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顺姑再三瞪眼之下,程宝珠才不情不愿的应下晚上煮饭,以及看着弟妹们写功课的每日任务。
她也很实诚,除了这两件事情之外,其他一概不做不闻不问,程满仓觉得大女儿难得回来一次,不该辛苦做家事,因此总是帮着遮掩或是帮忙做了,陈顺姑受丈夫不住,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经程宝珠的手,家里伙食却是一落千丈了,程宝珠讨厌油烟,更讨厌碰各种酱料和沾冷水,因此并不按程宝熙的菜谱来做饭,只捡着简单方便省事的做,她甚至愿意回归腻烦的白煮肉,也不愿意花时间炖肉和做鱼,原因是怕手指和衣裳沾上那烦人的鱼肉腥气味。
头两日几人还能互相安慰着就当换换口味了,但在某日,一锅清淡无味的青菜粥端上桌后,程宝熙转身就进了灶房,而程义还是爆发了脾气。
“粥粥粥,成天的粥!昨晚已经是没滋没味的白粥,怎么今儿还是粥!”程义推了碗筷,抗议道,“娘又不是没买菜,爹又不是没带肉回来,大姐姐你藏着掖着菜和肉做什么?留着自己躲在被子里吃吗?!”
程宝珠直接吵回去了:“你胡说什么呢!吃两日粥怎么你了?成天的肉肉肉,少吃点就当减减重了,你看你胖成那样!”
程德微微皱起眉头来:“大姐姐,阿义本来就在长身体,最近长高都瘦了一些了,而且现在天气热了,在学堂一天是很耗费体力的,得多吃些荤腥才能撑住体力,不然根本捱不住饿。”
“你耗费体力我倒是相信,他这个成天只是去点个到的人能耗费什么体力,去了也是睡觉,只会给先生添乱。”程宝珠嗤笑一声,压根儿不相信。
程宝婷轻声阻拦道:“大姐姐,你误会了,阿义并没有这样。”
程义虽然书读的不好,但在课堂上还是算循规蹈矩的,他承认他睡觉,但并没有给先生惹过祸事,听了程宝珠这番嘲笑,哪里能不生气,立刻怒吼道:“你就是想偷懒而已!还敢说我和宝熙对你不好,你又对我们哪里好了!连个正经的菜都不肯炒给我们吃,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程宝珠哪能给弟弟这般骂,立刻也站起来吼了回去:“你跟我嚷什么嚷,我是你姐姐,又不是你的下人!给你做饭就该感恩戴德了,你平日里又为我做什么了!”
陈顺姑立刻拍桌,皱眉道:“你们两个都给我住嘴……”
程义并不依:“你回来后哪天没有指使过我端茶倒水了!连衣裳都是我给你收的!还吃了我和宝熙那份零嘴没有还给我们!”
“不过使唤你几次就急得要死了,咱们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小气鬼,一点都不如你哥哥大气大度!”
程德听着便是不同意:“大姐姐,你和阿义吵就吵,兄弟姐妹哪有不起口角,但拉我做什么对比?我与阿义并没有矛盾,你这样会让我们兄弟起芥蒂的,请大姐姐不要再这样说了。”
“……我在说你好呢!你倒反过来教训我,果然你们兄弟才是穿一条裤子的!”
“大姐姐这话不对,我不过说两句自己的看法,怎么就成教训大姐姐了?难道在大姐姐这里,弟弟说两句公道话都不成?”
程宝婷赶忙又安抚兄长:“二哥哥,大姐姐她不是这个意思。”
程宝珠的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她说道:“果然!我这次回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止阿义和宝熙,我看你们都是嫌我了,不肯与我好了,敢情我当这么多年长姐,小时候处处带着你们,疼着你们,护着你们,不过几个月,你们就都忘记了!”
程德越发不解道:“这又干宝熙什么事?这些时日宝熙做早饭还不忘给大姐姐你备了热菜当午饭,就怕你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宝熙可没有做错任何事,大姐姐要说宝熙可没道理,这点我不能应同大姐姐。”
程满仓一直皱眉看着儿女们,看到程宝婷左右劝阻,急得都快哭了,他放下筷子,总是温和的脸上难得布上一片严肃之色,他说道:“都给我住嘴。宝珠,阿义,你们两个都去给我洗个冷水脸再回来站着。”
程义一吸鼻子,红着眼眶去洗了,程德和程宝婷虽没被点名,但也立刻低头站到桌边去,程宝珠知道她爹生气了,站起来小声说道:“爹,我脸上擦粉了……”
“那你就给我站着,好好听你爹说话。”
陈顺姑说着,看一家满满当当七口,桌上却只有一锅粥,心里其实也觉得着实不像话。
自宝熙写了菜谱之后,家里饭菜就没差成这样,她知道大女儿有心偷懒,昨儿刚说教过,今儿还继续犯,说来是不是他们夫妻过于惯着了?
