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顺姑顶着肿泡的双眼在灶房里忙活早饭,陈宝熙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发,磨蹭着过来,照例过来抱了她娘一下,看了眼锅里油腻腻的葱油饼,嫌弃道:“娘,我不想吃葱油饼,我想吃清汤面,就下点葱花那种。”
陈顺姑忙道:“好,娘这就给你做。”
此时程宝婷过来,看了看她娘,难得也提要求道:“娘,太热了我吃不下汤面,您给我做成凉面吧。”
三女儿甚少提要求,陈顺姑哪能不依,又是点头:“好好,娘给你做凉的。”
程德将饭桌搬到树荫底下,早晨起风了,在外面吃饭要凉爽一些,他酝酿了一下语气,喊道:“娘,我胃里不舒服,想吃粥配咸菜!”
“怎么个不舒服法?还好吗?那娘给你煮稀一点,等会看看要不要吃点药。”
程义跟着哥哥搬凳子,抓了抓头发,跟着喊道:“娘,我好着呢,肚子饿得很,我就想吃葱油饼,您在上面再给我铺一层咸肉酱——”
“诶哟,娘知道了知道了!”
陈顺姑在灶房里忙的晕头转向,拿了这,又晕了那,摆了一灶台不同的食材,就一个锅哪里忙得开,偏偏屋外的儿女们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跟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鸡崽似的咕咕叽叽的催着她,左右忙乱之下,一股无名火气刚冒上心头,程满仓就不知死活的探进头来,每天都要来上那一句话:“娘子——我的那件深蓝色的衫子你给我放到哪里去?”
“呀——烦死了烦死了,你到底还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你的衣服肯定只能在橱柜里给你收着啊!”陈顺姑差点将锅勺扔到丈夫脸上去,气得整张脸越发肿了,“没看到我做饭呢还要来烦我!自己找去!”
被喷了一脸火的程满仓继续不知死活,扶着门哭唧唧道:“这一大早的就冲我发脾气……太伤心了,娘子你对我怎么就这么没有耐心呢?果然你满心满眼里只有你的儿女们,都没有我这个丈夫了……”
“程!满!仓!一大早上的别说这恶心吧啦的话!”
“你就是一点都不关心我了,以前我出门你还会给我挑衣服的!你现在就是嫌我麻烦了!”
陈顺姑现在对麻烦这两个字格外敏感,拳打脚踢的就要将丈夫赶回屋里去,但她那半气半嗔的拳头哪里撼动得了丈夫高壮的身躯,夫妻俩推推搡搡,打打闹闹,黏黏糊糊的马上就要抱在一起了,冷不丁一转头,就看到四个儿女都盯着他们夫妻看,皆是一脸要笑不敢笑的八卦,程宝婷羞涩的都不敢抬头了。
其中蹲在凳子的程宝熙挠了挠胳膊,又摸了摸下巴,跟街溜子似的嘿嘿一笑,跳下去跑去关大门,念叨道:“诶哟——这夫妻感情好的,这门以后可不能开这么早了。四哥哥,给三姐姐捂一下眼睛。”
“好嘞!”
“……捂你个头的捂啊!程宝熙,不许你教坏你四哥哥!”
陈顺姑又羞又气,整个人都快炸了,拉着小女儿就是一通乱揉,此时看丈夫憋着笑,就知道他们父子女是合谋起来故意调戏她的:“就知道跟你们爹和妹妹学坏,尽耍你们老娘玩!我不给你们做饭了,都饿着去吧!”
“娘——我的清汤面呢?你舍得这么可爱的小女儿饿肚子吗?我的脸都瘦成黄瓜条了!”
“宝熙,我该怎么说啊?哦哦,娘,我的凉面呢?我也是你可爱的女儿!”
“咳咳,娘,我的胃好痛!我的清粥配咸菜呢?”
“娘!说好了在葱油饼上替我加肉酱的呢!你刚刚都答应我了,不能出尔反尔!二哥哥,我这成语没用错吧?”
“娘子,我真的找不到我的深蓝色衫子!”
陈顺姑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突直跳,在丈夫和儿女们的狂轰乱炸中还是一把摔了围裙,一个不落的一人赏了一记拳头,耸着肩膀气呼呼的往主屋里走去:“我不管了——一个个的都这么……烦人!老娘才懒得伺候你们!”
程宝熙喊道:“娘——”
“又干嘛?!”
“养小孩子就是这么麻烦的啦!”程宝熙笑道,“所以,不要在意!”
“……”
看着她娘红了眼眶也依旧将门摔得震天响,程宝熙顶着头上的包,转头认真询问他爹:“爹,你是因为什么娶的这么脾气火爆的女人?”
程满仓摸着下巴也认真思考着:“唔嗯,毕竟那时候的确年轻不懂事——”
程德看着窗户缝里冒出来的,他娘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无语道:“爹,宝熙的不怕死其实就是遗传您的吧?”
