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宝熙挑了几条小鱼,去了内脏和鱼鳞后,用葱姜蒜算先腌制了,她一边调制面糊,一边去看正在廊下清洗床单被单的许莹。
在还不停歇的雨中,许莹的身影很薄弱,她低头缓缓说道:“……他是我的表姨母家的孩子,是我的表哥。”
“表哥?那不正好亲上加亲吗?你们干嘛做出这偷偷摸摸的样子来?”程宝熙用筷子挑起面糊,查看黏稠度,一边分心好奇道。
许莹自小身子骨不好,但其他方面都算得上优秀的,若是嫁得亲戚家,还能多点担待和照顾,没道理许家不同意啊。
见许莹撑起腰身,将湿透的被单挤出水,又不说话了,程宝熙立刻警惕起来,忍不住猜测道:“你表姨母家因为你的咳疾不同意?”
想想也是啊,亲戚之间关系再好,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娶一个可能无法带来子嗣的女人,这是可以规避的,很没必要的事情。
“……他前年已经成亲。”许莹慢慢吐出对她来说,万分艰难的话语,像是有石头梗在她的喉咙里那般难以忍受,“……今年年初,刚添了一个儿子。”
程宝熙慢慢张大了嘴巴,连手中面糊都忘记搅动了,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娘的,护她护早了。
既然最艰难的话说出口了,更多的言语就不难了,许莹继续说道:“小时住得近,我们一块儿读过几年书,算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早就情许对方,十二岁那年我们互相表白心迹,两情相悦,他非我不娶,我非他不嫁。只是我身子骨一直不好……表姨母平日里虽也疼惜我,但也表示家中香火不能断在他身上,硬生生断了我们的情份……我们便一直没有再见面,也无法见面,直到去年我到香山寺上香祈福,下山时不小心崴了脚,有人来扶,一抬眼却发现是他。”
许莹泪眼朦胧,语调里几乎带上了救赎,她哭泣道:“佛祖允许我们再续前缘了……”
“再续前缘个屁啊!”程宝熙将面糊往桌上狠狠一搁,“他已经成婚有妻,更有了孩子,你们现在这种行为只能叫偷情!听到没有?偷!情!把耳朵给我凑过来——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跟你说这就是!偷!情!”
许莹的眼泪簌簌落下,手中的床单也落在水盆里,程宝熙抓起床单塞进她手里,凶道:“接着洗!莹姐姐,我收回没有你搞不定的男人那句话,我看你是搞错男人了!你搞谁不好,你搞一个有妇之夫,你肯定是被骗了!你可是待字闺中的清白女子,他是一个还能在外面眠花宿柳的有妻者,他这样背着妻子来找你,你在他眼里算什么?他这般与你一起,对你跟对花街小巷里的那些女人又有什么分别?”
许莹一下一下的搓洗着床单,眼神发直,她轻轻道:“宝熙,他对我是有情的,他说在这之前他已经认命,但在香山寺的阶梯上与我再次执手,就在佛祖面前发誓再也不会丢下我了。”
“他之前怎么不当着佛祖的面前跟他父母以死相逼非你不娶呢!他重新捡回你,是因为他妻子有孕,想蹭你这个便宜干净的女子!”
程宝熙简直要被气死了,恨不得将面糊扣到许莹头上去,话也越说越难听。
“他若是再想与你执手,就应该想办法面对父母和妻子,给你一个身份和出路,而不是让你一个清白女子这样随意丢失名节!你们这样要是被发现了,他屁事没有,没有活路走的人是你!”
未婚女子与有妇之夫有染,影响整个家族名声,是会被家族动用私刑处罚的!为此丢了性命的也不是没有!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活路,我要的是他那份心。”
许莹说完,便低头继续搓细洗床单,再也不说话了。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掉进水盆里,她这种不言不语不搭理的坚决态度表达出某种不后悔的决心,她对此甘之如饴。
程宝熙啧的一声,多少也明白过来了,许莹是想着反正她的婚姻大事也不顺利,随着年纪的增长,家里一日过一日的也逐渐容不下她,或许哪一天身体也支撑不住,那她的人生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老天将她的心上人重新送回她的身边,她便像救命稻草一般的死死抓住,即便往后什么都无法拥有,即便遭受万人唾弃,她也要拥有这片刻的,至死不渝的欢愉。
程宝熙看着她快如自己一般细瘦的手腕……她可是一个成年的十八岁女子啊,竟瘦弱到了这种程度!
