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男女不宜相见,所以他们见不到准新郎,纳征是使者行事,由曾家的叔伯,堂兄弟作为押礼人进行代送聘礼,车马浩浩荡荡的停在程宅门口,一下子就将巷子口堵得水泄不通,邻居们纷纷出门观看,还有小孩乐呵呵的去爬车想要扯上面耀眼的红绸,被父母呵斥着抱下,众人看着满满当当的箱子,都发出欣喜羡慕的哄闹声。
看得出来这件婚事即便得不到男方本人,以及曾家夫妇的赞同,但到底是娶亲这样的大事,曾家还是给足了体面和排场。
程大伯父和程大伯母出门相迎,被跟在身后的程满仓和陈顺姑一再嘱咐强调,才勉强收回了只见牙龈的灿烂笑脸,硬生生端出了两分矜持神色。
男方伯父脸带和善微笑,拱手行礼后,笑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特来纳征。”
接着便由男方叔叔高声念唱聘礼内容,需要女方长辈一一点验,程大伯父一听那洪亮的声音反而手脚微微颤抖,深怕自己做不好引人笑话,忙推了程二伯父和程满仓上前帮忙清点确认,足足六车的聘礼被搬进庭院里,代表着各项好寓意的茶酒以及聘雁,红木箱子里整齐摆放的丝绸衣料,根本很难数清有多少,还有满箱的头面首饰和各类器物,用红纸包裹的银子在箱子里更是码得方方正正,数额是非常喜人的双数。
程宝熙趴在栏杆上看着,听到亲戚们一再发出的赞叹声,未婚的姑娘们更是满脸的憧憬与羡慕,被二伯母关在门后的程茵发出阵阵不甘的细微抽泣声,很显然她的聘礼跟曾家对比起来,十分之拿不出手。
聘礼点验完毕后,程大伯父收了聘礼单子,笑着点头表示允婚,这时由媒人喜气洋洋的上前,见证男女双方书写婚书,这过大礼便是完美的完成了。
此时程大伯母笑着送上女方亲手准备的回礼,满满一筐的鞋袜衣物和荷包绣品,男方伯父没想到有这么多,差点没拿住,不断的点头微笑。
按照习俗,同时还要需要退回部分聘礼以示女方的谦虚讲理,一般以喜饼酒水居多,程大伯父从聘礼中搬出两坛酒水,正要与对方交接时,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撑不得重,还是手上没接稳,那么一大坛酒居然从手中脱出,程满仓在一旁尽力补救也是来不及,酒坛硬生生的砸到在地上,瓦片碎裂,顿时溅了众人满身满脸的酒水。
众人哗然,吃惊不已,程大伯父夫妻俩踩在酒水上,笑脸在这一瞬间皆是苍白无比。
这好不容易顺顺利利的进行到最后,居然将回礼的酒水给砸没了,这怎么办?曾家会不会认为是他们家女儿不吉利的意思?
男方叔伯果然眉毛一皱,待要说什么,却听一道伶俐童声从旁边传来,清清脆脆的喊道:“今儿是日头长的好日子,这喜酒又洒在地上,不就是先生说的,天长地久吗?二哥哥你说说,我说得对不对?”
程德也很紧张,但立刻紧跟着程宝熙喊道:“好宝熙,同音不同字,姐夫和姐姐肯定会天长地久的!”
程义啪啪的鼓起掌来,大喊道:“天长地久,天长地久!”
兄妹三个打的这一波配合何止是及时雨,简直是太漂亮了,亲戚们立刻跟着鼓掌应和起来,程满仓对着曾伯父几人大笑道:“原来是这样的好兆头,这可是连天地都祝福的好姻缘呢!”
