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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突然在一瞬间脸色煞白，还往后躲了一下，周赫曦以为自己的样子吓到人家，拿着帕子顿时有些尴尬了。
真是奇怪了，他明明听从家里人的嘱咐，今年这个夏天忍着没有常去武馆和拳场训练，委委屈屈的就憋在屋子里锻炼，皮肤多少变得白净了一些，应该不会像之前那般黑黑瘦瘦的，跟猴子似的显得又凶又狠的才对啊……
至少不能吓哭小姑娘吧，他之前最黑的时候也没吓哭过人啊……
他艰难的清清嗓子，正想说些什么来安慰眼前这个快要哭的小姑娘，此时突然有一个满脸笑嘻嘻的小男孩冲出人群，就要往那放着尸体的板车抓，被护卫们给拦住了，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还是被小男孩拉扯下来，又被风给扑开，露出了已经有些腐烂，面容狰狞的一具男性尸体，一时间，让人作呕的尸臭味冲天而起，在这个明媚的白日里随着风四处飘散。
街上的人顿时捂着口鼻尖叫连连，抱怨连天，连本来还在呆滞的程宝熙都被那难以形容的恶臭冲得低声咳嗽，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总觉得这尸臭好像在哪里闻过似的。
周赫曦一边指挥护卫将尸体拉远一些，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叠起帕子，捂住了程宝熙的口鼻，拉着她到牛乳铺里去躲着那气味，不忘将程宝熙早已经打包好的糕点塞到她手里。
那帕子上有清淡的驱蚊香的薄荷气味，让程宝熙慢慢冷静下来。
她再次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很疼，所以不是做梦，因为她马上就要七岁了，她重生后在今世挽回了六岁时重病的自己，她没有被送到林家当养女，更没有当那什么狗屁的林家小儿的童养媳——她不在林家，她早已经跟林家毫无关系！
周家也不过是林家相识罢了，自己在害怕什么！
仔细想想，在她印象中，周家跟林家也不是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只是林家小儿单方面想要亲近自己仰慕的人，留在林家的只有周家护卫，至多算雇佣关系罢了，这姓周的小少爷据说后来去更远的地方历练了。
这样想着，她刚要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差点又被那冲鼻的尸臭味呛了个倒仰，忙忙把帕子盖上，忍不住去看站在店铺门口的周赫曦。
这人和前世留给她的印象差不多，一看就练武出身的扎实少年，黑黑瘦瘦，身高腿长，身形结实利落，看着要比同龄人成熟稳重一些，只是五官还显着一定的稚气。
他和前世中更年长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所以程宝熙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还记得这人是作为家族继承人来培养的，明明读书读得很不错，但并没有走科举之路，而是跟着家中长辈师傅在外历练，像今天这种场面，应该就是有任务在身的情况。
周赫曦见眼前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那害怕的泪水消失的一干二净，还有空打量自己了，应该是不哭了，这情绪来得快去的更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点吓到她了。
周赫曦指了指她的衣袖说道：“若回去还感觉有气味，记得让你爹娘把醋煮沸，熏一熏身上衣服便能祛除。”
程宝熙脱口而出道：“你后面应该不来了吧？”
两人并不认识，这话更问得熟稔又奇怪，程宝熙一下子捂住了嘴，在周赫曦停住的脚步，以及疑问的眼神中，勉强补救道：“呃，那什么，尸体很可怕，你们不会再拉过来了吧？”
是个人多少都会怕尸体，但在害怕之前更多的是好奇，是忍不住好奇的查看，那拉扯白布的小男孩，以及现在探头探脑，试图将尸体看得更清楚的孩子们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但眼前的小姑娘却一眼都没有瞄过那具尸体，看他的眼神，倒要比看尸体还多两分忌惮。
