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满仓背着小女儿并没有走太远,按照陈顺姑的要求,只是去了附近的野地,到地方时已经有好几位背着菜篮的妇人在地上摸索了。
他原打算给小女儿过过摘野菜的瘾就好了,毕竟这活忙活起来还是挺累的,小女儿小胳膊小腿的定然不会喜欢,但程宝熙一看野菜却是两眼发光,果断从她爹背上跳下,抓着菜篮扑腾着小短腿就跑过去跟着摸索起来。
她在家不仅有发现她爹娘藏钱的眼睛,在野地里更是有一双锁定野菜野果的利眼,不过昨天听李财和李富形容一下样子,就给她装了满满一篮子荠菜和艾草回来,她那小短腿扑腾的极快,连最熟练的妇人都赢不过她,就在一旁笑着看她跟小狗刨坑似的,一刻都不停歇。
程满仓眼见差不多了,连忙把刨得正欢的女儿拎回来,小声道:“够吃就行了,你全部都薅了,别人吃什么?”
程宝熙看到有人是光着脚来的,便乖乖哦了一声,抱着菜篮收手了。
看着小女儿满载而归,程满仓带着她上街去吃了油炸果子和豆浆当早饭,回家时陈顺姑一眼就发现了,笑着斥道:“偷吃也不知道把嘴巴抹干净,我正煮着粥呢。”
“什么?爹和宝熙你们去偷吃了什么?”程义正刷着牙,一听偷吃就是叽里咕噜的嚷起来,“太过分,太不讲义气了,怎么能背着我们偷吃呢!宝熙你的零嘴得补偿给我们!让你知道背着哥哥姐姐偷吃的下场!”
程满仓听着差点崴了一脚,心想不愧是兄妹,不管是说话方式还是报复方法,都是一样一样的。
但程宝熙更胜一筹,她立刻撅着油腻腻的嘴巴,就要往她四哥身上凑,吓得程义尖叫躲开:“别过来——我刚换好的新衣服!啊,臭宝熙!我的衣服啊!”
程宝熙在她四哥衣服上蹭了一道道油腻腻的印子,就当是报复他赖床不跟自己去摘野菜的仇,转头又虎视眈眈的盯上程德和程宝婷,这两位就有眼色多了,又是端茶倒水的伺候,又是卖力十足的赞叹夸奖,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宝熙挖回来的不是野菜,而是金子。
大早上的来不及包饺子,程宝熙将荠菜洗干净择好之后就丢进粥里一起沸煮,同煮为粥,白花花的粥上缠着明亮的鲜绿色,连只好吃肉的程义都吃了两碗下去。
程宝熙没肚子吃了,就在程宝婷勺子里蹭了两口,对着桌上几人吩咐道:“爹,你记得留一条猪肉回来,要三分肥七分瘦,回来剁成肉末。二哥哥,你拿酱油和醋坛子上街多打一些回来,蘸料用得比较多。三姐姐,你最手巧细心了,到时咱俩一起包饺子。四哥哥嘛……”
程义指着自己,满脸期待的点头。
“你就负责洗碗就行。”
“哪天的碗不是我洗的!”
“我的意思是你准备好嘴,负责吃就行啦。”
“诶哟,好宝熙,原来是这个意思!就放在你四哥哥身上,哦不嘴上了!”
陈顺姑一边听着,一边拿余光去斜小女儿,赶紧清了清喉咙。
程宝熙看着她娘有点犹豫,问道:“娘,你上次和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记得你有一次和的那面梆硬,压根儿不能吃。”
陈顺姑脸红道:“就那次失手你要记到什么时候去,我会的!尽小看你娘了!”
“好吧,你记得用冷水加一点盐来和,面皮才有劲儿,还有拌肉的时候记得加烫过葱姜胡椒的水,分三次加,一个方向拌,这样能去腥增香,荠菜也不能光用滚水焯,记得里头下点盐和油,那样颜色出来才好看,再过一次凉水再挤干……”
小女儿的絮絮叨叨快把陈顺姑给绕晕了,饺子不怎么上他们家饭桌,她不是很熟悉过程,也不确定小女儿是不是故意给她找活做,只能无奈道:“多折腾呢,你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累的是你老娘。好宝熙,你若是个哥儿,娘早早给你攒钱娶媳妇,你尽早折腾你媳妇去,娘还乐得轻松了。但你是个女孩儿,娘上哪去找愿意给你这么折腾的丈夫呢?”
几人听着都笑了,程宝熙指着满脸笑意的她爹,说道:“娘,你这么凶都能找到爹,我这么漂亮温柔可爱人见人爱的,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唔嗯,不对,也是,没人能比我爹更好了,但爹是属于娘的,娘,你是该好好担心一下我了。”
“我看你值得担心的地方多了去了,赶紧把补汤喝了上学去,就晚上吃个饺子而已,弄得跟镇里一大早开大会似的,官不大话挺多!”