曾伯父原也没想为难,听着那小姑娘说的寓意果真是极好的,自然也是高兴,忙令人将喜饼送上,让女方分给宾客邻居们,分享共喜这一喜事。
程大伯父和程大伯母被吓得不轻,见场面被程宝熙转圜过来,连忙打起精神来设宴款待,他们为了不让女儿被看低,还是特地筹钱办的宴席,倒也算是大方阔绰了。
等男方的送聘队伍回去后,程大伯母忍着眼泪,狂奔着找到程宝熙,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狠狠揉搓,还疯狂亲吻她嫩嫩的小脸蛋。
程宝熙躲闪不及,脖子都快躲出二里地了,诶诶直叫唤道:“大伯母,大伯母你冷静一点,咱们娘俩是可以这样亲的关系吗?您问过我娘没有?我娘会吃醋的!诶哟您别亲我了,胭脂都蹭到我脸上了!”
陈顺姑在一旁笑道:“娘同意你大伯母亲你了,娘不吃醋。好宝熙,这事你干的着实漂亮。”
“宝熙,好宝熙!多亏有你机灵,多亏你长了一张好嘴!才免去别人闲话你秀姐姐,大伯母太感激你了,要没有你嗷那一嗓子,这事儿指不定要被怎么说不吉利呐!”
程大伯母泪眼汪汪的,将程宝熙的脸都蹭上胭脂还嫌不够,就要撸下手腕上的银镯,陈顺姑连忙阻拦,哭笑不得道:“大嫂!这可是你要留给秀儿的嫁妆!”
程大伯母一时间找不到东西来感谢小侄女,又要抱回程宝熙亲,程宝熙一整个惊悚非常,顶着满脸的胭脂印,连滚带爬的躲进程满仓怀里。
还是赶来的程大伯父快速用红纸给程宝熙几个包了份小红包。
等宾客都散了,程祖父和程祖母这放下笑酸的老脸,突然就把三个儿子几家一起叫进了堂屋,让孩子们自己去玩耍。
程宝熙因为扒在他爹身上,于是一起蹭了进去,她看着祖父祖母的脸色,心想着是要开程家大会了。
程祖父果然对大儿子夫妻俩十分的恼怒,他横眉冷对,指着诚惶诚恐的大儿子夫妻俩正要开骂,又突然想着今儿是大孙女的好日子,要顾及大孙女的颜面,不能在其他家面前给她爹娘没脸,指半天后猛地叹一口气,接着不断的揉搓胸口。
几家都吓了一跳,连忙喂药喂水的,要送程祖父进去休息,但他大手一挥,并不肯,坐在主位上撑着膝盖,缓过两口气后哑声道:“我刚刚在站在侧边,冷眼看得清清楚楚,那接回礼酒水的年轻人,是故意没接稳的。”
程大伯父和程大伯母瞪大双眼:“怎么会……”
程祖母看着程满仓,她比丈夫更加冷静一些,但眼神锐利非常,她说道:“老三,你也是看在眼底里的,不然你不能去接那一下,你和顺也不必为你大哥大嫂这对得意忘形,不知所谓的蠢人遮掩了。”
程满仓陪笑道:“娘,多好的日子啊,到最后不也是顺顺利利的?就别谈这些了,秀儿还在等我们做长辈的说几句话呢。”
“不成,你们知道那接酒水回礼的年轻人是谁吗?他又是什么身份,敢故意去扔那坛酒水。”
几人一时语塞,程宝熙环顾众人,心想她出过风头了,不在乎再出一次,于是说道:“是秀姐夫亲密的堂表兄弟,不然也不能在送聘队伍里,他敢扔酒坛,要不是与秀姐夫结怨,想要故意作祸,要不然就是秀姐夫让他这样做的,不怕得罪秀姐夫。”
前面不给鞋袜尺寸,现在又让兄弟在过大礼上闹这一出,都是故意为难程秀的意思,这未来的秀姐夫顾及曾老太太和曾家的颜面不敢大闹,就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地方折磨人,对于程大伯父和程大伯母这种没有见过世面,胆子又不大的人来说,也足够了。
看来程秀嫁进曾家后的路,要比想象中还要难上几分。
陈顺姑和程满仓作为旁观者,哪能想不到这点,但说出来是要惹大哥大嫂害怕的,见程宝熙快言快语,赶忙伸手拍她一下。
程祖父皱眉道:“拍我宝熙做什么?你们都还没有我宝熙聪明有眼色,快住手,宝熙啊,到祖父这里来。”
程宝熙从她爹怀里跳下,跑到程祖父身边,程祖父哄着她吃一块糕点,对众人说道:“刚要不是宝熙机灵,这事凭你们大哥大嫂这怂样能圆得过去?外头指不定要怎么说过大礼不吉利,这桩婚事怕是不好等等,那曾老太太如何能不在意这些?秀儿能有这桩婚事,全靠曾老太太一力支持,若连她的喜爱都散了,你们让秀儿在曾家怎么办?”
