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程秀的婚事,程宝熙倒不知道如何了,因为每年如约到访的雨季还是那般来势汹汹,将整个小镇都笼罩在瓢泼大雨中,她在一场大雨中不小心摔了一跤,沾了雨水受了寒气,原本只是咳嗽两声,陈顺姑连药都没来得及给她熬上呢,她就在一个深夜里发起热来。
这可把陈顺姑和程满仓夫妻俩都唬了一跳,唯恐这病跟年初那遭一般,连滚带爬的去请大夫,幸好大夫只说着了风寒而已,吃几帖药就能好了。
也的确如大夫所说,程宝熙吃了两天的药果然就不发热了,但因着外面处在连绵不断的雨季,每天大大小小的雨不间断,庭院里积了一轮又一轮的雨水,虽然也驱散了原本黏人的闷热之气,但冒起来的也全是清凉的风,夫妻俩怕她再受寒气,便暂时将她拘在家里,等吃完药再去上学堂。
而程宝珠早在这之前接到一封信,便火急火燎的收拾东西,准备赶回绣坊,临行前她在程宝熙的枕头底下塞了两条新帕子,上面绣满了繁荣的花朵植物,粉粉绿绿等,看着生机盎然,让人心情渐好。
这算是程宝熙人生第一次从她大姐姐那里得到完全属于她的礼物,她抽了一条毫不客气的用来擦鼻涕,另一条整齐叠好放在橱柜里。
下雨天出门的人大大减少,陈顺姑的茶摊也没客人,这个时节她已经习惯了,也是她能难得休息的时候,便在家里一边陪伴程宝熙,一边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母女俩难得安静温存两日,但总在下一秒又开始了鸡飞狗跳以及打折你的腿。
“程宝熙,你都生病了就不能消停两日吗!尽折腾你娘了!”
就看程宝熙故作深沉的指了指窗外,说道:“不行啊娘,因为山雨欲来啊。”
过两天程满仓接到了来自城里的大单子,又要送肉又要杀猪的,路途又远,陈顺姑怕丈夫一人忙不过来只能跟上,因为要在城中过夜,就临时去拜托许伯母帮忙照料几个孩子,许伯母不仅热情的答应了,还让她大女儿许莹白天过来专门看顾程宝熙。
许莹已经十八岁了,已然是朵漂亮的花骨朵儿,她性情文静,对谁都没有脾气,说话斯斯文文,读过两年书,更是做的一手的好女红和好菜,帮自家娘将家里打理的整整齐齐,是十分完美的别人家的好姑娘,饶是陈顺姑再觉得自家女儿好,到许莹面前都得逊色两分。
而老天是公平的,这样的好姑娘自然也是有缺点的,她从小就患有时不时发作的咳疾,一咳起来连呼吸都上不来,整个人霎时间就青白青白的,这病难治,富贵人家即便用钱堆着也是难以好全,这治不好也因此耽误了亲事,相亲时别人一看她白的几乎透明的皮肤,弱不禁风的身体与羸弱的姿态,即便这姑娘其他地方挑不出毛病来,也不得不打起退堂鼓。
没办法,女人健康的身体代表着顺遂的子嗣运,哪户人家都可以不看重其他,但唯独不能不看重这一点。
许伯母得空与陈顺姑说话闲聊时,挺泼辣的一个女人,也会因为这个女儿的未来而默默抹眼泪。
程宝熙对这个邻居姐姐的印象还挺好的,觉得她像大人版的更加细致温柔的程宝婷,但许莹看着软和可亲,其实很有原则,要求程宝熙吃饭喝药后才能说笑玩耍,要是程宝熙敢撒娇耍赖的拖延,她就到一旁等着去,无论如何搭话,都侧着脸,不肯回应半分。
程宝熙看着她淡淡的侧脸和微微垂下的睫毛,仿佛一座细腻冰凉冒着丝丝仙气的仙女像,心里全是被搁置到一旁的心痒痒,心想这姐姐若不是因为身体不好,真真是要不得了,忍不住啧啧感叹道:“莹姐姐,你可别对男人用这招,不然要有多少男人拜倒在你的裙下。”
许莹白皙的脸蛋微微透着薄薄的如云间般的红,她用青葱般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程宝熙的额头,说话又轻,又带着点轻轻的嗔怪:“难怪你娘总说你人小鬼大的,这是你一个小姑娘该说出来的吗?你再这样说话,我便不搭理你了。”
程宝熙在床榻上滚了一遭,发现许莹还真的不言不语沉默起来,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眶慢慢的就淡红了。
少女心事总是多愁善感,就别说许莹这种心思重,身体和终身大事还总是受搓磨的少女了,估计心底里压着一箩筐的烦恼,所以才动不动的就这样原地发呆起来。