程宝熙抓过面糊盆,叹道:“姐姐,你回去吧,这之后也不要来了,就跟伯父伯母说我好了,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你也叫你那表哥不许再踏入我家,要是敢吓到我三姐姐,你们两个我都不会放过。”
许莹撑着伞,在雨中仿佛一丝轻烟般,静悄悄的离开了。
程宝熙对着那床单子只能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最后也只能咬牙埋头清洗,程德他们刚好下学回来了,看到妹妹大雨天在廊下洗单子都是一脸惊讶。
程宝熙面无表情道:“我尿裤子了。”
看着妹妹一脸心死如灰的坦荡,程义的嘲笑反而不好发出口了,程宝婷撸起袖子就要来帮忙,连忙给程宝熙劝走了:“不用不用,三姐姐,这不用你,这上面有脏东西,我不想你碰,我正准备炸鱼虾呢,要不你帮我炸吧,还有你晚点再进屋子,我开了门窗正在赶湿气。”
程德好奇道:“这下雨天的,门窗打开不是更湿了吗?”
程宝熙阴沉沉道:“但可以赶掉讨厌的东西呀。”
程德看妹妹一脸杀气腾腾的,很识相的没有继续问下去。
晚饭吃的炸鱼炸虾,许伯母又端着自己做的饺子过来了,她摸了摸程宝熙的额头,连声的询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坦,程宝熙知道她是想将许莹送来他们家住着,以免与那表哥“再续前缘”,惹出不可见人的祸事来。
程宝熙很理解也很同情许伯母,心想那两人不仅“再续前缘”还“深入交流”了,已经不是见不得人能够形容的了,他们家就他们四个小孩子在家,大白天的就敢她屋里做那事,黑夜里要是那个表哥再次攀墙进来,程宝熙觉得自己肯定会一砖头怕死他的。
她一点都不想惹上这种爱恨情仇的破事儿。
幸好陈顺姑和程满仓担心家中儿女,顶着大雨连夜回家来了,家中有大人在,许伯母也无法,与陈顺姑说几句话就回家去了。
但许伯母出门前,拉着程宝熙到一旁,悄声询问道:“宝熙啊,你这两日在家,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莹姐姐啊?”
程宝熙果断道:“我一直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许伯母又是怀疑又是放心,这才撑着伞,一会三回头的回去了。
陈顺姑和程满仓轮流洗了热水澡,冲走了湿漉漉的凉气,程宝熙又煮了浓浓的姜汤来,扑腾着小短腿,一碗一碗的端给家人们驱寒。
程德和程宝婷自然是一碗干了的,程义喝不来这刺刺麻麻的玩意,朝妹妹摆出了大鹏展翅的吓唬姿势,程宝熙端着碗就上去迎战,最后程义被手脚越发快速的妹妹一招绞杀在地,兜头毫不留情的给他灌进去。
陈顺姑擦着头发巡视两天没回的家里,一切整齐干净,看来小女儿没有因为他们不在就胡乱闹脾气。
转头又看到小儿子吐着舌头哈哧哈哧的原地转圈,噗嗤一声笑了,说道:“阿义,别在吐你那小狗舌头了,娘给你们买了城里的点心,趁现在还早,去拿一些出来吃吧,可不许全部吃完啊,大晚上的要涨肚子的。”
程义欢呼一声,跳起来去找点心盒子,陈顺姑进了主屋发现程宝熙灌完她四哥,现在正在灌她爹,因为她刚刚进门就听到程满仓打了两个喷嚏,肯定是受凉了。
程满仓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一个充满辛辣味的饱嗝,讨饶道:“宝熙,爹真的喝不下了。”
程宝熙这才放过,又拉过被子将她爹咕噜咕噜的卷成一团,嘱咐道:“那爹你记得盖好被子,捂点汗出来,如果明天还打喷嚏,那可就得吃点药了。”
“知道了知道了,肯定听我们宝熙的。”程满仓只露出个头,笑呵呵道。
程宝熙转头看到她娘穿着白色寝衣又披头散发的,吓得哦嚯一声,又赶忙补救说道:“娘,你放下头发的样子可真美!”
要不是旁边就是镜子,陈顺姑还真信了小女儿的甜言蜜语,她哭笑不得将小女儿抱下来,看她精神饱满,刚刚打架还赢过她四哥,肯定是病好了,又将她扔回床上,坐下来梳理头发,擦面脂。
一边还好奇道:“怎么你莹姐姐不在咱们家里?不是说好了我们回来她再回去的吗?我还给她带了礼物呢,还有你许伯母刚刚拉着你问什么了?”
