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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程宝珠的拼命阻拦下，程宝熙这才被勉强放过，她顶着一头的包，走一步晃三步的摇晃，给哭笑不得的程满仓塞进马车里。
程德和程宝婷给可怜的妹妹摸头，但他们觉得妹妹挨得这顿打一点都不冤枉，程义更是对着妹妹啧啧赞叹，说道：“宝熙，在惹娘生气这方面，你一向比四哥有种，四哥佩服你。下次你记得给四哥递个话儿，四哥给你做好掩护，也不叫你在娘前面单枪匹马的单打独斗。二哥，三姐姐，我这次成语用对了不？”
程德和程宝婷默默捂脸：“用对了……但别用在娘身上。”
程宝熙捂着头咬牙切齿，这熊孩子还死不悔改道：“四哥哥，你用得很好，毕竟娘一个人就是能顶千军万马。诶哟我的头好痛，这女人是真下重手。”
程满仓伸过手给小女儿揉脑袋，末了拍一拍，教训道：“你要调皮捣蛋也得挑时候，今儿是重要日子，你娘忙得很呢。”
今天是大伯家的大堂姐过大礼，也就是男方过来送聘礼的好日子，他们爹娘身为最亲近的叔叔婶婶，得盛装出席赴小宴，更得帮忙招待宾客，他们娘格外重视，所以才一大早起来梳妆打扮的。
程宝熙蹭着程宝婷的手让她给自己摸摸头，乍一听有堂姐妹出嫁，感到了些许稀奇，忍不住问道：“大堂姐？才多大？”
“十七了，来提亲的是城里一户做买卖的富贵人家。”程义的消息总是最多最快，“大伯和大伯母很高兴，上次我跟爹一起送东西过去，大伯和大伯母笑得只能看到牙龈了，还给我塞了好多干果核桃。”
大伯家的日子听说过得很一般，夫妻俩守着几十亩田地过日子，早早就将两个儿子送去当学徒，唯一的大女儿过了笄礼，又拖了两年，家里正发愁之时，没想到能得城中富贵人家的提亲，这不仅是喜事更是幸事，也算是给他们家开了个好头，因此特地准备小宴，邀请亲朋好友来见证。
这门亲事着实是高嫁了，只是城中的富贵人家怎么会知道偏僻小地方家的女儿呢？程宝熙好奇道：“娘，我那大堂姐也在城中学艺吗？”
“你是想问你大堂姐为何会被那家人提亲吧？说是你大堂姐进城找朋友玩，在看戏时不小心与那曾老太太撞上了，说看你大堂姐极有眼缘，怎么看怎么舒坦，回去想得睡不着，没多久就来替自家孙子提亲了。”
原来是家中最有权势的长辈促成的婚事。
大伯家在隔壁镇上，赶马车过去不远，因为他们家中还奉养着程宝熙他们几个的祖父祖母，陈顺姑和程满仓先去了趟集市采买吃食用品等物，一是要给大侄女添妆，二是当初分家时就谈好了，大伯身为长子，得最多的那一份家产，同时也得担起奉养父母的重任，其他儿女上门看望，也得记得备礼聊表孝心。
陈顺姑在这方面一向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因着大伯家是第一次嫁女儿，家里多少肯定会有些慌乱，怕东西准备的不足，她还另外准备了两盒干果喜饼和茶叶，堆了半车的东西，直往大伯家去。
程宅中，程大伯父一家早早就将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连门槛都不忘擦的一尘不染，墙上多年不换的字画更是全部换新，虽然宅子早已经发旧，但家里是一片亮堂堂的崭新气象。
已经有些亲戚到了，正在帮忙做准备，再看看还缺了什么，程大伯父见三弟程满仓一家来了，脸上更是止不住的笑意，如程义所说，大伯父的脸笑得都只能看到牙龈了！
程宝熙忍不住说道：“爹，你让我大伯父收着点笑，女方长辈得矜持才对，这样看着太掉价了，跟上赶着似的，会被男方看轻的。”
“这大好日子的别胡说！”