她自然不会跟程宝熙这样的邻居小孩倾述心事,见程宝熙要午睡,便在一旁默默做起针线来,程宝熙眯眼一瞅,那衣服上绣得是两只活灵活现的黄鹂鸟儿。
黄鹂鸟是两性相依,代表多子多福的鸟儿,若说多子多福是身体孱弱的许莹的愿望,那两只黄鹂,很有可能代表着她早就心有所属,再看她绣起来的熟练程度,绝对不是第一次绣了,极有可能还是两情相悦。
许伯母一家就怕这个女儿砸在手里,要求几乎是一降再降了,甚至连专管富贵人家纳妾的媒婆都在接触,但究竟还是舍不得女儿去给人做妾,还是未来极有可能连儿女傍身都没有的妾,于是更加愁闷。
陈顺姑抱着程宝熙前去拜托时,看到许伯母赶紧将许莹推出来帮忙,似乎还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见他们许家因为这个女儿的情况,家里气氛应该有些许紧绷。
许莹明明心有所属,对方心里大概也是有她的,但她没有说出来,对方也没有上门求娶,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父母这一关是过不了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程宝熙一边想一边没有等来困意,她最近真的睡太多了,突然听到啪嗒一声,许莹本就身体不好,更是受不了这清凉雨水带来的缠绵困意,歪在塌上睡着了,手上的针线活也掉在地上。
程宝熙立即蹿起来,她早就好了,就是爹娘太谨慎,闷了两天都快要长毛了,许莹又看她看得十分紧,她就等这个时刻呢!
小心翼翼的拿了毯子给许莹盖上,程宝熙就站在廊下仔细活动着手脚,拉筋抻腿的,还呼呼声的打了两拳,那是在养身的医药书上练来的。
庭院里全是湿漉漉的暗沉沉,雨水积在屋檐上,跟晶莹的小珠子掉线似的往下滴着,细碎的雨珠溅在脸颊上,带来一瞬间刺激的冰凉,刺刺冰冰痒痒的,惹得程宝熙跟毛发被沾湿的猫一般,一顿疯狂的揉脸。
哥哥姐姐还未下学回来,回来也定然不许自己出门,程宝熙回去给自己加了一件衣裳,又去将木屐子,蓑衣和斗笠找出来,对她而言都太大了,重重的压在身上寸步难行,但也彻底隔绝了雨水,她才放心的走出门去。
最近雨水太多,小河水位爆涨,鱼虾会更加活跃,最近苦药和清粥喝多的程宝熙格外想念炸虾炸鱼,那一口丰富油脂在嘴里饱满的鲜美,馋得她直流口水。
跑到河边时,果然如她所料,鱼虾到处跳来跳去,几乎都不用捕捞了,因为孩子们要不在上学堂,要不就是下雨不给轻易出门,所以也没人跟她抢,她撒欢似的到处捡,顺顺利利的装了一筐还在跳跃的鱼虾回去。
回去路上她差点碰上正站在门口的许伯母,怕被说教,连忙绕了另外一条路走,走过墙下时,隔着墙听到许伯父对许伯母说道:“让阿莹在程家多待两日吧,我对外就说她出远门去了,那小子找不到人,肯定也就散了心思。”
许伯母的声音带着点疲累的响起来:“我也是这个主意,幸好顺姑跟我好,晚点我送点东西过去,让她再多待两天。”
“就这样吧。”
接着夫妻俩就各自走开了,程宝熙躲在墙下也听不到更多信息,她一头雾水,许伯父所谓的那小子,该不会就是与许莹两情相悦的人吧?
果然许家不同意这门婚事,已经想办法棒打鸳鸯了,只是他们对未来的女婿已经说不上有什么要求了,为何还会不同意?
那男的有什么毛病不成?
眼看雨越下越大了,程宝熙还是背着鱼筐赶紧先回家,打算先把油锅热起来炸鱼和炸虾,等会哥姐们回来也能直接吃上,他们也好这一口呢。
她正想着灶房里还差了哪些调料,却在踏进家中庭院后,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湿漉漉还积着一些水的地上,多了四个沾着泥土印的脚印。
那是属于一个人的脚印,看大小应该是个男人的,她爹还没回来,许伯父这会子又在自己家里,还能是哪个男人进来家里?况且那不是正常走路留下来的泥土脚印,正常走路的定会顺着路再多几个,偏偏就那四个,倒像是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在庭院里跨过去的。
……家里进贼了?
