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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陈顺姑怔怔的看着小女儿,眼睛里闪动的全是哽咽的泪水

作者:艾珠艾宝字数:4.9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33:02
第26章 陈顺姑怔怔的看着小女儿,眼睛里闪动的全是哽咽的泪水

日光蒸腾着还未散去的雨气,彻底热起来了,暴涨的河水却迟迟不退,木桥已经有被泡烂的趋势,里长和周先生隔着一条河商量着是修桥,还是重新建一道更加稳固的石桥,周先生说每年雨季都出这样的事情,木桥俨然支撑不住了,也幸好没有造成危险,强烈要求重新建石桥,大头的开销由他来出,学生的安全在他这里是最为重要的。

里长体恤周先生,知道他这个教书先生也不容易,因此特地在镇里组织各家各户多少出一点,仅供人行的简单石板桥,大几十两银子肯定还是要的,程家主动出了五两银子,开玩笑,家里四个孩子在学堂上学呢!

其他人家陆陆续续也出了一些,实在拿不出钱的也主动承包人工,出劳力来抵资,也没人说什么,大家伙为了孩子尽力就是了。

五两银子是个额外开销,能顶四个孩子一年的束脩还不止,破坏了陈顺姑一年的存钱计划,本来今年就耽误了,她不得不拿出家计账本来,前前后后的仔细算着,想着能不能从哪里省出来这一抿子,才不会影响整个家庭的后续开销安排。

她在饭桌上边吃边看,算的入了神,等反应过来时,发现她面前的碗都被菜肉堆成一个小山尖了。

里面一半是丈夫和儿女的体贴,还有一半是小女儿苦夏不愿意吃,偷夹过来的。

这不愿吃,那吃不下的,身体可怎么好!陈顺姑刚想发火,就看到程宝熙的小脸只剩半个巴掌大了,她对她研究出来的那些热腾腾的肉菜没了兴趣,眼里只有一碗酱油凉粥和葱蒜拌的黄瓜条,最多再吃点腌得死咸死咸的咸菜,就再也不能撬动她的嘴巴了。

对比起正在长高长壮的程德程义,和肤色正好的程宝婷,活像他们夫妻俩故意虐待这个小女儿似的。

陈顺姑稳了稳情绪,缓和了语调,尽最大的耐心询问小女儿:“宝熙,你有没有想吃的?还是想吃凉的?娘再给你做个凉面好不好,盖两勺咸肉酱?或是拌点菜做成春卷儿?你最喜欢吃那个了。”

程宝熙通通没有兴趣,他们家冰窖里的冰要先顾着卖不完的猪肉,不能都挪给她用,她知道不能任性,也幸好在石桥修好之前不用去上学堂,不然她真得化在课室里了,此时也只能平心静气的忍受着浑身止不住的倦意,说道:“娘,不用理我,等我习惯了就好了。”

见女儿什么都不想要,陈顺姑心里又是担心她的身体,又是产生了孩子不听劝的不耐烦,本来她就烦恼着家里家外,这孩子还尽给她出事!

陈顺姑忍不住提高音量说道:“等你习惯人都要瘦没了!你看你这脸就只剩下下巴尖尖了,肯定又要生病!不是,怎么就你成天的生病呢?没完没了了是吧?就放过你娘吧!我的天爷啊,你哥哥姐姐从来也没出现这样的问题啊,怎么就你这么难养,怎么就你这么麻……”

“娘子!”

程满仓知道妻子是因为家计开销而满是烦躁,下意识口不择言起来,连忙高声打断,但程宝熙也知道那两个字是,麻烦。

麻烦?

是啊,她身体一直都不太好,照顾她就是麻烦的,苦夏比她想象中更加难受难熬的多,但她真的已经尽力调整了。

娘是不是烦她了?

一瞬间前世被送养的害怕与委屈就涌上心头,程宝熙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她吓得整个人浑身一抖,脸色都煞白了,总是活泼开朗的她甚少出现这样恐惧至极的神色,程宝婷和程义都被妹妹的脸色唬了一跳,程德反应最快,连忙来揽住妹妹,第一次朝陈顺姑大声道:“娘!您不能……宝熙,宝熙,娘不是那个意思!你听错了!”

陈顺姑在儿子的吼声中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小女儿那双总是灵动狡诈的大眼睛里满是对自己的不可置信和恐惧,顿时也捂住自己的嘴,一时间对自己的暴躁也是后悔不已……她好端端的,对身体本就不舒服的孩子发什么脾气!

她不是早发过誓,绝对不做自己母亲那样的娘亲吗?!