程满仓收拾着碗筷,笑道:“以往咱家做饭吃饭都跟有人在后头追着似的,稀里糊涂的吃完就散,现在一处儿讨论煮饭做菜的,多有认真过生活的活气啊,以往总觉得咱家的人也不少你大伯家,但他们就是热热闹闹,有商有量的,我现在就觉得挺好的,挺好的。”
陈顺姑跟丈夫的大哥大嫂相处的不错,自然也愿意看到他们比自己好的地方,仔细想想这个对比也点头赞同,又故意酸道:“我知道,你就是觉得我不如大嫂有耐心嘛。”
“诶哟娘子,天地可鉴,我可绝没有这样的想法……”
“别拉我,当着孩子们的面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
眼见他们夫妻俩到一边腻乎去了,程宝熙将补汤豪爽的一饮而尽,果断带着哥姐出门,多待一秒都要起鸡皮疙瘩。
程宝熙将一家人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就是唯独没安排好自己,要说还是陈顺姑神机妙算,她早早就猜到早起的小女儿肯定会闹瞌睡,吃了午饭的程宝熙果不其然的开始东倒西歪起来,跟个小不倒翁似的到处乱点头。
周先生看着怪有趣的,心想她总算有个孩子样出来,难得大发善心想要忍一忍,换其他人早就罚站去了。
但他估错这个时间点吃了午饭来势汹汹的困意,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程宝熙一头狠狠的磕在旁边的墙壁上,这一声巨响惊醒旁边早已经呼呼大睡的罗家小崽,一个头猛地起来,一个头根本来不及收,两个小脑袋撞在一起,顿时又是一声巨响。
周先生一脸惨不忍睹的闭上眼睛,因为这下不仅罗家小崽哭,程宝熙也哭了。
程宝熙凄凄惨惨的嗷完了,困意也消失了,她额头侧脸一片破皮红肿,程宝婷用泉水给她怎么敷就是消不散,转头一看罗家小崽虽然哭,但脸上一点事情都没有,气得她扑上去咬人家的脑袋,啃了半天发现连牙印的痕都留不下,顿时惊悚不已,心想真不愧是悍妇首领老罗家的人,心不硬,头来硬。
而罗家小崽从头到尾只给她一个傻乎乎还带鼻涕的微笑。
原本下学后要留着帮周先生抄写文书的,但周先生看到她额头脸颊都是红肿一片,又哭得双眼通红,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捏着毛笔时不时抽一下鼻涕,好似自己虐待了学生一般,只能挥挥手让她先行回去了。
受了伤,伤口疼,哭得也很丢脸,这些种种让程宝熙很想见爹娘,她在此刻真的觉得自己退化到了六岁,于是决定遵从内心,趴在程德背上听着哥姐们的不断安慰,先跑去茶摊找他们娘。
陈顺姑到底是养育多子女的人,知道小女儿主要并不是因为疼痛,就是性子上来想要撒娇,正在忙着招呼客人的她抱了抱女儿,在小女儿还想委委屈屈的时候,直接了当的问道:“吃糖葫芦能不能不委屈?”
程宝熙比她还直接了当的回答:“能。”
陈顺姑翻了个白眼,丢了一串钱给程德,没过多久,众人路过茶摊时就能看到一字排开坐在路舔糖葫芦,边等自家娘亲收摊的程家二子二女。
晚上的荠菜饺子还是由程宝熙亲自操包了,她包得又快又好,煮出来一个都不破,还另外调制了咸辣醋三种蘸料,如程义所保证的,当晚他的嘴巴就没有停下过,连洗碗都洗的那叫一个豪气冲天,就为了让程宝熙看到他的决心,好让妹妹过两天再包一次饺子给他吃。
除了荠菜粥荠菜饺子,还有艾草鸡蛋饼,艾草肉丸子,艾草豆腐汤等等,总之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们的饭桌上就没有少过翠绿色,吃腻了就拿其他野菜顶上,不仅陈顺姑的脸色好了不少,连程满仓和程义的体重都轻减了一些,父子俩的身形变得没有之前那般厚重,看起来轻盈健康不少。
程德和程宝婷也在这个蓬勃向上的春天,因为饮食的健康充足,开始了止不住的长高。
而程宝熙也终于在这个夏天停了补汤。
过了端午,天气已经完全潮湿闷热的时候,整整有两个月没有回家的程宝珠,这才背着包袱,拎着东西,坐着马车回到了南丰镇。
她下车时,裙摆不小心沾到门口台阶上未干的水渍,立刻抓起裙摆,朝着门里面喊叫起来:“这怎么有水啊?!都弄湿我裙子了!爹!娘!”
喊了半天没人应,她才想起来爹娘应该还在集市里没有收摊,但弟妹们应该下学了才对,怎么这会子也不在?