程宝熙立刻猫下身体,将动静降到最小,她躲在灶房门边上,心想这大白天的,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性,爹娘上城里去了,没个两三天回不来,虽然拜托许家帮忙查看照料,但有心人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他们家里如今没大人在,趁着这昏暗的雨天上门来行窃也不是不可能。
筐里的鱼虾还在蹦跳着,程宝熙怕打草惊蛇,背着鱼筐就要往外走,心想立刻得去喊大人来查看才行,幸好许莹睡在她的小屋子里,那贼应该暂时不会往那边去。
突然听见咔嚓一声,她下意识回头,就与从屋里面打开她小屋门的男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秀,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个大白天就闯空门的小偷,连脸都没有遮一下,他看到程宝熙,从头到脚就是震惊的浑身一抖,下意识的手忙脚乱起来,他这一乱动,怀里就掉出一条粉黄色的,被撕碎的衬布来……
那明明是许莹今天穿的内裙的颜色!
这人不是小偷……特么的是个采花贼啊!
程宝熙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在男子来不及的阻拦中,抓过旁边的矮凳就朝他砸过去,不忘张嘴就咆哮起来:“来人啊——有,唔嗯!”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来许莹还在屋子里,一下子就捂住自己的嘴巴,虽然不知道屋子里的许莹有没有被这名男子得逞,但若是她喊出来了,大人们赶来一看,就算没有得逞也要被传成得逞了!
那许莹的名声就要毁了!
那男子被矮凳砸了个正中,急慌慌的将衬布再次塞进怀里,他也没有急着逃走,反而还朝屋子里说了一些什么,紧接着许莹急切的身影就冒出来,她一边将男子往墙边上推,一边朝震惊的程宝熙跑来,一把抱住她,满脸苍白的恳求道:“宝熙,宝熙,不要喊,求你不要喊!他不是什么坏人!”
不是什么坏人?
“呸!他特么都撕你的内裙当战利品了,他不是坏人,他是丧尽天良的采花贼!”
程宝熙自然不信,她转身去掏了庭院里的砖头就要朝正在爬墙的男人砸过去,许莹哭着扑过来再次抱住她,喊道:“我、我认识他!是我让他来找我的!”
程宝熙顿时愣住,这才反应过来了,这人不是采花贼……是许莹的情人!
应该也是许伯父口中的那小子了!
说话间,那男子已经攀墙逃跑了。
“莹姐姐,你把人叫到我家里来,还进了我的屋子里,你们该不会还……”
程宝熙这下彻底懵圈了,她看着许莹被撕了一角的内裙,都能看见她光裸的小腿了,这寻常定情信物不应该是手帕首饰之类的东西吗?这一上来居然是内裙,还撕了?
这要是没有肌肤之亲,谁信啊!
再仔细一看许莹的鬓发和妆容,可不就是都乱了!还双眼含春含水的,胭脂都全在嘴角晕散开来,前世里她有一个丫头与侍卫偷情被她撞见了,可不就是这样子的么!
不是,这莹姐姐平日里看着正儿八经,端庄守礼,好似给男子看一下就要羞愤欲死一般……原来私底下玩这么大啊?!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不对,她的床啊!
然而更令人紧张的是,门外头响起了踩碎雨水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到外面响起许伯母跟人打招呼的声音。
许莹顿时被吓得三魂去了六魄,整个人就跌倒在水里,看神情马上就要晕过去了,到时事情败露……这事可是在程家发生的!程宝熙可不想到时外头指指点点的还要带上自己家!
她一把拉起许莹,将她塞回屋里,又快速的从主屋里扯了一条陈顺姑的内裙让她赶紧换上,自己坐到廊下,做出一副刚回家的样子来。
许伯母进门来,一看程宝熙正在脱蓑衣,忙问道:“宝熙,这下着雨呢,你上哪去了?不是让你莹姐姐陪着你吗?她人呢?”
“我跟莹姐姐去河边捡鱼虾了,莹姐姐不小心弄湿了裙子,正在里头换呢。”
许伯母这才放心下来,她只是来送她做的菜包子而已,家里灶上还炖着东西,没说什么就赶回去了,程宝熙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到许莹露出一张感激又苍白的脸来。
程宝熙指着自己的屋子,威胁道:“把我床收拾了,要是敢留下一点味道,莹姐姐,我和我三姐姐都会恨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