麻烦又调皮捣蛋的女儿和故意气人的丈夫都多挨了一记,父女俩歪倒在一旁彻底没话了。
陈顺姑气呼呼的钻进灶房里,还是没狠下心,一刻不停歇的按照儿女们的要求做了早饭。
程宝熙一边背书,一边用两日功夫就将驱蚊止痒香膏全部做出来,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胭脂盒子里躺着翠绿色清透膏体,清凉舒坦的香气充斥在整个庭院里,把人一进门就香了个倒仰头,这两日他们家连驱蚊香都不用点,蚊子早就拖家带口的搬了家。
唐婶喜滋滋的过来收货,顺带邀请程宝熙几个一起去逛逛,其实南丰镇很大,他们常去的大街是南街,还有东街和北街不常去过,唐婶家是做流动摊位的,很自由,背着箱子时常到处走动,程宝熙听着很感兴趣,撒娇耍赖的要跟着去。
陈顺姑自然不给,多给人添麻烦啊。
程宝熙就阴恻恻的在她娘耳边说道:“娘,你是不是就是觉得我——麻烦?”
陈顺姑就跟被人捏住了脖子肉似的,立刻就将几个儿女一通打包,扔给唐婶做苦力用,尤其是那个小的,千万不要放过她!
唐叔和唐婶各背着一个箱子,里头都是各种平价的胭脂水粉,绣品等东西,一路叫卖着,若有人看看,连忙就放下打开供人挑选,这抬抬放放的,是个实打实的体力活,但因为是流动的,卖出去的也比别人多一些。
程宝熙四个跟在后头看着,看着觉得实在过于辛苦了一些,程德和程宝婷懂事,想要帮忙拿东西,唐叔和唐婶哪里肯,还给他们买了糖葫芦,让他们跟着在大街上逛逛就好。
唐婶的叫卖都在驱蚊止痒香膏上,这东西刚在女人中有了新苗头,立刻就有不少姑娘妇人过来挑选,看着果真不一样,一下子扫空了一大半,程宝熙站在一旁,默默在心里算钱记账,心想这何止五两银子,她娘该高兴了。
又注意到箱子的最底下有一个色彩斑斓的妆盒,整体还是挺别致的,也不贵,应该不愁卖不出才对,唐婶苦笑道:“这个大,只能放在最下面,拿出来麻烦,客人又不耐烦看,就一直卖不出去,肯定是要砸手里了。”
程宝熙想了想,对唐叔和唐婶说道:“把这种漂亮但压箱底下的东西都拿出来亮亮眼,由我和我三姐姐来拿,再给我们两个抹点胭脂。”
程宝熙和程宝婷就这样一人捧着一个妆盒,上面再压点漂亮的香粉胭脂盒子,她们两个漂亮小姑娘脸上唇上抹了点红色胭脂,穿着同颜色的衣服,扎了一样的双圆发髻,更显的灵动可爱。
她们一路上也不叫卖,就并立着规规矩矩的走在前头,脚步一致,果然就引起了街上行人的注意,还有人以为她们是大户人家跟出来采买东西的小丫头,四处寻找小姐主子在哪。
程宝熙对着那些年轻姑娘扬起甜蜜蜜的微笑,屈一屈膝盖,大力彰显出得当的大家礼仪,尽显乖巧道:“我尊贵的小姐主子就是各位姑娘们呀。”
程宝婷受了妹妹的叮嘱,也羞羞涩涩的呈上妆盒,说道:“尽供小姐主子们挑选。”
姑娘们哪里受过这种对待,诶哟诶哟的叫着,就将程宝熙和程宝婷给围了起来。
程德和程义在一旁打下手,看到妹妹空了的手穿出人群不停挥舞着,一把就将箱子扛过去,开始朝里面不断的递东西,在唐叔唐婶的目瞪口呆之中,别说那压箱底的妆盒了,连其他香粉胭脂都卖出去不少,两个箱子一下子就被扫空了货。
等人群散去,被热情对待一通的程宝熙顶着满脸的唇印摇摇晃晃的,被早有准备的程义一把撑住了,程德捧着妹妹的手痛心疾首道:“宝熙,真是辛苦你了!”
程宝熙气若游丝的摆摆手:“为、为小姐夫人们服务……”
毕竟前世也算做过半个千金小姐,她太知道这些年轻姑娘们想听什么话了,刚刚为了得到她们的欢心和荷包,差点还将自己嫩嫩的小脸蛋给交代出去。
啊!热情似火的女人们!
唐叔和唐婶看着空了箱子就是喜不自胜,他们生意最好的时候都要剩半箱呢!连忙带着程宝熙几个进了旁边的小饭馆,点了几个好菜慰劳他们。
唐婶看着那满满一袋的碎银子,激动道:“好宝熙,好宝婷!这都是你们的功劳,你们放心,除了止痒香膏的四六分,今天卖出去的东西我也给你们四分,回去就跟你们娘好好对账!”