她只能自己提东西进去,发现以往总是嫌弃的狭小脏乱的庭院一片亮堂堂的,四处皆是干干净净,灶房门口整齐摆放了木桶和木盆,墙上挂着的菜篮里一溜的新鲜青菜,屋檐下还垂着几条以往没有见过的黑色肉干。
她心里奇怪,进了堂屋又发现桌上居然插了一束鲜灵灵的鲜花,虽然只是田野间不知名的小野花,但也是清新漂亮,看着心情就好,而墙上原本挂杂物的地方如今贴着几张字,她凑近一看,心中吃惊不已,心想弟弟阿德真是越发长进了,这字写得比书上还要好!
她坐在堂屋里,环顾家里后忍不住感到些许恍惚的陌生,自己不过两个月没有回来,以往更久也不是没有,怎么家中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陈顺姑和程满仓因为大女儿时隔多月的回家而欣喜不已,高兴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手脚,陈顺姑拉着大女儿迟迟不愿放手,程满仓也是不停的关心询问,程德程义和程宝婷更是在身旁围绕着,程宝珠也是笑脸相对,句句回应。
程宝熙歪头看着眼前的程宝珠,她的大姐姐给她的感觉很熟悉,也很陌生,仔细想来,应该是她从未见过这个年龄段的大姐姐的原因。
程宝珠长得清秀,身段纤细修长,笑起来像一朵含羞待放的芙蓉花,又清秀又逐渐拥有女人一点的秀丽,十四岁的她,容貌肤色身段都属于刚刚好的阶段,让人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前世她被送走时,程宝珠早已经出外学艺了,姐妹俩并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后来她多次偷偷跑回家,也只知道大姐姐远嫁了,连续几年都没有回过一次家。
想到这里,程宝熙突然有些疑问,明明是头一个心爱的女儿,爹娘是怎么同意大姐姐远嫁的?按她娘的护短和脾气,这不应该啊。
这样想来,前世她们三姐妹的运气都不好,她被送养,程宝婷出了那样的事,程宝珠又是远嫁……明明都是呵护在掌心里,精心疼育的女儿们,最后居然都是这样的结局,也不知道爹娘是如何撑下来的。
程宝婷得了程宝珠绣制的鞋子,连忙招呼正在发呆的程宝熙:“宝熙,宝熙,你快来!大姐姐给我们绣了好多东西,都是没见过的,好漂亮啊!”
程宝珠这才注意到最小的妹妹,忙将她拉到跟前来端详,仔仔细细溜了两圈,握着她的手笑道:“这居然是宝熙,你是大不一样了!前头看你病得那样弱,那样小,现在一看,这不挺好的嘛,这张小脸嫩的红的。”
程宝熙看着爹娘欢欢喜喜的神色,主动伸手抱住程宝珠,问道:“大姐姐,你一向好吗?”
程宝珠亲近最多的妹妹,其实是程宝婷,毕竟只相差四岁,又是头一个妹妹,自然更加稀罕一些,何况程宝婷从小就是那种不用人过于操心,又乖巧懂事的孩子,让要帮忙带弟妹的程宝婷省心不少。
不像程宝熙,又弱小又爱哭爱闹,更是粘人不放,难带得很,偏偏百姓爱幺儿,爹娘越发疼惜的不得了,更惯的不行,因此两个妹妹在她这里,其实是不一样的。
而程宝熙也是一样的想法,她早慧,自然也是明白谁对自己更好,谁对自己更加有耐心的,所以同样拥有两个姐姐的她,也更加喜欢程宝婷。
但姐妹俩就算关系再一般,前世也留下了随着时间流逝,而忘记彼此面容的遗憾,程宝熙此刻扪心自问,她是有些想念程宝珠的。
见小妹妹难得抱自己,脸上也有想念的神色,程宝珠心中一软,也抱住妹妹轻轻拍了一拍,笑道:“长大了,知道问人好了,姐姐一向好着呢。快来,我也给你做了鞋子和新衣服,等会穿穿合不合适,说起来你是长高了一些呢。”
陈顺姑将程宝熙那份礼物拿出来比划,看着上面精致的绣工更是称赞不已。
但程宝熙和程宝婷还是注意到了,那上面的刺绣并不是适合孩子的绣样,都是龟背纹和菊花纹这一类的表示长寿的绣样,那应该是程宝婷日常练习之作,并不是专门绣给程宝熙的。
陈顺姑自然也是看得出来的,但挂念的大女儿难得归家让她高兴的找不着北,更觉得幼小的小女儿没有接触过刺绣,更不可能知道这些,因此先行按下不提,想等得空了再说大女儿几句,不要影响此时大家的心情。
程宝婷心思细腻,捧着蝴蝶纹的衣裳一时尴尬不已,她喜欢蝴蝶纹,手上这件,的的确确是大姐姐专门绣给她的。
程宝熙朝她三姐姐耸耸肩,示意不要在意,这样被明里暗里忽视的小伎俩,她前世在林家姐妹中早已经习惯了。
她转身对着程宝珠,想了想,还是故意气她道:“大姐姐,你回来晚了,没你的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