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程德和程义准备出发前往许家时,许生彩自己一个人来了。
她头都不敢抬,嗫嚅着说她娘准备了好些菜干,为感谢程满仓今天一路照顾,本想让她送来,但她实在是拿不动,就来拜托程满仓去她家里拿。
“这天都黑了,居然让满仓一个男人上他们家没有男人在的家里去,这是做什么?一点子菜干又有什么要紧的,还让小姑娘家家的独自走这么远,也不怕路上遇到什么危险!”范大姨拍着手掌,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程宝熙看着被推出来的,无辜且倒霉的许生彩,心想那许家娘也真是看准了她爹的好性子,知道他不会放任一个小姑娘家独自走夜路回去,势必会送这一趟。
程宝婷皱着眉头上前拉住许生彩,小声问道:“是不是你兄弟拿了我宝熙的小弩?”
许生彩撇开程宝婷的手,低着头站到旁边不愿说话。
弟弟偷了人家的东西,娘又让自己在晚上带着另一个男人往家里走,她有什么脸面看对她一直都很友善温和的程宝婷。
程满仓皱着眉头,他也没想到不过是带孩子们出去玩一趟,顺便帮一把许家罢了,也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一个女人带几个孩子不容易,连自家娘子都嘱咐一路上多点照顾,没成想好心被人当驴肝肺,自己有妻有儿女的,这样做明白明摆着让人误会。
“爹,我和阿义去就好。”程德对程满仓说道,“就去要宝熙的小弩,我们小孩子打起来就打起来了,不算大事,别扯得你们大人不清不楚的。”
程满仓一摸大儿子的头,说道:“爹跟你们一块儿去,我远点站着,别让他们家四个欺负你们两个。”
范大姨朝程满仓摆摆手,哼声道:“满仓你别去,我陪两个孩子去。这种女人估计也没什么胆子,就是春心荡漾了,想要有男人陪了而已,连她家门你都不要沾上,让我去吓吓她,她就知道怎么错了。”
程满仓一脸尴尬的挠挠头,他发誓他一天下来都躲着许家娘了,在场的人都可以给他作证。
陈顺姑飞了一个白眼给丈夫,又在看不到的地方偷捏他一把,对范大姨说道:“姐,那就拜托你了,若是宝熙的小弩要不回来就罢了,我重新给她买一把就是,别让人家说咱们趁她男人不在家就上门欺负,还有,避着点孩子……”
陈顺姑看了眼不远处始终低着头的许生彩,和程宝婷一样的年纪,却远不如程宝婷高挑白净,性格更是懦弱胆小,一天到晚战战兢兢的就怕做错事,估计在家里没少被爹娘忽视,被兄弟欺负……明明这样好的女孩儿,若是她的女儿,怎么疼都来不及呢。
陈顺姑想起自己的娘,她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压下这股心酸气愤的气,在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天底下并不是所有的娘亲,都爱自己的女儿。
范大姨牵了许生彩,看到有熟人刚好驾马车路过,便赶紧带着程德和程义赶了趟顺路。
陈顺姑赶丈夫先去洗个热水澡,带着孩子们在外面疯跑一天肯定辛苦,她早就烧好热水了。
看着她爹欣喜雀跃的进了主屋,程宝熙跟在她娘屁股后头,拉着她娘的裙摆带子摇晃,问道:“娘,你不生气呀?”
“生气什么,你爹又没做错事。”
程宝熙仔细端详她娘的神色,还真是没有一点不快,看来她爹给她娘的安全感真是足足的。
她又忍不住问道:“娘,你喜欢爹什么呀?”
“怎么突然问这个?又要看娘笑话了是不是?”
“我问我爹娘的相爱过程怎么就笑话了?我都没问你们是怎么怀上我的呢。”
“坏丫头!”陈顺姑转头给小女儿嘴里塞了一大块苦瓜。
程宝熙一点都不怕苦瓜,嚼的那叫一个嘎嘣脆,吃的那叫一个口齿生香,还嘀嘀咕咕的威胁道:“娘,你不说我可真问了啊。”
“你个坏丫头,成天的磨人磨人。”陈顺姑看了眼锅里还热着的菜,“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爹人好,有良心,情绪稳当呗。你没发现吗?你爹很少情绪大动过,一向都是乐呵呵的,他这个人情绪好,看谁都好,基本不怨怼,不生气,不动怒,哦有那么两次,就是老刘头那个混帐肖想你三姐姐,还在庙里打你那两次,你爹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娘嫁给你爹这十几年来,也就看到他生过这两回的气,晚上回来还大哭了一顿,说没有保护好你们两个。”
本来嘴里的苦瓜是不苦的,但这一说程宝熙顿时觉得苦涩不已——这夫妻俩今天尽要她流泪。
“要哭啦?呵呵,该知道你爹有多在意你们了吧。”陈顺姑笑呵呵的抹了把小女儿的红眼眶,“你爹也是这么对娘的,所以娘什么都不怕。”
“娘,那你要不试着对爹再温柔一点?”
