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伯父面对程满仓的尽力提醒,如程宝熙所说,他很快意识到程家是在提醒着什么,强撑着与程满仓说笑两句,当天晚上,一辆马车就从许家门口快速离开。
那几日没有见到许莹的身影,许伯母面对其他人的询问,只说大女儿又犯咳疾了,乡下空气好,送她回去下疗养一些时日,短时间怕是不回来了。
陈顺姑和其他人面面相觑,如今时节正是雨季,天就被捅了几个大洞一般,成天的下不完的雨,扫不完的水,空气只能是湿漉漉的让人冒着浑身的凉气,算什么空气好。
小镇人家没多少新鲜事,有些人家无所事事,就专门对别人家的家事格外好奇敏感一些,都鬼鬼祟祟的来问与许伯母交好的陈顺姑,还以为是许莹惹上什么麻烦才被连夜送走,陈顺姑熟练的打着马虎,半个字都不带泄露的。
但一个姑娘家能惹出什么祸事?尤其还是一个未婚嫁的姑娘,有色眼光在她身上聚集,无非就是那些个情情爱爱,爱而不得的,属于年轻人的东西,众人私底下说笑着,又提到最近总有没见过的陌生年轻男子在这附近晃晃荡荡,问他也不说来做什么,只是一昧的盯着街上和别人家里进进出出的人,已经有好一些人家起了戒心,都把他当小偷防范着。
听到罗小崽的话,正在啃蛋饼的程宝熙抬起头来,问道:“真的?”
“是呀,我娘说的,家中有姐妹女儿的,最怕这样的人,若他这几日还来,定要叫上里长,把人给擒住了好好问清楚。”罗家小崽捧着馒头,仔细回想着他娘的话,“有人说,那个男人好像在你们家,和许伯伯家之间来回最多,但许伯伯说不认识这个人呢。”
程宝熙心想果然,她能撞上,代表着其他人也能撞上,许莹和那个不负责任的渣男表哥胆子真的太大了,若不是被她发现,许家又很快将许莹送走,他们两个的偷情就是这段时日的惊天大新闻了,雨下得再大都掩盖不了的那种。
只是没想到那渣男表哥居然还敢来,连着好几日都冒雨守着,眼见别人都起怀疑了还不肯离开,倒不太像与许莹只是露水情缘的样子,或许还真有几分真心?
程宝熙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面无表情的心想——抛弃无辜的妻子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冒着雨特地来出演他的深情,他怎么不想想现在大雨滂礴,出行不易不便,还有家中吃饭问题,就算她爹娘在家,也因为大雨无法弄来新鲜的蔬菜和吃食,他们家现在都只能吃水煮挂面,吃的她四哥哥面色苍白都瘦了好几两了,他家中妻子孩子又该怎么办?他竟这样狠心无情的不管不顾。
程宝熙还是下了结论:“哼,渣男。”
“渣男是什么?可以吃吗?”罗家小崽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馒头开啃。
程宝熙看着他手中不知道第几个馒头,说道:“他能不能吃我不知道,但你是真的不能再吃了,这都第几个了?”
“第五个而已啊。”罗家小崽眨巴着小眼睛,他们全家一水儿的小眼睛,也不知道罗婶儿的浓眉大眼遗传到哪里去了。
“还而已?”程宝熙站到凳子,抓住罗小崽的辫子将他跟兔子似的提溜起来,“你跟我一样的个子大小,哪来的比我多三个馒头的容量啊?你不要谎报饭量啊,再怎么吃你都要比我矮上那么一点点点点……”
那馒头她每次啃到第二个就已经气喘吁吁的了,两眼一眯就能原地睡着那种。
还有那矮一点点点点其实很没有说服力,所有人明眼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起码是一个高度上的,但要是谁有胆子说出来,就要面对程宝熙张牙舞爪的啃咬,她不仅长了一张凌厉的好嘴,而有一排尖尖的小牙齿,还没掉乳牙那种。
“我娘说,身体多长了容量的人是你。”罗小崽撅着嘴,“因为你长了个不知道比我聪明多少的好脑子。”
程宝熙一把擒住罗小崽的手,深情款款道:“回家告诉我罗婶儿,她的野生女儿总有一天会回罗家吃饭的,记得在馒头里塞上满满的肉——”
罗小崽喜欢馒头,但更喜欢肉包子,他握着程宝熙的手满脸开心道:“好啊好啊。”
不远处的罗家大崽看着这个场景,挠了挠头,对身旁的程德说道:“我总觉得总有一天我家小弟会给你家小妹骗回家。”