程大伯父勉强道:“爹,这事万不能到这份上去,虽说曾老爷和曾夫人的确是……但自提亲定亲以来都是按规矩来办事,曾家既要了秀儿当他们曾家的儿媳,就不能不尊重她。”
程祖母叹道:“那不是尊重秀儿,那是尊重曾老太太。不管是好人家的女儿,还是门当户对的女儿,只要嫁过去都少不了矮上一头,何况秀儿是高嫁呢?如今那曾家少爷让人这样做,便是表达他对秀儿,对这桩婚事的不满,还没嫁过去就已经失了丈夫的心,你也是当男人的,你能不知道秀儿以后的日子会如何吗?”
程大伯父和程大伯母皆是脸色苍白,既是高嫁,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但曾家的富贵以及曾老太太对程秀信誓旦旦的喜爱冲昏了他们的头脑,总觉得只要顺利嫁过去便是万事无忧,年少夫妻的感情……总是能慢慢培养的嘛!况且他们的秀儿是真的不差的啊!
程祖父看着一向憨厚的大儿子,在此刻对他的憨厚十分恨铁不成钢:“我刚刚要你三弟夫妻俩一心跟着你们,便是怕你们做出什么让秀儿丢脸的事情来,可不就是了?你连给你自己女儿点聘礼都没胆子,砸了酒水也只会傻愣着,就凭你这样,往后秀儿要是在曾家受了什么欺负,你能给你自己女儿撑腰?”
“还有你。”程祖母看着一脸要哭不敢哭的大儿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受了旁人的奉承,已经答应好到时借秀儿高嫁的东风,让曾家帮忙给亲戚朋友办大事了,你女儿都不知道能不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你就先摆上了排场,帮别人考虑上了。老大,你们这一家,到底疼不疼惜秀儿,我也是看不清楚了。”
“娘!秀儿是我头生的女儿,是我的心头肉,我哪能不疼惜她啊!”大伯母哭泣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这么多年来也没给过她什么好东西,是我们做爹娘的没本事,就只能盼她能嫁到好的婆家过好的日子!不必穷苦,不必劳累,不必像我一般日日夜夜小心翼翼算着那点钱过日子,曾家别的不说,必不能让秀儿过得比现在还差了!”
“快住嘴!”程大伯父连忙阻拦妻子,妻子说这样的话,不就是在责怪他们程家没钱没本事吗?
程大伯母推开丈夫,在此刻也爆发了一些压制在内心的情绪:“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你还指望着秀儿能从曾家的商铺里给她两个弟弟弄两份活计出来呢!有她这个姐姐在,以后也好得曾家庇护,想办法靠着曾家成家立业的,你早早就想到这些去了,我至少还想着秀儿,你满心满眼都是两个儿子和程家的前途!”
“你这是什么话?都是我的孩子,我能怎么偏?我要是只想着两个儿子,我为何要把整个家底翻出来给秀儿陪嫁?我不也是盼望着她能好吗!”
“哪家爹娘不盼望着自己孩子能过好的?!”