等到了门口，陈顺姑和程满仓大声笑道：“大哥，这么好的喜事，真真是恭喜了！快快拿喜饼来分与我们吃。”
程大伯父一向与三弟夫妻俩相处的不错，闻言大笑道：“同喜同喜！等会让你们大嫂子挑个最大的！吃不完可不许走啊。”
陈顺姑领着孩子们问过好，笑道：“这样好的喜事，还能让我大嫂子多疼疼我，就算大哥嫌弃我碍事，我也不乐意走呢！”
“哪能呢，你大嫂子正愁着没人给她搭把手，成天的跟我念叨你在就好了，你快进去看看，帮忙掌掌眼儿，看看哪里做的不到位。”
“大哥大嫂办事一向是最稳妥，定都是好的齐全的，我能看出来什么来。”
双方在门口客气完，这次是由身为长女的程宝珠领着弟妹们说吉祥话，程大伯父越发欢喜了，忙忙翻了篮子给他们几个塞各种各样的糕点零嘴。
接着他们夫妻领着儿女来到堂屋见父母，程家祖父和程家祖母面容严肃，只有眼角眉梢中透露着一点不敢轻易表现出来的喜悦，见三儿子家领着孙子孙女们来了，脸上立刻破功，乐呵呵的揽这个牵那个，连声的询问和关心。
今年刚大病一场的程宝熙，和这两年难得一见的程宝珠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见她们姐妹俩说话皆是清楚爽利，没有丝毫扭扭捏捏，更是大感欣慰。
程祖母摸着程宝熙薄薄细细的手腕，想起小孙女之前经的一遭病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对陈顺姑说道：“宝熙出生就弱了点，但你和满仓一直尽心顾着，我想着肯定是能好的，没成想六岁来遭这么一大劫，她那时候不好，也要了你半条命去，顺啊，爹娘对你不住，什么忙都没帮上。”
今儿是大侄女过大礼的好日子，家里不管是谁掉眼泪，肯定都会惹大哥大嫂心中不痛快，陈顺姑刚要劝慰，就看见程宝熙举起小手，轻轻捧了捧程祖母满是沟壑的脸，将眼泪拭了去，说道：“祖母，宝熙我好着呢，我好，我娘就更好了，一大早的就对我左右开弓，您看我这头上的包都没下去呢。”
“诶哟还真是，顺啊，教训孩子可以，可得轻一点啊！诶哟我宝熙圆溜溜的小脑袋……”
程宝熙被程祖母揽在怀里心肝肉似的疼，刚要朝她娘耀武扬威，下一秒又听程祖母突然警惕道：“不对，你娘疼你跟眼珠子似的，能下重手肯定是你先惹的错，你肯定做什么惹你娘生气了，祖母可不能偏颇，快仔细说来你做什么了。”
程宝熙张口结舌，她怎么就忘了，她娘和她祖母这对婆媳，可是相处的很好来着！
陈顺姑果然像是找到能撑腰的人，立刻将小女儿所做的小坏事一一道来，程祖母转头就对程宝熙开启了语重心长的无限念叨：“可不行啊宝熙，可不能对你娘做这样的恶作剧，可不能这般不乖不懂事，可不能不听你娘的教导，可不能……”
程宝熙被连续的可不能砸的头晕眼花，一整个摇摇欲坠，在此刻突然有点能理解周先生受不了成语攻击的心情。
那边的程祖父充分了解程宝珠在绣坊里的生活，抖着细瘦的手就要给程宝珠塞钱，不多，只是给小辈的一个红包，程宝珠刚要去接，却被程满仓阻拦下来。
程满仓注意没有亲戚发现，才在父亲的耳边小声道：“爹，不用您给钱，以往也没这个规矩，别惹得以后都来您跟前显眼儿，大侄女马上就要添妆了，您得先顾着她，不然大哥大嫂那边过不去。”
程老爷几番思索，最后叹气应下了，又拉着三儿子说道：“今天你们夫妻俩务必跟着你们大哥大嫂，别让他们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来！”
问候过长辈，他们几人穿过堂屋，朝厢房走去，程宝熙小声问她爹：“爹，祖父那红包根本没多少啊。”
只不过是长辈给在外学艺的孙女一个盼望她过得好的红包罢了，多正常的事情，为何她爹做出如此谨慎的态度来？