“宝熙,宝熙,娘错了……”陈顺姑推开桌凳,将程宝熙抱起来,“娘没有那个意思,娘绝对没有嫌你麻烦,娘就是担心你的身体……你别怪娘,别怪娘。”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里也盈满了眼泪,小女儿更瘦了,她身体肯定有更多不舒坦的地方,但除了吃不好饭以外,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一直静悄悄的忍着。

程宝熙得了她娘的怀抱就立即忍住了情绪,她将恐惧的眼泪都蹭在她娘身上,心想着,只要有这个怀抱就好,只要这个怀抱是真实的就好,其他都没关系。

她笑了笑,鼻尖通红,还反过来安慰陈顺姑道:“娘,我想吃凉面。”

陈顺姑立即掉了眼泪,程满仓过来抱女儿,示意妻子冷静一下情绪,此时敲门声响起,陈顺姑赶忙抹了眼睛去开门。

敲门的是隔着一条街的唐婶,她也是经常与陈顺姑来往的,她眼神极好,立刻就看出了陈顺姑脸上的不对劲,笑道:“咋的了顺姐,跟程哥吵架了?那我程哥如今也是有胆子的人,我替你会会他去!”

陈顺姑勉强笑道:“说什么呢,就是风迷了眼睛而已!吃了没?快来家吃。”

“不用不用,吃了吃了,不必招待我,不过我是得耽误你家宝熙一会功夫。”

程宝熙从她爹肩上探出头来,问道:“婶子,那胭脂盒子你都集齐了吗?”

“诶哟好宝熙,按你要求的,可把婶子我给累坏了,但婶子一一把关过了,都是你要求的,好的,漂亮的!”

唐婶说着就将包袱放下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个完整的,方的圆的,还带着花纹的胭脂盒子出来,花花绿绿的一大堆,都是用空的。

几人看着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程宝熙和唐婶收集这么多空的胭脂盒子做什么。

唐婶接过程宝婷递来的茶水,程义又搬来凳子给她坐,她眉开眼笑的称赞这个夸赞那个,笑道:“顺姐,你真的太会教导孩子了,怎么都这么贴心懂事呢!我那几个混小子蠢丫头要是有这一半体贴,我都该去烧高香了!”

刚刚才对小女儿说过诛心之语的陈顺姑满脸涩意,程满仓笑着打岔道:“你跟我家宝熙打什么哑谜呢?难为你俩能玩到一块去,要这么多空的胭脂盒子来做什么?”

“诶哟,宝熙还没跟你们说呢,是我俩共商的,赚钱的好事!”

唐婶美滋滋的拿出一个胭脂盒子来,露出里面清透的翠绿色,透着丝丝薄荷清香的驱蚊止痒香膏,那是程宝熙做给陈顺姑的,陈顺姑转赠了一盒给一向交好的唐婶。

“这是宝熙做的驱蚊止痒香膏,比外头卖的那些一股子药味的要好闻的多了,颜色也更清透漂亮,最重要的是装在这胭脂盒子里,带出门又方便又好看,拿出来就跟补妆似的不奇怪,谁知道这里头装的是药膏子呢?我前两日去城里见亲戚,一个个都喜欢得不得了,都跟我要,偏这个也是顺姐送我的,我哪儿舍得!回来想说拜托宝熙帮我多做两个,我包一个月的零嘴儿,但宝熙说,如今出外多是蚊虫,大家都被咬,何不做成生意,拿去卖呢?”

唐家夫妻也在集市中里卖东西,唐婶是个心思活络的,程宝熙的话正中她的下怀,她便按照程宝熙的要求,想办法去跟人要用空的胭脂盒子,只要那种带纹路的,色彩鲜艳漂亮的,不然单单去买这些胭脂盒子都要废不少钱。

又听程宝熙说道:“我跟唐婶谈好了,我俩六四分,我做好了,唐婶负责卖。爹,娘,你们到时就跟负责跟唐婶对账收钱。”

陈顺姑和程满仓没想到程宝熙居然跟大人谈下这样的合作,一时吃惊不已:“宝熙,你怎么突然就……”

“这玩意就图个新鲜,得趁刚热门的这个时候卖上第一批,后续那些个胭脂香料铺子肯定能研制出来更好了,可就没有这个新鲜劲了。”

那驱蚊止痒香膏是富贵人家才有的方子,但一旦流落出去,就不难复刻,所以第一批是肯定是最热卖的,这也是唐婶愿意跟程宝熙一个小孩子谈合作生意的原因,程宝熙不仅会做,还做的很快!

六分利是不少的,程宝熙牵住陈顺姑的手,说道:“娘,肯定能补回那五两银子还要多更多,你不要烦恼,我会为你解决的。”

陈顺姑怔怔的看着小女儿,眼睛里闪动的全是哽咽的泪水,她连话都不会说了。

唐婶说过两天就来取,乐呵呵的就回去了,程德程义和程宝婷一听妹妹是准备赚钱,饭也不吃了,连忙帮着妹妹将胭脂盒子都拿去仔细清洗干净。

程宝熙勉强将碗里的黄瓜条吃干净,对她娘嘿嘿笑道:“娘,您肯定什么是知道投入成本吧?”

陈顺姑给小女儿抹了抹嘴角,轻声道:“当然知道,娘等会就给你拿钱去,好宝熙,你总是无时无刻的想着娘,想着这个家,娘还……”

程宝熙打断她娘要说的话,说道:“你是我娘,这是我家,我当然是念着想着的,不然,我又该去想什么呢?”