陈顺姑将锅里的菜盛起来,扭捏道:“……不要,你爹就喜欢我这样。”
噫,果真是愿打愿挨,这对夫妻的情趣好难懂!
程德和程义果然抱着妹妹的小弩回来了,只是那小弩的把手上被磕坏了一大块,俨然只能拿去重修,甚至可能还修不好了。
程义眼睛红红的,他骂道:“许财和许富是小人!他们见我和二哥哥过去要,还反过来说我们是小气鬼,说什么是朋友就留给他们玩几天,我说朋友可以借可以给,但绝不能是偷!眼看我和二哥哥要抢了才肯还,还故意摔在地上……他们不仅是小偷,还是小人!我以后绝不跟他们一块玩了!”
陈顺姑听着也生气道:“这家孩子怎么教成这样了!”
程德叹气道:“我们抢回来时,许家的邻居过来跟我们说话,说许家那几个没少做这样的事情,若没有发现就留着,若被发现了还要纠缠一番才肯还,他们爹娘也不管的。宝熙,你答应给许发和许致的字帖不要给了,我在他们庭院里,找到你上次弄不见的,还被周先生打掌心的那两本字帖。”
程宝熙眨眨眼,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之前自己下学后就不见的字帖。
周先生虽然没有要她还,但以为她得意了没有好好珍惜东西,所以打了她手心几下作为惩罚,她也理亏,以为是她在路上玩闹时弄丢的,没想到居然是跟许家几个在一起时被偷的。
这许发和许致怎好意思在他们面前露出那副求知若渴的面容来的?原以为他们两个还不至于这样,没想到这发财致富要坏一起全坏啊……
一家人同仇敌忾的一起骂了一场。
吃了晚饭,天色已晚,范大姨被陈顺姑留下过夜,她们姐妹俩好好喝一杯叙叙旧,范大姨看程宝婷睡了,只有程宝熙这么一个来回路上都在睡觉的鬼灵精,正躺在床上高举双脚,那双小脚将枕头转的跟陀螺似的,一刻都不停歇。
姐俩在廊下乘凉,只有一点从屋子里透出来的轻微的黄澄澄的烛光,角落里点着的驱蚊香气味刚刚好,程满仓知道她们姐俩有贴心话要说,给她们端上酒和下酒菜,就约邻居到巷子口下棋去了。
范大姨啜了一口程满仓今年新酿的青梅酒,咂了咂舌头,大感满意道:“以前也不知道满仓会这一手,问了才知道他当初求娶你的聘酒就是他自己酿,敢情是藏着掖着,只给你一个人喝呢。”
陈顺姑笑道:“姐这话说的,每年不都给你送两坛过去嘛,还要拿这个调侃我,真讨厌。”
“傻妹子,我是真替你高兴呐。”范大姨感叹道,“你知道我刚刚去许家,他家是什么样不?”
“怎么说?”陈顺姑将卤肉片夹进范大姨的碗里,让她别光顾着喝酒。
“一片杂乱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院子里连个下脚的的地方都没有,到处都是孩子们偷鸡摸狗带回来的东西,孩子们被教坏了,那许家女人心思也不好,她说她也不是想勾搭满仓,只是看满仓人着实好,想着博点好感,熟悉了以后好得满仓的帮助,借钱啊,苦力活什么的,就有人帮她了。”
陈顺姑瞪大眼:“就为了这?她就不怕她男人知道?”
“我给她骂了一通,反倒跟我凄凄惨惨的哭起述来,说她丈夫怎么怎么不在家,怎么怎么撇下她们娘孩几个不管,是个烂人,她带着孩子过得辛苦,才想出来这一招,我哪能给她骗过去?给我一通逼问,好家伙,在外面也是这样吊着两个别人家的男人呢!”