程满仓小声解释道：“你大伯家的两个儿子也在城里当学徒，还有你二伯家的堂哥堂哥今年也是送去学东西的年纪，既给你了大姐姐，那其他孙子孙女就得一视同仁，都得给，你祖父祖母贴身的钱本就不多，这般哪里给的过来？若少给一家，私下肯定都会有说法，说不定还会闹，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定下这个习惯，免了这麻烦事。”
程满仓明白他爹娘已经尽力了，他们两位真的已经年老，当初拥有的东西也都分给了几个儿女，几家都默认他们已经没什么其他能给出的了，所以现如今是属于儿女能给父母孝顺钱，但父母却不能轻易给儿女补贴钱的阶段，因为一旦只给一家，另外两家就定要生龃龉，哪怕只是给孙辈的一个小小红包，也是一样的。
程满仓排小，轮不到他奉养父母，因此更加不想让自己的父母晚年如此难以做人，所以即便他们夫妻俩与大哥大嫂感情再好，除了过年给孩子们的红包，任何时候都从不接父母的钱。
程宝熙原以为程家要比陈家那边来得简单纯粹一些，没想到私底下也是如此暗潮涌动啊。
此时程大伯母从屋里迎了出来，她喜气洋洋的与陈顺姑牵住了手，亲亲密密道：“坏丫头，怎么这会子才来，我愁着一些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你给我拿主意呢！”
“什么东西能难住我大嫂子？”陈顺姑一脸吃惊道，“我非得见识见识不可！”
程大伯母笑着拍了妯娌一下，对程满仓笑道：“小叔来了，按理来说待嫁姑娘定了亲后就不能随意在男子面前露面了，但秀儿总想着小时候你带着她的情份，说一定要见一见你呢。”
程满仓一听，满是感动感伤道：“秀儿是我头一个侄孙，那时候宝珠都还没出生，在我这里，她跟头一个女儿，也没什么分别了。”
说罢，定亲后就在家里绣嫁衣，不轻易出门的程秀才款款出门来，十七岁的大姑娘正是青春好时候，一身的红艳艳绣裙，一脸欲说还休，但从外表上其实还是稚嫩了一些，一点都不看出马上要嫁做人妻的感觉。
程宝熙被大堂姐一身的正红刺得微微眯起眼睛，心想大伯母虽说女儿定亲不能随意见人，但应该留在婚礼的正红都让女儿穿上身了，仿佛今日马上就要出嫁，可见心中对这门婚事的期待与满意，几乎有点迫不及待了。
这桩婚事明礼已过八成，大伯父和大伯母再高兴多少也应该按耐住心情，这般得意洋洋，喜不自胜，好像女儿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一般，到底有些影响女方的体面。
赵秀知礼，温言感谢小叔小婶在她小时亲带过她，又多年疼惜，说完后就又躲进闺房里不出来了。
程满仓便带着两个儿子去前厅帮忙，准备迎接男方的送聘队伍，陈顺姑则领着三个女儿，和其他女性亲戚一起，帮程伯母做好后勤工作，例如挂红布，粘贴红字，点心茶水的准备，抽空还要调侃两句屋里正埋头绣嫁衣的准新娘，屋里热热闹闹的，一片乐呵呵的喜气洋洋。
“诶哟我也没想到啊，秀儿不过去城里逛了逛，听了一出戏，不过刚巧路过曾家老太太的雅间，那曾老太太看咱秀儿格外面善，就拉她说了几句话，没想到就给曾老太太惦记上了，说我们秀儿看着可爱可亲的，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没过两天就请了城里有头有脸的媒人来说亲，诶哟这突然的，这叫什么事嘛！我跟秀儿她爹半点没准备的，多不成敬意，其实原本还想着再多留秀儿两年的，想来也是答应了早一些，我们哪里舍得哦……”