程宝熙窝在祖母身旁看着,和她爹娘的阻拦劝慰不同,程二伯父和二伯母完全就是站在一旁看戏,尤其是二伯母,虽用帕子捂脸,只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眉眼来,但从程宝熙的身高角度,只能看到二伯母藏在帕子下的,不断翘起来的嘲笑嘴脸。
程家三位儿媳,三人行必有矛盾,而二伯母就是那个一直制造矛盾的,据说是看不起大伯母蠢笨,又觉得她娘能干有本事而抢走身为同为儿媳的风头,于是两边都不愿意好好相处,听程宝珠说当初分家时更是大闹一通,如今互相不见,只有大事或者是过年过节的,才勉强走一回亲戚。
给他们两个逮到这个机会,等会不得把程大伯父和程大伯母给气死?
程宝熙将下巴往祖母肩上一磕,程祖母还以为她困了,忙要来抱她,就听程宝熙在自己耳边低语几句,程祖母仔细听着,她轻叹一气,做出疲累的样子来,对二伯父和二伯母说道:“我累了,老二家的,你们扶我进去躺一会吧,再给我捏捏脚。”
说罢又使眼色给丈夫,示意都交给他了,她先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二家支开,免得待会他们要趁机给老大一家添堵,到时就越发难以收场。
程祖父收了妻子的眼色,如何能不明白,他有三子一女,除了女儿马上就要生产而不方便前来,三个儿子都站在跟前了。
这三个儿子,娶了媳妇后都多少变了一些性子,大儿子是直性子的憨厚之人,当初就想着给他娶一个能包容他的脾气,知道他这份好的妻子,结果这份憨厚变成了两份,蠢也蠢到一块去了!
而二儿子性子机灵,好动爱争抢,想着有人能够抚一抚他的暴躁,但娴静温柔的姑娘家他反而看不上,就喜欢比他更好动的,比他更加争强好胜的,于是有了这个妻子后就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一块儿将家里搅的鸡犬不宁,若不是他们夫妻俩身上还有点东西值得他们两个惦记,估计连面子都懒得装一装了。
这样看来,也只有三儿子顺应了他们的想法,他为人处事温和斯文,从小到大都是不轻易与人争论的好性子,在家里都是让着兄长居多,夫妻俩唯恐他受人欺骗欺负,一心想给他找个性子强势,懂得照顾人的,没成想他自己早就喜欢上了市井里出了名的小悍妇,这倒好了,若是三儿子受欺负了,三儿媳第一个就要拼上去了。
越想,程祖父心中又是烦闷又是放心,搅得心肝难受,越发想要喘粗气。
他又有几年好活呢?尽他所能为孩子们多做一些事情罢了。
他指了指大儿子夫妻,说道:“我跟你们娘只一个意思,不许你们给秀儿添乱,在秀儿嫁过去之前,把你们那鼻孔朝天的混蛋样子都给我好好收着!不许应承外人的任何一句话!以后用不用,帮不帮的,都由秀儿自己来决定。”
“爹,秀儿一个姑娘家,哪里懂这些门道。”
“别小看你们女儿,她十七岁了,踏进曾家的门槛,她就是曾家正儿八经的少夫人了,她自己会明白的,以后懂的只会比你们当爹娘的懂的更多!这一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不好走的,都警醒着点吧!”
将大儿子夫妻说得抬不起头来,程祖父缓了一口气,又摆了摆手,让他们各自都散了,他年老疲惫的身影缓缓独自走开,不愿意让任何人扶。
临走时,陈顺姑牵着程宝熙去看了一眼程秀,程秀还在继续绣嫁衣,她牵着陈顺姑的手,微微笑道:“小婶,您不必替我担心,我会想着您,如当年您在家中闯出来一般,我受您教导,肯定也能行的。只求小婶以后能多多来看看我,咱们娘俩再多说几句话,以后……就真的只能是久久见一面的亲戚了。”
说罢热泪就滚了下来,这个姑娘今天第一次表现出她的不舍与脆弱,饶是陈顺姑也顶不住这一遭,跟着一起泪眼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