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宝熙听见前厅里慢慢热闹起来了,偶尔还能听见大伯父的高声大笑,但总是还没笑几声,就立刻被程满仓更大的笑声给掩盖过去,可想而知她爹在前厅里也没有闲着,跟她娘跟着大伯母一般,她爹估计也是寸步不离的跟在大伯父身边,随时避免他们夫妻因为过于得意而出岔子。
她们这些未婚且年纪尚小的女孩子可以待在屋子里陪伴程秀,今儿过大礼,女方只需要父母亲戚过礼见证即可,准新娘不得露面,依旧得规规矩矩的待在闺房里守礼绣嫁衣,只能由姐妹们相伴。
程秀没有亲姐妹,只有两个弟弟,堂表姐妹之中虽然不缺年纪相近的,但她更愿意与小叔家的三姐妹相处,一来小叔和小婶这么多年来的的确确是待她极好的,二来是小叔家的姐妹们都有分寸,连最小的妹妹宝熙都是饱读诗书而懂事听话的,相处起来比较放松舒心,没有那些七弯八拐的心眼子。
比起现在正在挑剔她绣品的二叔家的姐妹,不知道好多少倍。
程二伯父家的程玲堂姐,正打量着整齐摆放在一个红筐里的鞋袜,眼神实在说不上好,她嘻嘻笑道:“秀姐姐,你怎么做了这么多鞋子啊?还大小不一的,难不成到现在你都不知道姐夫的鞋子穿多大吗?这不应该呀。”
程秀微微垂下眼,看着正在绣制的嫁衣,并不答话。
定亲过后,爹娘就托媒人去问未来丈夫的鞋袜尺寸,好准备纳征时的回礼,大多数是准新娘亲自绣制的绣品,鞋同谐,袜同稳,象征婚姻和谐稳固,是必回之礼的其中之一,但媒人迟迟没有来告知,最后只干笑着回话说,让她随意绣制两双便罢,不必太过在意。
程秀知道媒人不会故意为难自己,只能是曾家少爷那边不愿告知,而不愿告知的原因……是可想而知的。
只有爹娘兴冲冲的让她准备大小不一的鞋袜,还说曾家少爷若知道她如此诚心尽心,如此勤劳蕙质,定然会感动的。
看出了程二伯父家姐妹们的不怀好意,程宝珠一皱眉头,她就知道二伯家的堂姐妹没什么好话,定是嫉妒秀姐姐能嫁好人家!
转头又看程秀不言不语的,又是一番恨铁不成钢,都马上要嫁城中富户,做富贵的少夫人了,可是堂表姐妹中正儿八经高嫁第一人,怎么这秀姐姐还是这么窝窝囊囊的,看着就来气!
“这尺寸知不知道的,有什么要紧的么?”
出声的是趴在桌上吃点心的程宝熙,她歪着头对程玲说道:“秀姐姐是嫁过去当有人鞍前马后伺候的贵夫人的,又不是专门去给姐夫做鞋子的,反正以后又不用秀姐姐在家里这般,时时要做针线补贴家用,不知道正好,这正是姐夫心疼秀姐姐的意思。”
程宝熙自然知道是曾家少爷故意不给尺寸,但看大伯父和大伯母的表现,这桩婚事转圜的余地几乎没有了,她也只能尽最大程度的安慰满心期望的程秀。
但程秀只给她一个静悄悄的微笑,程宝熙嚼着甜腻的点心,心想这大堂姐应该是什么都明白的。
二伯家的另一位堂姐程茵已经有婚约,说话也比较大胆一些,她皮笑肉不笑道:“宝熙这说法原也不错,但说句出格的话,夫妻之间自然是得亲亲密密,无话不谈才是,更何况是新婚燕尔呢?为人妻子,更应该知晓丈夫的全部,即便有再多的人伺候,为丈夫做做贴心的小衣寝衣,鞋子鞋袜,也不失为一种闺房乐趣,这才算是同床共枕,一心一意的夫妻呢。”
“那茵姐姐肯定知道知道我未来茵姐夫的鞋袜尺寸吧?”程宝熙晃着脚腕问道。
程茵脸上有点羞涩,应道:“我肯定知道呀!”
程宝熙摇头晃脑,做足了年幼无知的直白,欢呼道:“原来如此,那茵姐夫肯定期待着茵姐姐给他做好多好多的鞋子袜子吧?以后你们二位定然如姐姐你说的那般乐趣美满,我就先祝茵姐姐以后都有做不完的鞋子袜子吧!”
在场的姐妹们听着都是噗嗤一笑,个个背过身去,还有人故意夸道:“宝熙这祝福真是实在!”
程宝珠和程宝婷作势去拉扯程宝熙,让她不要说话,实则都给她偷偷比大拇指。
程茵脸上一片空白,未来婆家不如曾家有钱,更不是城中人家,这两项对比,就已经让她心中十分不平不满了——做不完的鞋子袜子?这不就是让她在婆家受苦受难的意思吗?!