周赫曦更加莫名其妙了——难道我变白了，还变得更加可怕了？
“这具尸体会送到义庄，但我们还会再过来，因为还有一个人，不对，应该是一具尸体，还没找到。”
周赫曦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对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解释这些？果然又见她一脸惊恐，但他总直觉，眼前这小姑娘，并不是因为害怕那具还没找出来的尸体，而是很明显的，害怕自己。
他走到护卫身边，忍不住问道：“我有白到像是……斯文败类？”
“您在开什么玩笑呢？”常年与他在一处形影不离的护卫大大咧咧道，“您压根儿就没白呀。”
“……”那他的内心戏算什么？
“本来就是嘛，您自小练武，都黑了多少年了，要是一个夏天就能白回来的话，那些小姐姑娘们的什么养颜美肤膏，神仙玉女粉，一夜回春丸什么的，就不会卖得那么好了。”
好吧，算他无知。
周赫曦一脚踹开还在滔滔不绝的护卫，转头一看，那个害怕他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程宝熙紧赶慢赶的跑回了吕家，出了一身冷汗都没有发觉，正在炉子边盯着汤的陈顺姑正要问小女儿喜不喜欢牛乳，要是喜欢回去就给她安排上，每天一碗促进长高，回头程宝熙就扑到她怀里，紧紧的抱住她不放。
“出这一头汗的，外面有狗追你不成？”陈顺姑捏着袖子给小女儿擦了擦汗，发现她嘴唇煞白煞白的，倒真像是被吓过的模样，一时也紧张起来，“怎么了这是，谁把你吓成这样了？外面谁欺负你了？”
说罢抓过擀面杖就冲出去要说法，程宝熙将脸埋在她娘怀里，摇着头说道：“娘，你不要出去，也不要见到任何人，那都与我们无关，你只要将我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这说得陈顺姑越发莫名其妙，她看到外头没有人追来，也没有狗，只能将小女儿抱起来安慰几句，又哄着她喂了她几口汤。
程宝熙喝着感觉不对，瞄了一眼炉子，果然，是鲫鱼汤。
“娘，姑姑的奶水不是挺足的吗？干嘛还煮下奶的鲫鱼汤？小心堵奶更难受。”
陈顺姑小声道：“就你懂得多，这是敷衍你吕奶奶呢，这婆婆刚开始当上奶奶，就喜欢盯着儿媳的胸口看，唯恐饿着孩子，你吕奶奶知道自己没帮上忙，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盯着你姑姑喂奶，少一口多一口都要皱眉头，你姑姑觉得烦人，你祖母就说让你姑姑喝两口随便意思意思，让你吕奶奶过了瘾，也就罢了。”
程宝熙听完跟着小声不满道：“本来就是我姑姑受委屈，到头来还得反过来哄她老人家。”
“婆媳问题自古以来都是无解的，你们读再多的书不也没理出个所以然来？”陈顺姑笑道，“只有一条是正解，那就是分开住，不过这对你姑父来说倒也难了，就只剩这一个娘，怎么分？所以万事都挡在你姑姑前头，就在刚刚，好不容易才劝他娘去洗个澡，身上都馊了也不知道，正在烦恼屋子里也一股味呢。”
“刚好我带了上次做的驱蚊香，拿去熏一熏气味应该行。”
“那敢情好，给你姑父拿过去吧。”
吕承正在门口吭哧吭哧给老娘倒洗澡水，回到老娘的屋子里总觉得还是一股丝丝缕缕的臭鸡蛋味，自家娘虽然也不是很爱干净，但以往也的确没有出现臭味这种情况，应该是这些时日受伤没有及时清洗的缘故，看来还得把床单被褥都拿去洗了。
吕奶奶看儿子麻利收拾床单被褥，低头抹了抹眼睛道：“你这是嫌弃娘了……”
“娘，您胡说什么呢。”吕承无奈道，“这单子褥子睡久了本来就得洗一洗，给您收拾收拾怎么就成嫌弃您了，这换些干净的，没有味道，您晚上睡着更舒坦呢。”
“我是没有你丈母娘那么爱干净，但我也不至于脏成那样！”吕奶奶又生气又委屈，“我这些时日受伤躺着，动都不能动，最多身上脏了点，也不知道那股味道是从哪儿来的，倒都不分青红皂白的来嫌我了……”
“娘，都说了，没嫌您！”
程宝熙拿着驱蚊香，扶着门框小心翼翼探进头来，很快又缩了回去，吕承还以为是自己吓到她了，连忙说道：“宝熙回来啦？那牛乳你喝了吗？要是觉着好，明天姑父给你买回来，那玩意喝着长高呢。”
这小侄女这几天帮着做饭熬汤，陪着程春说笑聊天，年纪小小的却着实帮了不少忙，吕承心里喜欢，心想着自己女儿以后要有程宝熙的一半的懂事伶俐就好了，当然要是能长得像，就更好了。
