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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宝熙正在她爹的怀里嘀咕着，刚转过头，就跟一个白花花的骷髅头来了眼对眼。
那黑乎乎的洞口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浓烈又可怖，好像有一双苍白的双手从洞口出伸出，慢慢朝她抓来，一下子就把她钉在原地。
一股荒谬感从程宝熙心里升起，在黄泉路上不断奔跑的记忆涌现，她猛地抬手，将骷髅头一把打翻，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那拿着骷髅头的年轻县官老爷，他刚要过来问话，眼前这个被父亲抱着的年幼小姑娘却是突然面露凶相，二话不说将他手中骷髅头打翻，那凶狠的姿态，倒像是要对他拔刀似的。
程宝熙瞪着那县官老爷，齿缝之间嘶嘶的喘着气，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连黑白无常都躲过了，别妄想这些魑魅魍魉能够带走我，我绝对不会跟你们走的。
“县老爷，您拿着那东西吓到她了。”周赫曦从旁边走上来，看着那县官老爷不赞同道，“她那么小，若是吓出病来，就算是您也不好交代。”
程满仓和陈顺姑护着程宝熙，夫妻俩退后两步，也是一脸怒颜，这县官老爷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抱着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骷髅头，连他们大人都吓得不敢靠近，他居然还拿来吓唬小孩子，这人真的是正儿八经的考上县老爷的？如此年轻不懂事，恐怕是王公贵族子弟买官来做的吧？看着一点都不靠谱！
这年轻的县官老爷尴尬一笑，他捡起骷髅头，对程宝熙笑道：“小姑娘，放心吧，这是假的。仵作用来给徒弟讲解用的，本官也是感兴趣，在旁边跟着学习顺手拿来，没想到吓着你了，真是抱歉抱歉。”
程宝熙浑身的冷汗才停止下来，她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那骷髅头让她想起前世死之后的场景，心里惊惧不已，在爹娘的轻声安慰中，她抱着她爹的脖子，在她爹的肩膀上蹭了两回眼泪，才转头对县官老爷轻声道：“对不起县老爷，我只是吓到了，不是故意打您的东西的，我给您赔罪。”
虽然眼前的县官老爷看起来年轻又和气，也有周赫曦在一旁解释，但人家到底是这里最大的官儿，他们的平民百姓可是惹不起，程宝熙不想给爹娘惹上麻烦，所以乖乖道歉。
县官老爷倒真没生气，他乐呵呵的，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转头对周赫曦说道：“这小姑娘倒像是你们家的人，看到害怕的东西，第一时间不是叫也不是躲，反而是直接上手打，可见有十分的胆色，更是练武的好苗子。”
周赫曦看了眼躲在父亲怀中的程宝熙，委托他们寻找的那位小姐，便是这位小姑娘因为尸臭味，顺藤摸瓜发现的，的确是有胆色也有几分聪明，只是不知为何，应该可能还是有些年幼，她总是有些害怕的模样。
但她明明害怕，刚刚打掉骷髅头的动作却是又凶又狠，一点余地都不留，周赫曦怀疑若是她手中有刀，估计就捅上去了。
如县老爷所说，的确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这样的人哪怕被逼入绝境了，依旧能展示出不屈的狠色。
无人的屋宅早就被衙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尸体还未拉走，就停留在庭院里，由仵作带着一名徒弟在旁验尸，程满仓和陈顺姑捂着程宝熙的眼睛，再三叮嘱她不要看，但那尸臭味飘的到处都是，程宝熙冷静下来后更是急需其他事情来转移注意力，趴她爹的肩头上还是偷看了好几眼。
因为吕承说是听了小侄女的话才起了疑心的，县官老爷需要理清来龙去脉记录在册，因此让程宝熙将话都重新说一遍，程宝熙一一照做照说了，她童声清脆，表达清晰，没有一丝拖沓，大人都未必有她说的好。
那师爷跟在县官老爷旁边听着，突然想起来了，指着程宝熙对程满仓说道：“我记起来了，姓程，你这小女儿是不是之前写了文章贴在文书栏的，字特别好的那个？老周经常在我跟前夸的。”
程满仓连忙点头，师爷笑道：“怪不得，我听着这表述方式格外熟悉，我看也别说了，直接将册子给这孩子写吧。”