她瞪着眨巴大眼睛,一脸天真无辜的程宝熙,就听一直没有说话的程秀说道:“宝熙妹妹还小,连成亲是什么都不懂,就尽着最大的努力祝福咱们,真真是乖巧懂事。茵妹妹,咱们该念着宝熙妹妹的好才是。”
程茵转而瞪向程秀,程秀的侧脸被身上的红裙映得一片淡红细腻,让原本清淡的五官流落出一种优雅清美的气质。
这个大堂姐长得不美,但她马上就要嫁入城中富户了,人家并不在意她美不美。
……凭什么?她人又木讷又不知趣,更是寡言少语,无论场面有多热闹,她就跟个不存在的人一般让人注意不到,要不是占着大堂姐的名头,在堂表姐妹中连名字都不配拥有,这么多年来只有被她们姐妹压制欺负的份,她凭什么能有曾家这样的好亲事?
眼看嫉恨的眼泪就爬上了程茵的脸庞,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把屋里的姑娘们都吓了一跳,程宝熙看着,心想程茵这点还怪好的,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不用人猜来猜去。
于是果断朝门外喊一嗓子:“娘——茵姐姐舍不得秀姐姐出嫁,都舍不得的哭了呢!”
陈顺姑正在门口和二嫂子虚与委蛇,一听这话,两个女人立刻转身朝屋里赶来,她们压根儿不相信程茵是舍不得程秀,但一个是怕影响破坏大侄女的好日子,一个是怕女儿闹大了惹人笑话,此刻居然站在同一战线上,都是顶着僵硬的笑脸,一边劝一边将程茵往外送。
陈顺姑在关门时听到了程茵饱含不甘的哭声:“娘,秀姐姐那样的人都能嫁曾家,凭什么我不能找比她更好的……”
陈顺姑听着浑身一抖,心想幸好她没教出这样的女儿来,这何止一个不省心能形容的。
程宝婷献宝似的将程宝熙的战绩汇报给陈顺姑,连程宝珠也是一顿止不住的夸赞,看来妹妹这尖利的嘴巴不只是对着她,对外更是不留情面。
陈顺姑不怕女儿闯祸,就怕女儿窝囊,她解气的亲了亲程宝熙的头发,又塞给她一块糕点,果断将她扔到程秀的床榻上。
程宝熙叼着糕点,在床榻上不满的扑腾道:“娘,为人开解是另外的糕点,这个我刚刚吃过了!”
“你给我乖一点!好好陪你秀姐姐说说话,不要叫人给她添烦恼!”
程秀拉住一通乱滚的程宝熙,笑道:“妹妹吃糕点肯定嘴巴干了,我给妹妹倒一杯甜甜的杏酪茶可好?”
有吃的就能哄程宝熙,她立刻在床上摆了个美人醉卧的姿势,嘿嘿笑道:“好好好,甜一点,要甜一点。”
外面宾客多,程秀不能随意出门,但大伯母将吃的喝的用的都贴心的准备在屋里,很快给程宝熙倒了杯甜甜的杏酪茶来。
程宝熙一边啜着,又看屋子里的陈设布置,先不说别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对这个大女儿还是挺疼爱的,毕竟头一个孩子,这点跟她爹娘对大姐姐的感情,应该是差不多的。
程秀看着筐子里她准备的相应回礼,一针一线都是出自她手,她一一抚摸过,轻轻说道:“宝熙,曾老太太身上一直不大好,大夫说的确就这几年的事情了。”
程宝熙差点将茶喷出来,瞪大眼睛看向一脸平淡的程秀——诶哟我去,这姐真的是什么都清楚明白的!
程秀捏着帕子,按了按程宝熙的嘴角,眉眼柔和,她说道:“我听到你和小婶的话啦,别担心,我知道你和小婶是因为担心我。这个问题我之前就想过了,一直压在心底里,无论跟谁说都不合适,今天想与小婶说一说,又怕惹小婶心伤。宝熙,姐姐就当你还小听不懂,你听我说一说吧。”
但程宝熙对她的想法早有预料,她问道:“秀姐姐,你是想赌陪伴曾老太太这几年的时光,来换你以后在曾家的荣华富贵吧?”