程宝熙挠了挠耳后，又甩了甩耳朵，这一段话从来到这里，她已经听到不下十遍了，几乎是每进来一个亲戚，大伯母都要笑着说一遍，不仅要翻来覆去的念叨，最后还要假情假意的表达一下对这个女儿的各种不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恨不得今天就是迎亲喜宴，快快将女儿嫁进那城里的富贵人家去。
又听一名亲戚小声嘀咕道：“十七岁了，哪里还能再多留两年，大嫂子这话也不嫌不吉利！”
亲戚们知道他们夫妻俩对这桩婚事皆是欢天喜地，但听多了也难免厌烦，家中有适龄女儿还未婚嫁的，听着就更不是滋味了。
眼看气氛慢慢要不对，程大伯母还察觉不出来，陈顺姑只能又一次打断自家大嫂明里暗里的炫耀，问道：“大嫂，你看着茶点这样摆放可以吗？是现在就送到堂屋上去，还是等送聘队伍来了再送？”
“诶哟瞧我忙的，差点忘了这些，幸好你在这帮我，以前咱们还住一起时就属你最仔细周到，总是提醒着我。”
“我刚嫁进来时也是什么都不懂，多亏大嫂子照顾。”
陈顺姑照常客气两句，正准备将茶点端出去，程大伯母却神神秘秘的拉住她，指了指正在与赵秀说话的程宝珠，笑道：“许久没见宝珠，今儿一看越发漂亮了，像你呢！顺啊，咱们头一个都是女儿，我哪能不知道你的心情，等秀儿嫁过去了，我立刻让她给宝珠推几个城里的青年才俊来，也不枉咱们妯娌多年来亲亲密密的。”
“大嫂，宝珠才十四，我跟她爹都不急呢。”陈顺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秀儿是高嫁，城中富户家中的规矩可比咱们多的多了，秀儿一开始的日子，肯定得小心翼翼的过，你和大哥应该多给她支持，让她多多安心才是，可千万不能随便拿事情去烦她，免得曾家腻烦咱们这些亲戚，让秀儿不好做。”
程大伯母却是笑着摆手道：“不用担心，曾老太太可喜欢咱们秀儿了，一定要秀儿做她的孙媳妇不可！有她老人家给秀儿撑腰，秀儿过去肯定能将日子过好的！”
程宝熙正翘着腿扒拉着她娘手中的糕点，闻言意识到了什么，问道：“是曾家老太太一定要秀姐姐做她孙媳妇，那曾家老爷，曾家夫人，和秀姐姐要嫁的曾家少爷，想法是如何？”
陈顺姑也紧张道：“是啊大嫂，曾家老爷和夫人有没有了解过秀儿？那曾家少爷，与秀儿相看过没有？”
本来就是门第悬殊，光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曾老太太喜欢有什么用？程秀往后一大把人生，可是要跟丈夫公婆同一屋檐下过的！他们的反应才是重中之重啊！
程大伯母的脸上还是一片喜气洋洋的乐呵呵，浑然不在意重要性，她说道：“有曾老太太金口玉言，曾老爷和曾夫人能不喜欢秀儿吗？再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何况还有老太太压着呢，咱们秀儿就更不差了，十里八乡的有谁不知道咱们秀儿是个好姑娘的，那曾家少爷该乐着了。”
看着大伯母飘飘然的离去，只剩下程宝熙和陈顺姑母女俩双双沉默。
若是曾老爷和夫人也满意程秀，程大伯母肯定更加欢喜，非得像刚刚那般颠来倒去的四处炫耀才是，但很显然，曾老爷和曾夫人一句态度也没有。
半晌后，程宝熙问道：“娘，你知道那曾家老太太不？她老人家还能活多久？她活着，我秀姐姐才能有好日子过啊。”
如果这桩婚事是曾家老太太一意孤行，并不是曾家上下同意祝福的婚事，那便说明，一旦老太太不在了，由可能对儿媳存在不满的曾夫人掌控后宅，那么程秀以后的日子，可能会很难熬。
陈顺姑先给了小女儿头上一记，但也明白其中的含义，忍不住又给小女儿揉了揉脑袋，想起那位满头银发的曾老太太，叹气道：“我看，悬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