程德满脸疑问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还在流鼻涕傻乐呵的罗小崽,果断摇头道:“我妹是成了精的,她不收小笨蛋。”
今天出门的时候雨下轻了,等到她们下学时雨又变大了,周先生和他的老仆撑着一把微微破旧的大伞,亲自领着学生们过河桥,将他们送回安全的田野路上,以免他们在这种恶劣天下还想要到处玩耍,再来两日这样的大雨,河岸边的人家就该及时撤离了,洪水可是不等人的。
程德怕程宝熙滑倒,更怕她湿了鞋子沾到雨水着凉,将她稳稳的背在背上,又嘱咐程义道:“阿义,你力气大,把伞撑好,宝婷,你扶好阿义,小心脚下,帮阿义看好路。不用急,咱们就慢慢往家走。”
他们三个整整齐齐的,都很听他们二哥哥的话。
程义以往每逢雨天都转伞玩,现在他三姐姐扶着他的肩,他是一点都不敢动,乖乖撑伞在前头领路,雨不停啪嗒啪嗒的拍打在纸伞上,周围全是雨滴围绕成线,他们像是在困在其中。
两把纸伞,伞下走着程家的二子二女,相互提醒着路面。
最小的那个趴在最大的那个肩上,一边稳稳的抱着伞,一张小嘴还叭叭个不停,全是她这些时日遇上的趣事,再大加润色的说给哥姐们听,务必在这无处可玩的,到处湿漉漉的,让人不由自主满怀心事的大雨天中,博得哥哥姐姐们清脆的笑声。
“诶呀!”程宝婷本来在给弟弟擦拭脸上汗水,突然看到什么,小声叫了起来,连忙躲到了程义的身后。
“怎么了怎么了?”程义也跟着紧张道,护着程宝婷到处查看,只见周遭都是一片不停落下的雨滴,他们还未走过田地,只能看到不远处黑乎乎的房子。
程宝婷小心翼翼的看远一些,犹豫道:“刚刚,刚刚好像看到一道身影从河边突然冒出来,然后一瞬间又不见了……吓我一跳!”
程宝熙挺高了背,抱着雨伞仔细看了一圈周遭,大雨无人出门,学堂里的其他人也都跑远了,一条静悄悄的田野路上只有他们四个,因为雨声大,他们四个一路又说着话,不曾注意到其他,突然听这样一说,一股静谧的惊悚感伴随着雨声丝丝缕缕的升起,连程德都不由得冒起鸡皮疙瘩起来。
“可、可能是我看错了吧?”程宝婷越发害怕,她揪着程义的袖子,“咱们快回去吧。”
他们三个埋头加快了脚步,程宝熙则四处查看,本来还以为是程宝婷将什么东西看错了,余光却好似瞄到有一道瘦长的身影的立在河岸边,接着下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快到几乎以为是幻觉。
程宝熙定睛再瞧,迟迟没有再看到那道身影,忍不住在心里噫了一声,在这大雨中也产生了一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到了镇上大街上,总算都松了一口气,程义这才敢鼓起胆子说道:“之前听祖母说故事,这大雨天气烦的是人,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可就喜欢了,又有雨水滋润,又能趁机出来吓人,前年街头的老爷爷突然摔了头,说就是在大雨天里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少胡说,那老爷爷本来就神智不清楚的,家里人又关不住他。”程德见程宝婷一脸苍白,忙杵了程义一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程宝熙也安慰程宝婷道:“三姐姐,那老爷爷是神智不清,又是大雨天出门,你说他能因为什么摔到头的?四哥哥请你回答。”
“肯定是被什么鬼鬼怪怪给吓得摔倒了!”
“答对一半!”程宝熙给她四哥哥头上来了一记,“就是一个神智不清楚的老人在雨天出门一不小心路滑摔倒了而已!你早上不也摔水坑里了?多简单的事儿!不许再说那些吓三姐姐,晚上要唱歌哄三姐姐睡觉的又不是你!”
“知道啦……”
雨好像变小了一些,他们几个也不害怕了,正在讨论等会吃点什么压压惊。
此时有大人举着伞跑过,在这烦人的雨水中与旁人满是兴奋的喊道:“听说了吗?之前在咱们这里鬼鬼祟祟的那个男人,据说与许家那个嫁不出去的大女儿有些问题在里头!那男的还是个有妇之夫,可能是私下里偷情呢!他妻子和丈母娘找来了,正在许家门口闹着要说法呢!”