程秀微微瞪大眼睛,她没想到自定亲以来这些时日的纠结与不安,失眠与焦虑,就这样被程宝熙一语道出。
“说实话,也不是不行。”
程宝熙端着茶盏凑到程秀身边,示意她也喝一口,为她仔细分说开来:“先不说曾老太太能活几年吧,她肯定是真的喜欢你的,她真的让你一个偏僻地方出身,没有丝毫家世傍身的普通女子成为她的孙媳妇,曾家的少夫人,正儿八经的嫡孙正妻。大户人家的正室位置,只要姐姐你不犯错,就算老太太哪天真去了,也是难以撼动的。毕竟没有哪个正经人家,敢随随便便休着正妻来玩,你再顺利生下个一儿半女,再如何不喜你,也定不能说到休你的地步上去,富贵的家族,是最要脸面的。”
这是前世程宝熙观察过来的真实情况,与林家常往来的亲戚中也不乏有头有脸的,这其中也有出身不好的正室夫人,只要做足了贤良淑德,勤俭持家,相夫教子,再有健康的儿女傍身,便不怕没有地位,如果儿女教得好,更是好日子在后头,不怕没有熬不出来的一天。
“但,秀姐姐你要做好准备,这样的人,一辈子的漫漫人生中,也就只有一个熬字了——苦熬啊,姐姐你才十七岁啊。”
听着程宝熙诚恳且忧心的话语,程秀捧着她的手,此刻再也忍受不住了,将自己这些时日思考出来的的想法说来:“我……我心里想着便是如此,我是曾老太太亲自选中的孙媳妇,嫁入曾家就有她的喜爱与庇护,就算公婆不满,丈夫不喜我…..但只要有老太太在,就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尽心尽力的伺候好老太太,一刻不离,务必成为她晚年生活最重要的存在,这样,就算她不在了,曾家也没人能否定我的付出,至少我能一直在曾家活下去,曾家并不是小气之人,一定会许我富贵。”
看来程秀的确是仔仔细细的考虑过了,程宝熙拉着她说道:“秀姐姐,伺候老太太自然是最重要的,但你的丈夫更是重中之重,你知道你得跟谁生孩子的吧?”
程秀的脸蛋终于有点迟来的羞涩,她轻轻拍了程宝熙的手掌一下,嗫嚅道:“我当然知道……只是你不该知道。”
这小堂妹年纪小小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诶哟别害羞,若你能跟他相处好,那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丈夫的喜爱能为你规避掉许多来自公婆的压力,但若他不好,就一定要想办法,要上孩子。你看我这么好,这么可爱,这么靠谱,谁让我娘受委屈,我第一个就拼上去,你死我活没得商量那种,就该知道孩子的重要性了。”
“我知道…..心里也是盼望他能看到我,能与我好的。”即便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去,一想到未来丈夫,程秀的脸上还是充满了少女的希冀。
程宝熙忍不住问道:“听说他与姐姐同岁,身边外边有没有人?”
“爹去打听过,都没有的。”
程宝熙往后一仰头,尽量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程秀的脸蛋和身段,容貌虽不占优势,但梳妆打扮下来也是清秀美好的,那曾家少爷身边外边都没有过人,如此甚好,这个年纪的男人最好办了,娇滴滴的娇妻躺在身旁,就不信他生不出三分情份来……
程宝熙的眼光渐渐往下,停在了程秀的胸口上,在程秀先是疑问,又反应过来的脸色爆红中,程宝熙默默朝她比起一个大拇指。
“宝熙!”程秀捂着胸口羞极了,唯恐程宝熙将那不得了的话说出来,端起茶盏将剩下的杏酪茶就给她灌进去。
程宝熙打了个饱嗝儿,躺在床上彻底饱了,说道:“秀姐姐,我还要多说两句,只要顺利你嫁过去,坐上了少夫人的位置,除了曾老太太和你丈夫,曾家的一切你尽然都可以去努力争取,你能为自己,能家里做到这一步,你不是寡言少语,你只是深思熟虑。”
程秀苦笑一声,说道:“宝熙,你不必安慰我,我就是个有利可图的小人罢了,但我总想着,嫁谁不是嫁呢?给谁生孩子不是生孩子呢?为何不尽力,让我和我的孩子获得更好,更富足的生活呢?你知道吗,若不是曾老太太突然出现,我的未来,也不过给爹娘许配给隔壁小家,从这家,嫁到两步之外的那家去而已,同样捉襟见肘的生活,同样青黄不接的困境,同样白天劳作晚上针线,我是长女,还得想办法帮衬下面的弟弟们,我的生活,几乎没有半点可畅想的,可希望的。”
程秀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抚了抚头上的发簪,语调里带上了强烈的渴望:“可曾老太太给我的,与这些完全不同,她随手送我的簪子,就够我们一家两年的嚼用了,她还能给我更多,更多。”
程宝熙看着程秀,说道:“秀姐姐,想过好日子,是没有错的。”
“是的。”程秀目光灼灼的与程宝熙对视,这个话不多的姑娘在此刻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我想过衣食不愁的日子,我想荷包里有满满的银子,我想如你所说,不必再夜赶针线只为补贴家用,我更想帮助两个弟弟早日撑起这个家,让爹娘不用再被生活所累,我想得到这些,所以我必须抓住曾老太太,嫁入曾家,哪怕她或许没几年可活了,哪怕他们都看不上我,也一样。”
即便曾家在礼节上忽视,即便曾少爷已经明晃晃的表达出不喜,即便爹娘那样的炫耀得意,程秀都是心平静气的接受了,她早已经接受好她的未来了,等待这一切的考验了。
外头突然喧哗起来,有人在外面兴奋的敲响屋门,笑道:“曾家的送聘队伍来啦——”
程秀轻轻的笑起来了,她对程宝熙说道:“女子不能出面,这样的热闹,宝熙替我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