？”
“那我就把爹藏在灶台后面的私房钱告诉娘。”
程满仓差点摔跤，在清晨清凉的雾气中跟小女儿讨饶道：“你就饶了爹吧！不对，你怎么又知道我们的钱放在哪里了？！宝熙，你这心眼儿到底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