程满仓又是连道不敢，县官老爷倒是听得很认真，他摸着下巴，对程宝熙问道：“死老鼠的臭味你闻过没有？很像对吧，怎么就能肯定隔壁埋的是尸体的尸臭呢？”
“因为隔壁好久都没有住人了，老鼠只会去有食物的地方。”程宝熙看这县老爷细皮嫩肉的，看起来也蠢蠢的，更加怀疑他是靠家里才做的官儿。
县官老爷果然一脸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表示言之有理，让师爷赶紧记录下来。
程满仓瞄了几眼不远处的尸体，还是没忍住八卦之心，问道：“这位姑娘和那位家丁，大老远的私奔到此处来，如此艰难险阻也没放弃，可见这之间情深意重，怎么好端端的变成这样了……”
“再怎么情深意重，没有东西吃，也只会变成野兽。”说话的是周赫曦，“从现场的初步判断来看，他们两个可能是因为食物起了争执搏斗，男的指甲里全是血肉，跟女的身上的抓痕对得上，同时男的耳垂还被咬掉，刚刚在女的喉咙里发现那块耳垂肉，很显然他抢赢了，只是没想到去偷东西时会被狼狗咬死。”
他如此冷静甚至淡漠的说出凶杀现场的情况来，又是血又是肉的，还比划了下那块被咬下来的耳垂大小，直把陈顺姑说得脸色发白，捂着嘴连连摆手，忍不住躲到一旁去，再听下去，又闻着着这挥散不去的尸臭味，她是真的会吐出来。
程满仓抱着程宝熙也是默默退后两步，干笑道：“这位小公子，呃，可真是利落啊……”
看起来就跟他大儿子差不多大，怎么说起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来如此冷静。
县官老爷笑道：“他家里带着他见过比这严重的多的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情杀都不算什么了。话说回来，凶器就是那支簪子？”
周赫曦点点头道：“仵作说伤口对上了。”
程宝熙眨眨眼，好奇道：“是那小姐的簪子？如果是她的东西，拿去卖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身上的衣服都拿去卖了，没道理不卖值钱的簪子，有了簪子钱，这对情侣应该不会沦落到争食搏斗，进而怒而杀人的地步吧？
周赫曦看着程宝熙，见她问的认真，便解释道：“她身上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这支簪子是她母亲的遗物，据她家里说，一直都很宝贝着，我想她应该是想留到最后，或者是认为情郎在此之前能安顿她的生活，所以藏着没有说。极有可能和食物一样，都是惹怒她情郎杀人的动机。”
程宝熙明白过来了，她在周赫曦鼓励的眼神中缓缓说道：“他们俩一路到这里来肯定吃了不少苦，本来偷来的食物就不够分，她情郎还发现她偷藏值钱的簪子……肯定会生气，本来外面还有你们在追捕，他日日不安害怕，因为他被抓回去只会被打死，饿得要死还要分食物给情人，却发现情人偷藏私心，说不定藏着值钱的东西就是为了离开他……”
那支簪子或许才是那男人起了杀心的真正原因，因为他的情人回去后还能有家族为她兜底，而他本就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家仆而已，被抓几乎可以说没有生路了。
就这样了，还要跟他抢食物，那都是他辛苦抢来的，她凭什么跟自己抢？
所以他夺过那支簪子，在被欺骗的饥饿中以及走投无路的绝望下，含恨捅死了情人。
县官老爷在灶房里环顾了半圈，稍微有些苦恼道：“就是这两人死的不是一个地方，那男的还是被狼狗咬死的，还需要死前他俩在一起的更多佐证才行啊。”
此时程宝熙和周赫曦的声音一同响起：“肚子里就有证据……”
周赫曦看向突然住嘴的程宝熙，这小姑娘瘪着嘴，一双慌张的大眼睛左右张望后，假装打了个哈欠，一头栽倒在她爹的肩膀上，做足了十足的鸵鸟状。
此时仵作小跑过来，一边擦着手上血迹，一边小声道：“这姑娘胃里残留的食物跟那男的是一样的，可见死前的确是在一起，证据都齐全了。”
县官老爷一脸惊讶的看向不愿抬头的程宝熙，周赫曦那小子是见多了有经验，这小姑娘怎么也那么聪明的，现在的孩子都吃什么长大的？显得他这个县官老爷很笨好不好！
程满仓忙笑道：“闲书看多了，她就是闲书看多了。”
“这闲书看得好啊，再长大一些，练练身手，来我们衙门当女捕快吧！”
程宝熙眨眨眼，小声道：“我还小呢，没想那么多，而且就算我长大能当捕快了，县老爷您肯定也升官到京城里去了，到时候就没人看好我了。”