但大女儿一个人离家在外,总要担心她在外是否被人欺负忽视,没有人知冷知热,怕她伤心难受,想她回到家里来,她和丈夫定要尽心尽力的呵护着,让她知道家里有爱护在意她的家人,出外的日子也就不难熬了,毕竟大女儿已经十四岁,又有几年这样顺心顺意的日子呢?
陈顺姑越想着,见程宝珠眼眶一圈的红,心里就越发酸软,刚要对生气的丈夫说两句软和话,程宝熙砰的一声推开灶房门,两只小手上,撑了两盆热气腾腾的肉菜出来。
“宝熙,你这是……”
程宝熙将菜端上桌,又快速往各人碗里盛了粥,一边冷静道:“溜肉片和炒茄子,爹娘趁热吃吧。四哥哥力气大,今儿下学帮先生搬了好些书和凳子,肚子是很饿了,爹娘别怪四哥哥,饿肚子最容易烦躁不安,四哥哥就是嘴笨说不来难受,他只是饿了而已。”
转头又对满脸不甘的程宝珠说道:“大姐姐,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难得你回家一趟,是该好好休息的,但有一点,你煮饭不只是给我们这些弟妹吃的,不必如此不情不愿,因为爹和娘,也是要吃饭的。爹娘早出晚归的做生意挣钱,辛苦一天,也不值得大姐姐做顿正经有菜有肉的饭么?”
程宝珠脸色红白交织,羞愧感立刻涌上心头,差点就想挖个地坑钻进去!
是啊,她是可以拿白粥敷衍不敢反抗的弟妹们,但爹娘可是在外辛苦一天了!自家卖肉的,爹和娘回来连个肉菜都吃不上,这像话么!
程满仓轻轻叹气,看着大女儿说道:“宝珠,你十四岁了,还得你六岁的妹妹来提醒你这些,你让爹很失望。”
原以为大女儿进了城学了艺,多少更有长进一些,没想到却还不如六岁的小女儿懂事。
这是他们夫妻过于宠爱大女儿的错?还是小女儿过于早慧了?
“爹,娘,我错了,我不该偷懒的。”程宝珠手足无措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明天起我一定好好做饭,一定按照宝熙的菜谱来做!定不会叫爹娘,还有弟妹们饿肚子的,您原谅我这次,我再也不敢了。”
见大女儿认错,陈顺姑缓了心神,拉着泫然欲泣的她坐下来,程满仓揉了把低头扒饭的小女儿的脑袋,看向慢吞吞走来的程义,小儿子倔强的转过头,偏偏嘴唇已经饿的苍白。
得了他们爹的眼色,程德和程宝婷赶紧拉着程义坐下吃饭,连忙给他夹菜夹肉,程义到底也只是个才九岁的小男孩,得了兄姐的关心关爱,连妹妹都不停往他嘴里塞肉,他原本强忍住的委屈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埋头一边扒粥一边掉眼泪。
陈顺姑和程满仓看着也不是滋味,夫妻俩又是找帕子给他擦脸,又是不停的夹菜安慰。
“好了好了,你大姐姐知道了,以后肯定重视的,你饿肚子也要跟你大姐姐说啊,哪能真的看着你挨饿,你小时候她多疼你啊……”
自程宝珠回来,兄弟姐妹五个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矛盾,程宝熙心想倒比想像中来得晚一些,一来程德讲道理,二来她和程义也尽量忍下了,就是可怜程宝婷左右为难,收拾过后还进屋子继续安慰大姐姐,出来又去切果子哄程义,幸好姐姐和弟弟都喜欢她,没多久都给了笑脸。
程宝熙咔嚓咔嚓的咬着果子,朝陈顺姑努努嘴道:“娘,家里真正最懂事的女儿,最需要你和爹更多关爱的女儿,是我三姐姐。我不用你们将爱分给我,但你们得分给我三姐姐。”
“什么分不分的,在爹娘这里,你们三姐妹一个样儿!”