“嗯……凉面咱不吃了,娘给你做碗甜汤吧,放凉一些,当夜宵吃,好不好?”

甜汤顺口,更能接受一些,程宝熙乖乖点点头。

陈顺姑笑着应了一下,背过身去抹了抹脸。

夜深了,程满仓将家里的驱蚊香都收集起来放到庭院里散味,夜晚再点就呛人了,也不安全。

照例去检查四个孩子的情况,程宝熙已经入睡,自从没了蚊子,她的睡眠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缩在床角里只有小小的一团,桌上那碗甜汤只喝了半碗,看来还是没有胃口,程宝婷拿着蒲扇轻摇,正在桌前看新得的诗书,这些时日不用上学堂,她也就睡晚了一些。

程德也在烛火下看书,对面的程义难得也肯写上两页字,但早已经困倦的睁不开眼睛了。

程满仓诶哟一声将小儿子抱起来,忍不住说道:“阿义好像又重了一些……”

程德帮忙拉开蚊帐,说道:“爹,您别当阿义面前说,他最近有点在意自己胖,今晚宝熙让他帮忙喝甜汤,他都好好忍住了,还拿练字压馋意呢。”

“什么胖不胖的,只要身体健康就好了。”程满仓给小儿子的肚子上盖了一角,转头看着大儿子,张开手臂笑道,“爹也抱你上去?”

程德浑身抖了一下,抱着胳膊退后两步:“可别,我知道您一向是最一视同仁的,但不用连这个也一视同仁的,我谢谢您了。”

程满仓笑着揉了下大儿子的脑袋,出门时听到程德小声说道:“您回去记得跟娘好好说会话。”

回到主屋里,果然就见陈顺姑坐在妆台前,散着头发低着头,默默垂着眼泪,那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形成了两道悔不当初的痕迹。

“娘子,别这样,我看宝熙并没有放在心上,或许那孩子就没听懂,只是怕你凶她罢了。”程满仓握住妻子瘦削的肩膀,轻声安慰着。

陈顺姑狠狠抽了一下鼻子,脸上一片大哭过后的通红,她垂头揉着早就皱巴一团的帕子,并不能听信丈夫的话,她哑声说道:“宝熙早慧,早早就听得懂话,比阿德还要多聪明两分,人情世故上更是一点就通,她哪里会听不懂,更不是怕我凶她,我哪次凶她,她怕过了?她还能顶回来,她就是知道了,就是知道我嫌她麻烦了,才一下子就吓成那样,你看到没有,她的小脸一下子就煞白煞白的,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她怕成这样……”

眼泪汹涌而下,不是一张帕子能顶得住的了,陈顺姑掩面而泣,又怕吓到隔壁屋里的孩子们,连哭都不敢放声哭,只一味的压制着,鼻腔喉咙一片酸涩的堵塞,差点让她呼吸不上来,只转为了一声充满颤抖的哭音。

“三郎,你说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怎么能嫌自己的孩子麻烦?宝熙多好的孩子啊,她小小年纪,满心满眼都是咱们,都是这个家,不过就是苦夏,不过就是吃不下饭,你说我好好的逼她做什么呢?她、她哪儿就麻烦了,她都生着病呢还想着替我补回那五两银子!这么好的孩子……她明明就是我最乖最好的孩子!”

陈顺姑将脸埋进丈夫的怀里,还是止不住的哭泣:“她那么好,我居然还嫌弃她麻烦,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我还嫌弃她麻烦……不该这样的!我不该这样的!我这样子就像我娘小时候对我一样,她永远都看不到我,永远都见不到我的好,我做得再好她也只嫌弃我抢了兄弟的风光,只有嫌弃!只觉得我总是争强好胜的麻烦!我明明在生宝珠的时候就发过誓,绝对不做我娘那样的娘亲……为什么我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回想起少时在母亲那里遭受过的嫌弃与冷漠,陈顺姑此刻不恨母亲,恨的是最终还是与母亲相像的自己,她明明已经看清,明明已经剥离,可血脉相连像把无形的枷锁死死的拴住她的喉咙,让她像母亲那般,对自己的孩子毫不留情的倾洒各种难听的责备之语。

她成了她最讨厌,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程满仓紧紧的拥着妻子,自从成婚生子后的这十几年来,妻子已经少有这样情绪崩溃的时刻,她全身心的投注在他和孩子们,为这个家专心致志的付出,丝毫不见停歇,程满仓原以为妻子能在这种幸福的繁忙中渐渐遗忘充满苦痛和不甘的年少时光,但事实是,她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让她像了她的母亲,像她母亲那般的对待孩子,对她来说犹如凌迟处死,她对不起孩子,更对不起年少的自己。

程满仓抱着她的力道,就像当初带着她脱离家庭那般的坚决,他轻声哄劝着,也如新婚之夜立下的誓言那般坚定有力。

主屋的烛火直到半夜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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