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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宝熙并不是逞一时口快，他们今晚去光顾了程满仓友人新开的馄饨摊子，家里的确没有煮饭，但陈顺姑和程满仓哪能让大女儿难得归家还吃不上饭的，夫妻俩立刻窜进灶房里，紧赶慢赶的做了三道菜出来，都是程宝熙之前教的菜。
程宝珠只顾着收拾她的屋子，身为长女，她拥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屋子，平日里紧关着，嘱咐爹娘和弟妹们不许进去，更不许乱动她的东西。
此时她翻箱倒柜的找不到一条想用的手帕，立即朝门外怒气冲冲道：“娘！不是让您别随便动我的东西吗？我那条带粉色花纹的手帕您给拿到哪里去了！”
陈顺姑忙道：“娘没进去过你的屋子，你上次离开后就一直关着呢，不是在橱柜里？会不会是你上次一起带走了？”
“没有！我上次只带走蓝色那一条，特地留着一条在家用的，橱柜里怎么都找不到了！”
“估计上次忙乱，放错地方了，娘帮忙你找，你先去吃饭吧，别等下饭菜凉了。”
“不吃了，我不想吃白煮肉，怪腻味的，刚好路上朋友送了我一些糕点，也不饿。娘，我不会放在最上面，您别翻上面的，不然全乱了！我更找不到东西了！”
“诶哟娘知道了，等会帮你理好就是了。”
“不用，都说了不要随便动我的东西了。”
程满仓端着碗筷，忙过来劝大女儿：“宝珠，不是白煮肉，自从宝熙教我们做了红烧肉香煎肉卤肉后早不吃那白煮肉了，刚爹就做了红烧肉，还有你肯定喜欢的蒜泥拌肉，你从小就最喜欢吃蒜的。”
“爹，我现在不吃蒜了，您出去也别这样说，那东西留味道，嘴巴里臭得很，哪里是我一个姑娘家该吃的，在城里走动给人闻到，要笑话死人的。”
程满仓笑道：“这进了城的大姑娘就是不一样了，变讲究了，但东西好吃就是好吃，喜欢就是喜欢，想那么多干什么。”
“诶哟爹，您不懂，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事了！”程宝珠带着点不耐烦，见她爹还端着碗筷，不得已走出来看看饭桌，“您刚说是宝熙教的菜？什么意思？宝熙会做菜了？她那个头连灶台都摸不到吧？别等下玩火玩出事情来。”
一看饭桌倒是真吃了一惊，那盆红烧肉赤红红的油光嫩滑，一闻气味就知道下了重料的，这样的浓油赤酱对他们家来说十分少有，那盘蒜泥白肉更是下了辣椒，辣椒和大蒜组合的香味直扑鼻尖，冲进脑海里，使人食欲大增，原本早就腻烦的白肉在此刻看起来居然是肥而不腻的，更是让人十指大动，这两道菜看起来比她在城中吃的还要好了。
“这……都是宝熙教的？”
“是呀大姐姐，宝熙还写的一本菜谱呢，我们可以每天轮着做不一样的，都好吃！”
程宝婷说着，将程宝熙先前写的菜谱拿出来献宝，程宝婷看了两页，突然想起来什么，将菜谱的字和墙上的挂字一对比，更是吃惊满满：“这墙上的挂字居然是宝熙写的？！”
原以为是擅长读书的大弟弟练出来了，这居然是小妹妹写的？她才多大，七岁都没有呢！
程德也炫耀道：“大姐姐，如今学堂里，就属宝熙的字写得最好了，不，不止学堂里，连县衙里的师爷看到都夸呢，说要不是宝熙太小，又不合规矩，都想让宝熙帮忙抄写县衙里的档案了。”
程义兴奋道：“宝熙现在就帮着先生抄文书，看宝熙辛苦，经常给她买点心吃，连带着我也能蹭上一些嘿嘿嘿。”
程宝珠也是在周先生手下读过书的，她读的中规中矩，虽没被骂过，但也从未没得过周先生好脸，现下见程宝熙又得夸赞又得礼物，只当是众人看她年纪小稀奇罢了，撇了撇嘴，笑道：“看来咱们南风镇的学堂真是没人了。”
这句话让程满仓的神情微微一顿，他连忙对程宝熙说道：“你大姐姐说她以往上学时也没人写得你这般好呢。”
程宝熙哪能听不出她爹的补救，想起来程宝珠吝啬对她的夸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对于她这个年纪相差较多的妹妹，程宝珠一直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对待，程宝熙小时候还有些怕她对自己时冷时热的态度，如今经受过前世林家姐妹们那一遭，也不算什么了，她只耸耸肩，不予理会。