程家四个全部顿在原地,程宝婷本就受了惊吓,听了这个消息脸色懵然的甚至有些苍白了。
程宝熙默默捂住了脸……果然还是闹大了。
程义一把背起程宝婷,兄弟俩背着姐妹跨过水坑,快速往许家方向跑去,一路上还有不少人冒着雨前来看热闹,隔着一条街的时候就能听到墙那头传来女人带着哭腔的怒吼声。
拐了弯进去,就看到女人和妇人抱着襁褓在雨中颤抖着,陈顺姑和罗婶正在给她们撑着伞,一边尽力说好话劝阻着。
女人浑身湿透,发髻上垂着水滴,她推着好言相劝的陈顺姑和罗婶,撕心裂肺发喊道:“我不管——把我男人还给我!你们若再藏着他与你们的女儿,我就去报官府,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女儿是个与人偷情的贱货!”
“我、我们都说了多少次了!我们没藏张鸿!没藏!他之前是来了,但我们早早赶走了,从没让他进过门,更没有让他与我女儿接触过!什么偷情,不过姨表兄妹,年少时一块儿读过两年书罢了,早就不来往了!你嘴巴最好给我放干净一点!是那张鸿自己要离开你们,你怪得了谁!”
许伯母的战斗力依旧十分强大,但程宝熙依旧能在她微微发抖的语调中感受到一些心虚。
“若不是你女儿多次写信来勾引,他能离开吗?!老天爷啊——我女儿才刚生下孩子不到半年呐!姨表家的表妹就把我女婿勾得魂不守舍,天天不回家,一点都不理会我女儿和孩子的死活!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要被饿死,没良心的家伙,你们若是早早有情,又来祸害我女儿做什么啊!”
张家岳母的哭声比女儿还要凄厉,她在哭诉中不忘将龙去脉讲述与众人听,众人一听顿时义愤填膺,有人忙来帮忙抱孩子以免淋雨,也有人让许家赶紧将张鸿交出来,人家孤女寡母的,还带着个没有半岁的孩子,这不就是欺负人嘛!
“没有藏——我们没有藏!”许伯父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是他与你不好,又转回来纠缠我女儿的!我们许家肯定不能同意,为避嫌,更是早早就将我女儿送走了!我女儿跟他没关系,没关系!他肯定是不愿意回家,往别处去了,你们再这样平白诬赖下去,我就去报官府了!看看究竟是谁的问题!”
程宝熙将纸伞抬高一些,心想要不是许伯父脸皮过厚,要不就是许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实话,不然许伯父知晓全部,定不能对着张鸿的妻儿说出报官府这样的话来。
这事要是查清了,便是实打实的通奸,民间各家各户常有这种见不得人的污糟事,只要没有出人命,小地方的官府就算查清,也大都以私了为判,这样的情况,最多就对男方进行谴责,事后男方只要回家即可,但女方要面临的可是家中与宗族的私刑处罚,就算保下性命,一辈子也不可能在本地正常生活婚嫁了,往外边一走,不知道要接受多少唾沫星子。
程宝熙原也不了解,但前些日子帮周先生抄写文书,其中混了一些县衙的陈年旧案,就有这样的例子。
所以她才骂张鸿是杀人不见血的渣男,更无法理解许莹的拎不清,这完全就是在拿命博得那片刻欢愉。
等等,拿命?
一股无言的惊悚突然抓住了程宝熙的心脏,想起许莹离开她家时那抹仿佛轻烟一般要徐徐飞走的身影。
仔细想来,许莹就是奔着那能与张鸿再续前缘的片刻欢愉去的,她并没有要求张鸿和离娶她,更没有论什么以后,她甚至愿意随便找个地方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也要与张鸿肌肤之亲,一切都是做足了没有后悔路,是不是因为……她本身就没想着活下去?
此时襁褓中的孩子突然大哭起来,有人冒雨从远方奔跑而来,顶着满脸的雨水大声喊道:“那张鸿找到了,找到了——他跳河了!”
原本闹哄哄的周遭顿时一静,只剩下唰唰落下的雨声,和孩子的哇哇大哭。
张鸿妻子和丈母双双跌倒在地,雨水疯狂砸在她们的脸上,母女俩都是一身的狼狈,在她们张嘴嚎啕大哭之前,那个人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没说完的话总算补全上来:“救上来了!他没事,没事!”
张鸿妻子的哭喊卡在喉咙里,她浑身脱力,趴在地上疯狂咳嗽起来,那岳母也是神情苍白,摇摇欲坠,半身都在水坑里,幸好给人扶住了。
许伯父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抖着手指道:“他、他怎么就,就跳河了?!”
许伯母捂着嘴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她的神情如遭雷劈,猛地就朝最近的陈顺姑扑过去,尖叫道:“我、我的女儿啊——”
跳河的是张鸿,为何许伯母喊的是自家女儿?
程宝熙猛地惊醒过来——是两道身影!
程宝婷先是看到一道,她后来也看到了一道!
跳河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张鸿,另一个……只能是许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