吕奶奶也连忙扬起笑脸来，招呼程宝熙进来坐，但程宝熙在她屋子门口左右张望着，只肯伸着脖子进来闻一闻，一瞬间脸都吓白了。
吕奶奶顿时羞愧难当，她的屋子真的有臭到这个程度吗？！
吕承也觉得程宝熙这个行为有些伤人，但不好跟一个小孩子计较，正要叫她出去，程宝熙面色苍白的来拉他，问道：“姑父，今天外面有人拉尸体从街上走过去，你知道吗？”
吕承眨眨双眼，仔细想来说道：“听外面人讨论说是一个千金小姐跟一个家丁私奔，跑到咱这里来了，那尸体就是那个家丁，据说是偷东西的时候被狼狗咬死的，那小姐也不知是死是活的，还没找到呢。”
程宝熙摇摇头，再次问道：“不是这个，你……闻到街上那股尸臭味没有？”
“那咋没闻到呢，简直臭得要命了！”
“那什么……”
程宝熙转头看着吕奶奶这间屋子，一看就知道是有些年头的老屋子了，东西也不多，床橱柜和妆台而已，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弥漫在臭味中，竟变得有些可怖起来。
她轻轻吞了吞口水，看着吕承，缓缓说道：“你不觉着，奶奶这屋子里的臭味……跟街上那股尸臭味，很像吗？”
吕承顿住了，手里捧着的床单被褥还未搁下，一股混合着久未清洗的油腻垢臭，顺着那股总是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臭鸡蛋，或者是暴晒在路边被压死的老鼠尸体所散发的恶臭，一起钻进了他的鼻孔里，作呕感随之涌起。
吕承在院子里干呕几声，还以为是屋子里死了老鼠，但检查四周后并没有发现，转身就看到程宝熙爬上床榻，撩开蚊帐，摸了一摸那墙面，又蹲下身在墙角仔细闻了一闻，即刻脸色大变，她指着那墙角，艰难道：“姑父，这面墙靠得是隔壁屋子的灶房墙吧？隔壁那间屋子，好久都没人住了。”
一对私奔过来的身无分文的情侣会藏在哪里？吕承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吕承带着几个人到常年锁着的隔壁屋宅里一看，果然在灶房里发现了生过火，以及打斗过的痕迹，已经乌黑的血迹喷洒了半面灶房，这很明显就是一个凶杀现场。
程宝熙这下是真的好奇了，她和其他小孩一般攀上墙壁，看着大人们里里外外的搜罗，偏僻小村落最多出点偷鸡摸狗的事情，早上刚找出一具尸体已经足够让人惊讶，没想到这里可能还藏着一具，一时间几乎整个村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接着，上午刚见过的周赫曦带着护卫们就出现了，他面色严肃，程宝熙猜测，他们应该是受了那私奔的千金小姐家里的委托，来找那小姐的。
没多久，恶臭味突然更大了，大人们吵嚷起来，果然在灶房墙角里挖出了一具浑身是血的女性尸体来，埋葬她的泥土被拍开一些，隔着老远，程宝熙就能看出她身上的内裙都是值钱的好料子，其他衣物或是在打斗中被撕碎，或者早就被当掉卖钱了。
她就被埋在程宝熙所指的那个墙角，现在还在夏日的尾巴里，白天还是挺热的，气味只会更大，那腐烂的尸臭味随着泥土混进了墙壁，因为只隔着两堵薄薄的墙，所以尸臭味慢慢弥漫到了吕奶奶的屋子里头去，那埋尸的墙角就靠近吕奶奶的床头。
也就是说，她躺在尸臭味中，隔着墙壁与一具尸体，共眠好几日了。
听到吕承的慌乱喊叫，程宝熙撑着下巴心想着，估计接下来一段时日，吕奶奶应该是没空盯着程春的胸口看了。
当然她也没闲着，因为吕承在被县里的衙役问话时，因为过于紧张，不小心将是小侄女发现的线索给说了出去，还说小侄女准确无语的指了那墙角就是埋藏尸体的地方。
这种事情，一旦扯上小孩子，就难免带上一点神奇色彩，来查案的县官老爷对程宝熙很感兴趣，来现场勘察时特地点名让程宝熙过去问话。
本来好端端的迎接新生儿，多大的喜事，一下子就成凶杀现场的隔壁，有可能这边正生人的时候，那边正好在杀人！
这已经足够晦气了，程春还在做月子呢，就不得不赶车回了娘家，吕奶奶的伤本就没好，这下更是被吓病，哪里还敢睡自己的屋子，只能安排到客栈暂时歇着，陈顺姑一听还要找小女儿去隔壁问话，一边谩骂县官老爷不会查案，一边也只能陪着小女儿过去，没办法，他们平民百姓的，不好跟当官的对着干。
幸好程满仓得知消息，收了铺子火急火燎的赶来，抱着小女儿就是一顿好话安慰。
程宝熙倒不怕县官老爷问话，她只盯着不远处那道黑瘦的挺拔身影，小脸一脸的不满——那小姐尸体都找到了，这人怎么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