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宝熙因为知道了自己的生日,进入七月中旬就很期待后面的日子,此时天气终于有些微微凉爽起来,不再跟之前一般只会燥热的满身黏腻大汗,到了晚上也终于能盖上一点轻轻薄被了。
程宝熙的苦夏症状随着微风徐徐,也终于消失的一干二净,她就跟突然结束孕吐的孕妇似的,开始止不住的胃口大开,每天晚上都吃了满满两大碗饭下去不说,到了夜间还闹着要吃夜宵,不然就饿得四处抓挠,胡乱扑腾,怎么都睡不着,差点去啃无辜的程宝婷。
程义很开心妹妹明白自己的感受并且跟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兄妹俩大半夜的跟进不去家门的狗似的在那不停的嚎,嚎得程德和程宝婷也被勾起来跟着眼巴巴,嚎得陈顺姑一个头两个大,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这样的家伙她家现在有四个!都跟雨后春笋似的疯了一般的要长身体!
程满仓起来给孩子们煮夜宵,乐呵呵道:“长身体好啊,爹明天开始多带两条肉回来放着,绝不会让你们饿肚子的。”
陈顺姑在一旁搓肉丸子,裹了面粉炸了或是直接煮汤面,都是马上就能端出来的菜,好赶紧喂饱大晚上还嗷嗷待哺的四个儿女,一边叮嘱道:“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不然容易长胖!等会吃完走走消食,再去睡觉,多睡觉才会长身高呢!”
其实不用陈顺姑叮嘱,各吃了一大碗肉丸子汤面的四个儿女在消食中很快就晕乎了过去,四仰八叉的瘫的到处都是,夫妻俩赶紧抱了这个,推着那个,好不容易都安置下来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好嘞,轮到他俩饿了。
范大姨过来送东西时打量了这夫妻俩好几眼,忍不住问道:“你俩……是不是胖了?”
陈顺姑默默捂脸,程满仓则是拍着肚子哈哈大笑。
通往学堂的那道石板桥已经初具规模,估计下月就能通行,这个建造速度比想像中要快不少,让在庭院里陪着妹妹打拳练手脚的程义一脸震惊,一时不察,就被程宝熙攀上了脖子,扭腰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抱摔在地,顿时一声惨叫。
“哟。”程德翻了一页书,笑道,“宝熙又赢了。”
正在练字的程宝婷也奇道:“阿义比宝熙大一圈呢,力气又大,怎么老是输呢?”
“宝熙有技巧,阿义没有面对这些技巧的经验,不过等阿义熟悉了宝熙那些招数,应该也不会输了。”
程宝婷更好奇了:“宝熙,你哪学来的这些跟人对打的技巧啊?”
程宝熙能掌握这些技巧其实是来自前世,她的未婚夫林家小儿。
林家小儿天生孱弱多病,他的四肢关节发育不全,一到冬日甚至不大能站得起来,细瘦伶仃的像一杆摇摇欲坠的竹子。都说人缺什么,自然就渴望什么,他连走路都成问题,习武强身也只能是他的梦中境,为了心中渴望,他在自己院子里养了一批奴仆,命令他们按照他的想法来习武强身,隔一段时间还会进行格斗比赛,输了会受罚那种,林家小儿打算将这些都撰写成书,来圆自己的心中梦。
前世程宝熙十二岁后,就被林家养母要求学会侍奉未来的丈夫,于是常在他的院子里走动,看多也渐渐学会一些技巧,想着到时可以用来偷跑。
她此刻不想去回想林家小儿的面容,只对她三姐姐笑道:“书上看来的。”
“说到书……我该完了。”程义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惊恐道,“先生布置的功课,我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完成,下个月桥好之后就要上学堂了……我该怎么办?”
程德推开书,一脸不可置信道:“你不是每晚都在我面前写两页字吗?练字这个至少能交代吧?”
程义露出一副不愿面对的惨兮兮的表情来,程宝熙觉着不对,果断去搜了他的桌子,发现这两页字,还真的就只是两页字而已!
程义靠这认认真真的两页字迷惑住了程德,其他时候都是在纸上乱涂乱画,还写了好些不知其意的乱七八糟,污糟糟的一大片,先生要求每天练的两页字,根本就没有完成!
程德啪得一声捂住脸,被同一屋檐下的弟弟欺骗了的他咬牙切齿道:“信任自己的弟弟原来也是有错的……”
“之前周先生要求背的书,我记得你能背出来好一些了。”程宝婷赶紧从其他方面下手,“这两天努努力,再巩固巩固,应该是没问题的。”
看程义又是一脸磨蹭,程宝熙又在他书桌上翻了一圈,顶着散乱在她头上的白纸,问更加不敢说话的程义:“四哥哥,你的书在哪里?我背书的时候你不也在旁边跟我叨咕两句的么?”