“少来,大姐姐是你们头生的女儿,自然是不一样的。”
他们夫妻俩肯定也是疼惜她和程宝婷的,这点不用怀疑,但程宝珠身为他们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是相恋成亲后的头一位的爱女,在他们心里头,程宝珠就是不一样的。
这倒不是程宝熙吃醋,她只是明白这个道理,她不愿计较,是因为她知道她爹娘也爱惜她,这便足够了。重活一世已是她幸运至极,跟姐姐争长短是很没必要的事情。
第二天程宝珠一大早起来做早饭,磨磨蹭蹭,别别扭扭的跟程宝熙和程义示好,程义的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他本身不是什么记仇的性格,拿了大姐姐给他做的葱蛋饼就有了笑脸。
他这段时间是瘦了一点,只是脸蛋方圆,单看脸总以为他还胖着,程宝珠看着二弟弟鼓鼓的脸颊肉,虽然黝黑了一些,但看着红嫩滑溜的,没忍住上手小捏一把,姐弟俩一下子就冰释前嫌了。
程宝珠三番两次被程宝熙点拨,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与这个妹妹说话,总觉得一段时间不见,这个原本只爱哭黏人的妹妹一下子就长得过于聪慧了一些,甚至比程德这个一向温和讲理的弟弟还多了十分的说服力,昨晚几句话便将她说得面红耳赤,在爹娘弟妹面前无地自容,又被爹说她不如妹妹,她觉得有些丢脸,又有些不服气。
但总归要让爹娘明白她有心认错,她捧着葱蛋饼正要去找程宝熙说话,却见程宝熙连滚带爬的从屋子里跑出来,跟刹不住脚的狗似的在地上一顿乱划,看到她张嘴就是一嚎:“大姐姐救我!”
“程!宝!熙!”
陈顺姑气势汹汹的从屋里杀出来,左右脸颊上上赫然顶着两团鲜艳的血团,那模样比街头搔首弄姿的媒婆子还要艳丽夸张几分,都快跟猴子屁股相媲美了,将庭院几人都吓了一大跳,正在拉板车的程满仓连把手都掉了,下巴差点也跟着砸下来。
陈顺姑捏着一个胭脂盒子,朝躲在程宝珠身后的程宝熙凶道:“娘是不是跟你说过,娘妆台里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动!那都是娘平日惜着用的香粉胭脂,好日子才值得用的,你居然敢随便往里面加东西!你看看这都加成什么样了,诚心让我丢人是不是!你给我过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你胭脂膏子都用完了,又舍不得买新的才想的法子,那红花我是仔细捣碎浸泡过后才做出来的颜色,在纸上看着淡,没想到上脸会这么严重,我真不是故意的!”
这点程宝熙是真理亏,前世在林家她也是学过如何制作胭脂膏子的,但那时候比现在大太多了,她张着一双小手压根儿估不出准确的量,这才失手做重了些,她绝对不是故意让她娘变成红屁股的,虽然真的很好笑。
娘给自己买了许多香粉胭脂,自己没了却不得买新的,程宝珠一时又是愧疚不已,又见程宝熙贴心,忙护着她对陈顺姑求饶道:“娘,宝熙也不是故意的,她是想省钱,又想让您高兴呢,您别怪她,我帮您洗洗,肯定能洗干净的。”
陈顺姑气得左右乱窜,见其他儿女都憋着笑,丈夫看着自己也是哭笑不得,捂着脸也是很不好意思,想起来刚刚镜子里那张脸,自己也是想笑,但一笑就破功了,更像森山里那些嘎嘎直叫的红面猴。
这下其他人彻底憋不住了,捧着肚子都哈哈大笑起来,程满仓更是脚一歪,直接打翻了板车,摔了个四仰八叉都止不住的笑。
程宝熙立刻得了这个势,她探出头来说道:“娘,记得胭脂盒子别扔,我再添点醋,看能不能把颜色调淡点……你至少能变回金丝猴儿。”
眼看陈顺姑又要发怒,程宝珠忙把程宝熙这不知死活的小脑袋给按回去,连声的劝她娘进屋里等着,她马上打水来给她洗净,他们娘这才怒气冲冲的回了房间,还没让程宝熙赶紧逃呢,又听屋里传来一声惊天怒吼。
“程宝熙——香粉盒子呢?”
“铅粉有毒。”程宝熙这次不逃了,她言简意赅道,“我全倒了。”
“你这个败家女——”
程宝熙跳起来就跑,一边躲开她娘的爪子一边喊道:“我会给你做更安全,更天然更美白的米粉的!”
“我信你个鬼!刚把我弄成红屁股猴子,现在又要把我变成女鬼!你娘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过来,我定饶不了你!”
“都说饶不了我了,我傻啊我还过去!大姐姐救我——”
“娘,娘您放过宝熙,宝熙也是为您着想,铅粉的确有毒……您别打,诶哟!您轻点啊,您别打脸,宝熙是女孩子,不能打脸!宝熙,你就认个错,认个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