程宝珠被红烧肉吸引了目光，正要下手时发现手中木筷粗细不一，菜盆边沾满了汤汁，饭碗虽然是干净的，但还是那几个用得发旧的，她一下子就没了胃口，皱着眉头道：“爹，您盛菜的时候就不能注意一点汤汁吗？您这溅的到处都是，看着多脏啊。”
“怕你肚子饿，弄得手忙脚乱的，难免蹭上一点，爹擦掉就行了。”程满仓说着连忙要去拿干净的布巾来。
程宝珠不耐烦的打断道：“算了，将就着吃吧，还有这些碗筷，就不能换一套干净漂亮一些的吗？灰扑扑的看着就知道用久了，趁早扔掉吧，要是有人上门做客，看到这样的碗筷，私底下不得笑话死咱们。”
“这都是好的碗筷呀，没磕没破的，扔掉多可惜啊。”
“这还算好啊？城里人家给下人用的碗筷都比这些好。”
程宝熙听出来了，程宝珠去城中绣坊学艺，应该是接触到不少殷实人家的姑娘小姐，而陈顺姑给大女儿的生活所需一向是阔绰的，所以她大概率已经融入了那个群体里，一回家里来就忍不住这般挑挑拣拣。
程宝珠还想抱怨，就听程宝熙问道：“大姐姐，你到底吃不吃？”
程宝珠一顿，就看到小妹妹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没有丝毫小孩子的调皮与单纯，只有冷冷清清，她说道：“你要是实在不想吃，就先回去你的屋子看一看你的床底下，是不是将你那条粉色手帕落在下面了。”
想到怎么都找不到的手帕，程宝珠越发不耐烦，刚想反驳自己看过了没有，又听程宝熙说道：“娘又想帮你找，又怕翻乱你的东西惹你生气，正急得满头大汗，她前两天受风才刚好，别又惹她晚上闹头疼，你最好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做。”
“……娘受风闹头疼了？”
程宝珠这才想起自己回来到现在，也没过问一句爹娘的身体，反而是爹娘拉着她问了许多，见弟妹都看着自己，她有些脸红，也不理会碗里程满仓夹来的菜，忙忙进了屋子里去拉陈顺姑休息。
程德和程宝婷都看得出来程宝熙不大高兴，都以为是大姐姐拿日常的东西当礼物敷衍她，拉着她的手哄劝她几句，都将新得的礼物分给她。
程义过来朝程宝熙一顿挤眉弄眼，跑到程宝珠屋门口等着，接着就大喊大叫起来：“分明就是丢在床下了嘛！大姐姐自己也不检查，还说是娘进去乱翻，成天的说我们爱丢三落四，你自己不也是一样！还是宝熙厉害，一下子就猜中你丢在哪里了。”
程宝珠拿着布满灰尘的帕子本就不高兴，伸手就去拎程义的耳朵，凶道：“少在我跟前大喊大叫的，没礼貌。宝熙，你怎么知道掉在床下的？你是不是进来玩过？我不是说过不能进去我的屋子吗？”
“因为你上上次离开时，也是将首饰落在了床下，我就猜你是老毛病又犯了。”程宝熙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还有别总强调不让我们进去，好像我们很稀罕似的，你那屋里又没金子，有什么好惦记的。”
他们爹娘将大姐姐的嘱咐当军令似的，那屋子自程宝珠出远门后就一直紧紧的关着，连最调皮的程义都不会去碰，但程宝珠每次回来都跟防贼似的一一检查过问，不止程宝熙不舒服，连程德程宝婷都要多次证明自己没有进去过，弄得他们几个弟妹在她跟前就跟犯人一般。
程宝珠听着这不客气的话就是眉头一皱，连身为长子的程德都不敢这样跟她说话，她总觉得这次回来，小妹妹跟变了个人一样，对她说话像大人训斥她那般不大客气。
陈顺姑轻轻斥了小女儿一句：“什么老毛病，你大姐姐才没有，不许这样说话。去，回屋里温习功课去。”
程宝熙打了个哈欠，下了座，听程义好奇道：“大姐姐，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这次能久点……”
程义又喊起来了：“大姐姐，你犯什么错了！绣坊居然不要你了？！”
“才不是，别胡说！爹，娘，阿义和宝熙是怎么回事？见我回家来一点都不开心，说话还那么难听！我哪儿招惹他们了！”
“胡说什么呢，几月不见多少会生疏一些，明天就好了！我看你也是想多了，让你爹给你烧洗澡水去，快，你快跟娘说说你这几个月在绣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不就那样……”
因为有某位大人物家的老太太办大寿，绣坊里的老师傅和有资历的绣娘都被请去绣制万寿服和万寿被了，因为工序复杂，所用时间颇多，无法兼顾绣坊里的教学，因此绣娘们要不留下守坊，要不就自行回家休整一段时间。
程宝珠学艺一年，资历不够，暂时未有资格一起前往，左右想着也是无事，这才回家来，估计能待上半月左右。