说着凑到陈顺姑耳边,小声道:“我看那最小的金珠唯独长了双大眼睛,说不定是……”
“姐,这不好随便揣测,到底不关咱们的事,就别说了。”陈顺姑朝屋子里正看着她们的程宝熙抬抬下巴,“到底跟孩子们当过朋友。”
都说家里兄弟姐妹一多,孩子在外反而不容易交到朋友,程家就是这样的,尤其是几个孩子之间岁数相差不大,性子又合得来,还有个人小鬼大,哪个兄弟姐妹她都爱的程宝熙,陈顺姑总想着自己和丈夫一心顾着撑家的生意,孩子们在外能交到朋友总归是件好事。
“娘,我们以后也不可能跟许家来往了。”
程宝熙仰在枕头上,将双腿搁直在墙壁上压腿:“我的小弩和字帖都被毁了,三姐姐白瞎了两条亲自绣的帕子,脾气那样好的二哥哥和四哥哥都差点跟他们打架,但这都是小事。主要是这许家的品行从上到下可能都烂掉了,咱们不能预设所有人都跟咱们一样有良知和原则,所以来往还是算了吧,人心赌不起。”
范大姨连连道好,赞叹道:“都说宝熙早慧,这话果然极对,这就是孩子有没有教好的区别了。”
接下来两日,许家几个除了许生彩,还是陆陆续续过来找过他们,一开始还嘻嘻哈哈的假装无事发生,像以往一般凑过来打闹说话,这让程义十分生气,不明白人怎么可以厚脸皮成这样,怎么可以一点羞愧感都没有。
程德压住弟弟,对许家几个表示明确的拒绝来往,他们仿佛才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像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犹豫着不敢靠近,这次他们扔的东西,程家几个没有再接,也没有主动搭话,许金珠哭得很可怜,最后被终于见到人影的许家爹给领走了。
程宝熙没有理会,她拉着哥姐们专心致志的给程满仓的生辰做准备,程满仓得知妻子儿女们一早就准备好为自己庆生,一整天都乐的找不着北,早早就关了肉铺,一路喜气洋洋的回家,来迎他的是穿着一身红裙,半羞半嗔的妻子,他捂着胸口,差点就在门口边倒了下去。
“娘,都说了晚点再穿你那一身红,你这样爹还有魂在吗?这不浪费我们几个做的这一桌子菜嘛!”
陈顺姑被程宝熙说得直跺脚,捂脸进屋去了。
在孩子们面前,程满仓一缕芳魂悠悠转醒,傻笑着去看摆在院子里的那一桌子好菜,一大锅还在沸腾的酸菜蘑菇炖鸡是主菜,那是程满仓的最爱,另还有红烧兔肉,爆炒野鸡肉,凉拌什锦菜和香菇竹笋汤,都是前两天在山上采来猎来的东西,务必讲究一个鲜美又用心。
程满仓这才知道小女儿缠着他上山的真正用意,一时感动的不得了,对着几个都出力的孩子又拥又抱的,陈顺姑又拿出大女儿寄来的亲手缝制的鞋袜,又是一阵老父亲的老泪纵横。
陈顺姑取来一个精致的蓝色兽头荷包,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凶猛的兽头有驱邪保平安的寓意,她对丈夫笑道:“钱放里头了,老样子,该省省,该花花。新长一岁,别的都好,三郎,我只盼你健康平安,一切顺遂。”
程满仓接过荷包,也握住了妻子的手,又长了一岁,他程满仓不图别的,就图妻子对他满心满眼的眷恋与爱意,每年只要得妻子这一句话,他就觉得自己充满力量,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程宝熙在爹娘之间左右瞅了瞅,那浓情蜜意都快化为实物将她包裹住了,她深深的沐浴着这股爹娘相爱所带来的幸福感,笑着对哥姐们指挥道:“转过头去,转过头去。”
一直憋着笑的哥姐们很是配合,爹娘相爱,作为儿女的他们比谁都能感受得出来。
程满仓一把按住小女儿的头,大笑道:“小家伙,你也不能看!”
程满仓先是吃了妻子亲手擀的一根长寿面,在儿女的欢呼声中,一家人嘻嘻哈哈的开始吃饭,程满仓将大块的肉都夹到妻子儿女碗里,今天妻子解开对他喝酒的限制,他正一口一口的应付不过来呢。
看到程宝熙举着炖得软烂入味的鸡腿正分着神,程满仓塞她一口凉菜,笑道:“吃着你心爱的大鸡腿都能分神,想什么呢这是?爹警告你啊,今晚你必须给爹消停点啊。”
“爹你放心,肯定不会破坏你的好事,那红裙还是我让娘穿的呢,诶哟!”
陈顺姑给了小女儿一记,在其他女儿好奇的眼神中赶紧转移注意力:“你到底想什么呢?”
“哦,我在记娘你的,大姐姐二哥哥,还有三姐姐和四哥哥的生日,一时间有点记混了。”程宝熙说着咬了一大口鸡腿肉,“嗯,记清楚了,这鸡腿不愧是我炖的,好吃!”
“真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陈顺姑笑道,“那你自己的生日,你记不记得?”
程宝熙顿住了,她还真忘记了。
前世林家中并没有给她过过生日,听伺候她的侍女说,是怕折了她的福气,她的福气都是要等成婚后,留给命格相配的林家小儿的。
“傻丫头,你的生日是八月初八。”陈顺姑满是爱怜的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发,“双月双日,又是八这样象征圆满的好数字,娘生你时很顺利,你没折腾娘,连稳婆都说娘以后肯定能享你的福。”
“那这位稳婆能处,我现在就能让娘你享福。”程宝熙很豪气的一挥手,“总之,先给我擦手吧!”
“就知道还得先伺候你,看你吃的到处都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