程义犹犹豫豫的对着两根胖手指,压根儿不敢看妹妹快要杀人的眼神:“我拿的不是要背的书,要背的书我忘记放到哪里去了,没找到,可、可能,在学堂里,没有拿回来吧……”
暂时不用去上学堂,对此他兴奋过了头,除了每晚在程德面前装模作样一番,其他时候别说看书了,他连他的小书桌都不愿意路过,书袋里的书笔原封不动,一次也没有整理过,每次都是拿其他书随便敷衍。
这对每天都要精心整理自己的书和书袋的程宝婷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此刻也开始摇摇欲坠:“怎么可以连书都忘记的……”
程宝熙也没想到他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逃脱,对此表示没救了,直接下了死刑道:“你真的完了,就剩这些天,背书练字算术,哪个都完成不了的,我看你还是尽量将手心肉练的厚一些吧,到时先生的铁尺打下去,也不至于钻心痛了。”
程义还没来得及哭唧唧,陈顺姑知晓后,就先替周先生练上小儿子的手心肉了,她拿着藤条怒抽十多下,气得脸都白了。
欺骗也就算了,发现错误也不及时悔改,还拖延着一错再错,哪个都不能忍!
她并没有要求小儿子如何上进读书,像他二哥哥那般冲着科举之路去,为这个家争一份出息与体面,她只要求他能在学堂里静下心,多学些知识,多认一些字,到时大了,哪怕去当辛苦的学徒,识字明理的,也能比旁人更加得心应手一些,掌柜也能多点照顾!没想到小小年纪的,竟把这些小心思都用来偷奸耍滑上了!
她和孩子爹也没短过这孩子一分一毫啊,又有哥哥姐姐妹妹在身旁做榜样,怎么还越大越不省心了呢!
程满仓看小儿子哭的凄惨,不心疼是假的,思索一会后问道:“阿义,你若是这样不思进取,一味的偷懒下去,别说你不想上学堂了,周先生也会赶走你的。自周先生来了之后,还没有学生被赶出过学堂,你确定你想先丢这个脸?”
程义吓得连鼻子都忘记抽了,他愣愣的想着,自己的确很烦上学堂,但那是因为讨厌读书背书,他不擅长那些,也觉得烦闷,但因为有哥姐妹妹的陪伴,也并不至于说难以忍受,偶尔还很享受在学堂里发呆睡觉,没人管的日子,况且只要不捣乱,周先生也并不会随意处罚人……总得来说,不喜欢,但偶尔还是有乐趣的,总还是能混下去的。
但若是被赶出去,得有多丢人啊!自己丢人,家里更丢人!
他可以不去上学,但绝不能被赶出学堂,这是两回事!
眼见丈夫吓住小儿子了,陈顺姑乘胜追击,拉着小儿子就往外走:“走!现在就跟娘去找周先生退钱退学,就说你不念了,也好过到时被周先生赶出学堂,把你爹娘,还有哥哥姐姐和妹妹的脸都给丢尽了!”
程义瘪着嘴哭着不肯,他那力道大的,反过来让陈顺姑踉跄几步,气得她摔藤条,骂道:“这饭倒是没少吃,长的全是肉!我跟你爹一天四五顿的喂你,你就是这么气我们的?说话!”
看着程德和程宝熙不停的打手势提醒他,程义抽抽嗒嗒的说道:“我、我这几天一步也不出门,就在家里赶功课,赶不完的,我自己去找周先生领罚……然、然后夜宵和零嘴也不吃……”
到底是个补救方法,陈顺姑打也打够了,剩下的交给周先生去打吧!
她犹存怒气道:“零嘴当然不能吃!夜宵饿了还是要吃,别等下书没念好,人也瘦没了,那真是一点好处都没了!”
程满仓挠挠头,心想小儿子这体格要想瘦没还是挺难的……自家娘子还是那般嘴硬心软,喜欢!
程义也知道她娘是手下留情了,他在学堂里也不是没有被周先生打过手心,那铁尺冰冰凉凉的,打下去却能起一大片灼热的疼痛,往后几天里手掌心总是感觉凉凉的刺痛不已,那肉里面还一跳一跳的,打一次能疼好多天!
他一回想起来也是浑身刺挠不已,赶紧跟程宝熙借了书,安排了纸笔,连夜开始赶起功课来。
但他再怎么赶,也不可能在这几天里就完成一个多月的量,果然越写越觉得希望渺茫,每天喝水吃饭都是面容呆滞,旁边的程宝熙刚美滋滋的夹起一大块排骨,转头就看到她四哥哥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后悔与超脱,都快双手合十,直接见佛祖了!