陈顺姑和程满仓自然高兴，陈顺姑特地停了一天的茶摊，带着大女儿在镇上好好逛一逛，买买胭脂水粉，挑一挑布料做衣裳，母女俩再亲亲密密的好好说一说话。
程满仓还是将被大女儿嫌弃的碗筷都换掉了，换成了簇新的竹筷和瓷碗，连着几晚早早收铺，回来开开心心给大女儿做上满满一大桌她爱吃的菜。
因此程宝珠在家里，做足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待遇，头两天她觉得赶路太累，甚至都没有出屋门，连吃的都是陈顺姑贴心的送进去的，总要亲眼看着大女儿吃饭，再絮叨一顿，最后才端着吃光的碗筷，小心翼翼的掩上屋门，唯恐打扰大女儿的休息。
身为弟妹的他们几个更是被严格叮嘱不许在家大喊大叫，程宝熙不满道：“娘，我们一早出门去学堂，临近傍晚才回到家，能打扰大姐姐哪个时间段的休息？这个时间她还能睡觉？你更应该担心她是不是在屋子里晕过去了！”
“大姐姐没晕，虽然她不出屋子，但咱们的零嘴儿也没少吃！”程义抱着放零嘴的筐子也很不满，不是舍不得给大姐姐吃，但至少别吃完啊！他们上一天学回来，晚饭前就靠这点零嘴垫肚子，大姐姐又不给他们做饭吃，还要他们几个忍着饿自己去做，连一向矜持的程宝婷都要喊上几句饿。
陈顺姑一开始还舍不得难得回来一趟的大女儿做家事，但某天收摊回家，看到的是程宝熙站在凳子上热锅炒菜，她小小细细的手臂熟练的翻着锅铲，另一只手早早端着盆子备着，而程宝婷蹲在庭院里刷碗盆，程德和程义则齐心协力的将晒好的被褥整齐叠好，那是程宝珠嫌臭不愿意换上的，就那样扔在一旁不管。
“娘，回来了？还差两个菜，先休息一下吧。”程宝熙将菜端给程义，又指着饭桌上提醒道，“先把那碗百合银耳汤给喝了，我这两天早上起来听到你几声咳嗽，许伯母说这汤润肺解咳，晚上睡前再喝一碗就能好。”
原以为只有丈夫注意到自己咳嗽了，陈顺姑看着小女儿正经的面容，满是被体贴的感动，忙去端了汤，又问道：“宝熙，这百合银耳你是从哪儿来的，你也没跟娘要钱啊。”
“我拿之前晒的一条腊肉跟许伯母换的，对了，许伯母还多给了一些核桃仁，说那天她看到爹将猪腰带回来了，正好我再给爹炖个补汤，补一下肾，啊不，补一下腰，别老是腰酸腿酸的，人家要看笑话的——嗯？谢谢，我不喝，这是给你的。”
陈顺姑脸红红的，压着小女儿喂了两口银耳汤，小声咬牙切齿道：“坏丫头，你怎么不该懂的地方什么都懂！烦人儿！不许炖什么猪腰汤，你爹的腰好着呢，就是前阵子杀猪太多累着了！”
程宝熙眨眨双眼，觉得她娘的反应十分有趣，狡黠道：“我本来就是说爹杀猪累着了呀，还能因为什么累着？娘，你对着我一个小孩子解释什么呢？”
陈顺姑越发面红耳赤，一把将小女儿从凳子上抓下来，扯了她身上的围布围在自己身上，跟赶苍蝇似的将她挥出去：“去去去去，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小家伙，我能对你解释什么？剩下的菜我来做，你到一边玩儿去！”
程宝熙朝她娘吐了吐舌头，便跑去帮程宝婷洗碗了，陈顺姑一看那碗是中午积存的，说明大女儿明明在家，却连自己的碗筷都没有洗。
一时间暴躁就压过了这几日满腔的欣喜与疼爱，她对着程宝珠的屋门喊道：“宝珠！你究竟要在屋里待到什么时候？你是没长腿还是变成鬼了！一天到晚连点日光都不见，半点事情都不做，尽回来添乱了！赶紧给我出来帮忙！程家不养等吃的闲鬼！”
隔着薄薄的门板被一通骂，程宝珠这才万般不情愿的出了屋门，刚要抱怨两句，陈顺姑就瞪眼道：“别给我摆脸色啊，你看看你都回来几天了，成天闷在屋子里一点事情都不帮忙，你那双手除了洗脸之外就没沾过半点水，宝熙那么小一个人还得给你做饭，你怎么就好意思呢！”
“这不宝熙会做饭嘛，果真利落的很，做的也比娘您做的好吃，就让宝熙做呗。”程宝珠懒懒散散的接过萝卜开始切块，“我的手是用来拿针线的，又不是用来做饭的。”
陈顺姑轻笑一声，摇头淡淡嘲笑大女儿的无知。
程宝熙听见了，趴在窗口上说道：“大姐姐，除非你嫁个很有钱很有钱的人，让你做事事有人伺候的夫人，不然也只能是针线煮饭两手抓，不只如此，还有挣钱做家事顾孩子等等一大堆事，你不想用做针线的手来做，那你得想办法多长几只手了。”
“去，我才不会嫁给那么多事要我做的人呢。”
程宝珠用一块萝卜堵住妹妹的口，挥手赶她下去，脸上却是带着含春的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