四分利,唐婶也算够意思了,但看得出来唐叔有些不大同意,在桌底下连踹了唐婶好几脚,他们夫妻俩回去肯定还有得吵,这分钱口头上说说而已,实则并不稳当。
程宝熙吃不下肉菜,只喝着凉凉的甜汤,一边笑道:“好啊,那些姐姐们让我多常来这里走走,说就认我了,以后我得让我爹娘多带我来玩。”
能拿到胭脂水粉的又不止唐家,陈顺姑是出了名的性子活络,敢拼敢做的人,她要是知道女儿有这个能力,还用得着他们唐家来用?
唐叔立刻就改了脸色,忙给他们四个碗中夹菜,哄道:“东西卖完了,现在回去也还早着呢,叔带你们再逛逛,想买什么都跟叔说,叔给你们买!”
程宝熙自然不可能花唐家的钱,这唐叔回去指不定要跟她爹娘怎么算呢,于是也不要逛了,皱着小脸闹困闹觉起来,假意让哥姐们背她回去睡午觉,一到家她就快速的列了一张单子和数额出来,让程义跑去茶摊先交给陈顺姑。
陈顺姑自然知道鬼灵精小女儿的意思,当晚唐叔和唐婶来对账分钱时,她拿着小女儿写的单子与唐婶一个个的仔细算,唐婶看着那单子吃惊不已,她没想到程宝熙在那么忙乱的情况下,居然将卖出去的所有胭脂水粉的款式数量和价格全部记住了,这下子想从中使点内行人的小花招也不行了。
陈顺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她心中有分寸,当然不会卡着唐婶不放,她只不过是摆明态度,不想让儿女们白辛苦一天而已,于是在认真算清楚后,又与唐婶来来往往的推拒一番,那些额外卖出去的胭脂水粉只收了三分利,也算是感谢他们带儿女做了一桩生意,不然也赚不到这个钱。
陈顺姑懂得来日方长,有来有往,更不想让年幼的小女儿被人惦记上有的没的。
唐婶自然领了她的好,夫妻俩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了,今天赚的得这些足够他们夫妻俩偷上一阵子的懒了。
程宝熙舍了小脸蛋的收入足足有二十两,算是补足了这上半年的缺失,夫妻俩自然高兴,先给孩子们零用钱,又当着程宝熙的面将钱收进他们换了无数个地方的匣子里。
程宝熙叼着酸梅汤的碗,看着爹娘将匣子放回一开始的地方,笑道:“爹,娘,不防着我啦?”
“咱家还有你这个鸡贼不知道的犄角旮旯吗?”陈顺姑捏着帕子给小女儿按了按嘴角,“你知道就行了,有要用的就跟爹娘说一声,爹娘相信你不是那种乱来的孩子。”
他们一早就知道这个小女儿是聪慧的,总想着不过是机灵一些,会读书罢了,但通过此事也是看明白了,这小女儿的的确确就是聪明的。
和可以交给圣贤书教育的大儿子不同,小女儿再如何擅长读书也无法科举,总有一天得从学堂走出来,他们夫妻俩尽力想过小女儿的未来,但人生无数,女子难当,有太多的不稳定因素,在此刻也只能是给予最大的支持与信任。
他们希望这个小女儿能够健健康康的,不受拘束的,野蛮生长。
程宝熙隔天就缠着她爹去镇上给她专门定做一把小弩,她在大街上看到有卖皮毛的人家,身上就配着一把威风的弩,心里顿时有了新的主意。
程满仓觉得这是个危险东西,自然不肯,但哪里顶得住程宝熙这个磨人精的撒娇耍赖,想到没有配弩箭,不过是小姑娘家家的想要耍耍威风而已,程满仓权衡之下同意了,小女儿的思维本来就不是普通小孩能衡量的,不给她买,肯定想办法自己去弄来,那还不如给她弄把好的,就在眼皮底下看着,于是大手一挥,还加钱染成朱红色的。
殊不知程宝熙背地里嘿嘿一笑,砍了竹子连夜做了竹箭出来,第二天一早就将总是在他们屋顶上咕咕咕叫个不停的几只野鸟给射下来,在院子里得意的一字排开,转头就挨了她娘的拳头。
程满仓没收了竹箭,发现那野鸟是城里酒楼里正推行的野味,因为这野鸟难捉正一道难求呢,赶忙拔毛剥皮后送了过去,果然卖回来十两银子,这实实在在是意外之喜,看着小女儿鼓着小脸不满,陈顺姑也只能警告她在山上或者野地里才能用她的小弓弩,镇上人多,绝不能再用。
开玩笑,要是伤了人,哪里赔得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