此时任谁都是胃口全无,程宝熙将排骨塞进她四哥哥嘴里,一手按住他的头,一手撑住他的下巴,一边强迫他咀嚼,一边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帮你就是了!先好好吃饭!”
确认程义已经都识字了,程宝熙就把任务分配下去,程宝婷耐心温和,就督促程义背书理解词意,程德人仔细,就教程义把算术认真做了。
而自己,什么字迹都能临摹上八分相像,便帮他赶剩余的练字页数。
这几天下来,连最好脾气的程宝婷都发了几次邪火,程德躲在一旁不断也是不停的顺胸口咽茶水,程宝熙更是临摹的龇牙咧嘴,她是什么字迹都能模仿上几分,但并不包括这些歪七扭八的狗爬字!
她气上了头,就扑过去啃程义,程义顶着一脑门子妹妹愤怒的牙印,在哥哥姐姐的拳头瞪眼之下,万分虔诚的举起三根手指,赌上自己全部诚信,一边哭一边发誓自己再也不敢了。
这一天他们还在赶,陈顺姑突然就火急火燎的赶回家里来,又是开心,又是担忧的说道:“你们小姑姑生了!”
四人对新生儿都感觉很新奇,忙问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小姑姑一切顺利吗?娘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前几天就生了,是妹妹,生得不顺利,算是难产了,偏偏你们姑姑的婆婆前两天一个没注意,摔了一跤大的,人都晕过去了!现在两大一小的都躺在床上需要照顾,你们小姑父实在顶不住了,哭着求到你们祖母那去,我得陪着跑一趟才行,估计得过去待上几日了。”
陈顺姑跟婆婆关系好,跟小姑子关系更不错,她当初生孩子坐月子时小姑子还未嫁,就陪在床旁伺候,现在知道她刚难产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哪能坐视不理,将茶摊托给罗婶帮忙,自己连忙回来收拾东西。
程宝熙将赶好的字全扔到程义脸上去,转身对陈顺姑说道:“娘,我陪你一起去。”
“你跟过去添什么乱呢,乖,好好待家里。”
程宝熙叉腰道:“娘,你再好好仔细想想呢?”
忙乱中的陈顺姑这才反应过来,她怎么就忘了,别看小女儿是个小孩子,但她靠谱的时候那叫一个真靠谱!
再者自家婆婆年纪大了,手脚也不便,这小姑子的月子还是得自己来操心,小女儿能在旁边帮忙最好不过了。
“行,那你就给娘打打下手,回头你要不愿意了再送你回来。”
陈顺姑收拾好东西,又嘱咐其他儿女几句,她将小女儿夹在臂弯里,出门就跳上雇好的马车。
程宝熙撩开车帘,朝程义大声威胁道:“四哥哥,你要是敢趁我不在的时候懈怠半分,等我回来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刚松了一口气的程义马上就夹紧了屁股,点头哈腰的将妹妹送走了。
吕家屋里屋外都是乱糟糟一片,屋门外堆着没收好的锄具,进去就能闻到一股不干净的腥味,一看原来是来不及清洗的尿布子堆在小屋门口,此时小姑父吕承端着碗筷从屋里出来,见到大包小包赶来的陈顺姑,他油腻疲惫的面孔愣了愣,接着眼泪刷的一声的就淌下来了,哭喊道:“三嫂啊——”
“你一个大男人的,又当爹了,哭什么哭!”陈顺姑手脚麻利的将带来的东西放好,嫌弃道,“你三哥去接咱娘过来了,阿春和孩子就交给我们了。你娘怎么样?人还晕乎吗?”
吕承抹着眼泪,说道:“晕乎着呢,摔到脑壳,大夫说是得晕上几天,前两天还吐,现在起码不吐了。三嫂,真是对不住,给你和三哥,还有娘添麻烦了。”
“自家人的事情,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阿春啊——”
刚难产生下孩子没几天,却连个正经月子都没人做的程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头发衣衫凌乱的抱着红色的襁褓,看到自家三嫂抱着干净的被毯朝自己走来,简直跟看到天降神兵没什么两样,眼泪也是止不住的一顿流,嗷的就是一声:“三嫂啊——”
“别哭!月子里哭眼睛会坏的!给我看看孩子怎么样……诶哟这个小胖墩,多结实,怪不得折腾你了,我来了你们娘俩就放心吧!宝熙,宝熙,快来看看你的小妹妹!”
“是小表妹!肯定没我可爱,我晚点再看!”在灶房里的程宝熙看着满地狼藉,忍无可忍的嚎一嗓子,“小姑父——快点来收拾灶房,我好给我小姑姑熬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