哪个做官的不想着升官，还是升到京城做大官儿，这一下子就把县官老爷哄得眉开眼笑的，连连对程宝熙竖起大拇指，对程满仓说道：“你这女儿教得好啊，教得很好嘛。”
既然证据齐全，也不必再这耗着了，县官老爷命令手下人撤地方，这村民将屋宅围得水泄不通的，这桩其实算是简单的情杀案到最后不知道得传的有多夸张，赶紧写了文书张贴出去要紧，免得议论纷纷，没完没了。
程满仓热心，帮忙去撤东西，让程宝熙去找她娘，程宝熙扑腾着小短腿正要去找，余光看见那周赫曦蹲在那具女尸面前，将一小包袱的东西放在担架旁边。
看东西微微散落的样子来看，应该是那小姐生前典当卖钱的首饰，周赫曦把它们都赎回来，大概是要给小姐家里人留个念想，或是陪她入土为安吧。
她明明放下一切，不顾一切的与情郎私奔，还将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毫不犹豫的给了出去，足以见证她对情郎的情深意重，看在这些的份上，不过只留下母亲的一支簪子罢了，并非不能容忍，但她的情郎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任何付出一般，仅仅也只是因为一支簪子，就杀了她。
周赫曦刚要起身，就听程宝熙在身旁问道：“她家里人，会来接她回去吗？”
能委托到周家，说明这位小姐的家世不算差，家中出了这样与人私奔的女儿，定是家族名誉扫地，更是要挂上终生污名的，家族肯定得对这个女儿进行除名剥离，不得再进行理会，但他们又委托了周家出来寻找，说明还是有几分不舍不愿的。
周赫曦摇头：“并不是她父亲寻求帮助，而是她的嫂子私下来找的我们。”
“嫂子？”
“嗯，她母亲早逝，家中有不好相处的继母，幸而得一位好嫂子，长嫂如母，对她十分关爱照顾，她嫂子私下来委托我们，说家里已经不能容忍，所以偷偷在乡下置办好宅子田地，让找到他们后将他们送往乡下生活，起码不必过上那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的日子。”
程宝熙微微瞪大眼睛，说道：“所以……其实根本，不必出现这样的悲剧？”
周赫曦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慢一步的可惜与无奈，说道：“我们曾一路留话，但那男的不肯信，临死前也不肯透露她的去向。”
程宝熙看着眼前这层薄薄的白布，一层轻薄的布料就这样盖掉一个年轻姑娘的短暂一生，她说道：“他宁愿她烂在这样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也不愿让你们送她回去入土为安，私奔的本质上就是想拖她下水一起腐烂发臭罢了，自然不肯告知你们。不过，她咬掉了他的耳朵，起码她在最后为自己错误的选择挣扎过。”
周赫曦转头看着脸色淡淡的程宝熙，忍不住问道：“闲书也教这些？”
这话说的要比旁边嘻嘻哈哈的县官老爷不知正经多少。
程宝熙也看着周赫曦，在日头下仔细端详着周赫曦的面容，着实要比前世那几面稚嫩太多了，现在想想，她前世是十二岁后才见到的周赫曦，现在的他估计也才是这个岁数。
提前多年相见，这与前世完全不一样，程宝熙心想这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前世中他们本就不熟悉，林家小儿对一切属于他的东西都拥有浓烈的占有欲，这一切里自然也包括着未来会成为他妻子的她，因此并不允许她与其他男子轻易接触，她与周赫曦也只是有过几面短暂相见。
但有一点，程宝熙想起来她一直都记着周赫曦的人情，那就是每次她偷跑被送回林家时，和林家的不耐烦不同，周赫曦从来没有催促过她，甚至还会让护卫们以路途难走等缘由，想办法延长回到林家的时间，这让孤立无援，回去就得关禁闭受处罚的程宝熙而言，在那一刻得到些许被人关照的安慰。
至少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的苦楚，并试图帮助她。
她因为前世林家的阴影而如此忌惮一个曾经帮助她的人，是不对的。
此刻六岁的她，对周赫曦扬起真正的笑容来，她说道：“周赫曦，你要比之前白了一些呢。”
此时陈顺姑的喊声从后头响起，程宝熙朝愣住的周赫曦摆摆手，转头朝她娘跑去。
周赫曦站在原地愣了一会，问旁边的护卫：“我有告诉过她，我的名字吗？”
“这不重要。”护卫一本正经道，“重要的是她说您白了诶，这小姑娘年纪小小的，眼睛却不大好使儿，诶哟，您别踹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