虽然跟许莹说过不会告诉别人,但她爹娘可不是别人,最重要的事,许莹那表哥已经来过他们家了,出于安全考虑,光是这点就得告知她爹娘。
程宝熙想到这件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脸的苦大仇深,对满脸好奇的爹娘说道:“爹,娘,下午的时候,真真是好大一出活色生香的话本子大戏啊!我知道少儿不宜,所以娘你先别怪我怎么懂的,我一定得把这出戏给你们讲明白了。”
正在镜子前梳头发的陈顺姑,赖在床上打哈欠的程满仓,都随着小女儿仔仔细细,一点点的道来而缓缓瞪大了双眼,陈顺姑的木梳掉了,程满仓也差点摸不到自己的下巴了。
“——怪不得这大雨天的你洗床单子!”陈顺姑的尖叫被她硬吞在喉咙里,“天杀的,天杀的!居然敢在我女儿房间里就……那许莹是疯了吧?!天爷啊!那丫头肯定是疯了!”
说罢头发也不梳了,赶紧跑进两个女儿的屋里仔细检查,把正在写功课的程宝婷闹得一头雾水。
程满仓刷的一声也蹿起来,抓过门旁边的木头棍子就去查看他们家四周的围墙,果真在许莹表哥攀过的墙头上发现一枚脚印,他顿时气了个倒仰。
家里只有孩子在,其中两个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许莹就这样把自己的情人带进来,那男子抛妻弃子的来偷情,能是什么好人!要不是宝熙发现了将人赶走,说不定晚上还要来!
这家里要是出了什么事,她许莹负担得起吗?!
陈顺姑将两个女儿房间里的床帐和垫子都拆了,准备连夜泡上一夜,环顾四周恨不得将整个屋子都给擦洗一遍,在此刻连把许莹活吞吃的心都有了。
她算是看着许莹长大的,看着那孩子身体不好,性子安静,婚事不遂的,对她满是怜惜照顾,还时常对程宝婷和程宝熙说,她们两个平日里若有许莹的两分娴静优雅便好了……
好个屁啊!养出这样的女儿来,命都要给她收走!
又突然想起来,许家知道许莹那表哥来纠缠,但应该不知道他们两个的胆子居然大到这种程度……这样伤风败俗,将女方家的尊严和脸面踩在脚底下的事情,是不是应该跟许家提前说上一声?好让许家想个对策出来?
毕竟跟许家做了这么多年互帮互助的邻居,许嫂子更是与她交好,陈顺姑不忍他们一家被这样蒙骗其中,到时东窗事发丢尽颜面,南丰镇就那么大,许家的脸该往哪里搁啊!
程满仓也觉得给许家提个醒,只是这件事由他们外人来发现告知,他已经能想象许哥许嫂夫妻俩的神色与反应了,许哥爱惜面子,更是性子暴躁,他若是知道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非得打死许莹不可了。
这几乎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了,而且到时候他们两家,还能继续做邻居和好友吗?
一想到这里,他们夫妻俩也是头疼不已。
“爹,娘,这件事要提醒,也只能是提醒了。”
程宝熙在她爹娘床上四处乱滚,滚得陈顺姑忍不住拍她一掌,她才坐起来,披头散发的指了指外面的墙头:“那上面不是有脚印吗?你们就去跟许家说发现了脚印,这两日可能有小偷在附近晃悠,准备进家偷东西,叫他们家也防范起来。许家本就防着莹姐姐那表哥,听说还纠缠到家里来了,你们这一说,许伯父和许伯母肯定会懂的,就是那小子来了,在这附近四处找莹姐姐呢。”
陈顺姑一敲手掌,说道:“是个好主意,许嫂子是个不用说仔细话的聪明人,咱们也不必说开闹得尴尬,也给他们留脸面,他们自然知道该如何想对策了。”
“但许哥的想法,大约就是将许莹远远送走吧?”到底也是看着长大的姑娘,程满仓有点不忍心,“许莹那孩子身子骨不好,要是远走无人照顾,只怕是……”
陈顺姑咬了咬嘴唇,突然起身,连带着将在她膝盖上撒娇的程宝熙一把掀了出去,她说道:“这我就帮不了了,也就是幸好今天宝婷上学堂不在家,宝熙又还小,要是那小子从我们家里攀墙出去给人看见了,宝珠又在家里的话……外面指不定要对咱家怎么指指点点呢!她许莹怎么不替咱家想着?我肯定得先顾着咱家,顾着咱们的女儿!”
被掀翻到地上的程宝熙脸朝下,她一整个大字摊开,默默道:“是的,娘你是得先顾一下我。”
程满仓将小女儿拎起来,给她拍打一遍灰尘,扔到妻子怀里去,说道:“行,明天我一早就去跟许家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