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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宝熙的手心肿痛到一天下来连毛笔都拿不住，那字迹跟蚯蚓似的溜得没边了。
更别说程义了，掌心肉红红的高高肿起，已经不是药油能缓解的程度了，回去得好好冰敷再上药膏才行。
但程义意外的没有哭，他红着眼眶，捧着程宝熙同样红肿的手，又是心疼又是自责道：“是我连累宝熙了，本来宝熙都不用受罚的。”
程宝熙安慰道：“四哥哥，不必在意，是我自己蠢，居然认为周先生会看不出来临摹的字迹，我才吃过几碗饭啊，就敢跟人家喝了几十年的盐相抗，这是我骄傲自大的错。就算周先生不罚我，我自己也得去领罚，不然既是纵了你，也愧对先生对我的教育。”
她想起来刚刚周先生气呼呼的样子，耸耸肩道：“以往我再怎么跟他斗智斗勇他都不在意的，今儿看出来是对我有些失望了。”
程义慌张道：“那、怎么办？不要因为我，影响周先生对你的培养栽培了，我看周先生以往只给你字帖，今天居然还送给了别人，不过就这一次嘛，怎么变心变得那么快！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程德程宝婷和程宝熙果断给他一个拳头：“用错地方了！”
下学后，程宝熙挠挠头，让哥姐们去桥边等她一下，她缩头缩脑的，打算好声好气的再去跟周先生道个歉，认个错，毕竟如程义所说，周先生的字帖之前只给过她一个，还没给过别人的，她听着其实也有点不满，感觉被人后来居上似的。
周先生日常居住的偏房也被修葺过了，还增加许多的装饰物，什么瓷瓶字画的，跟之前的简陋相比，更加多了几分文人墨客的气氛，程宝熙打量着墙上的挂扇，认出扇面上题词的是某位大家的字作，市面上一字难求的那种，一时间也有点懵圈，这周先生……到底是有钱没钱啊？！
后头传来轻微的走动声，她转头一看，与两个黑衣佩刀的护卫撞在了一处。
程宝熙瞪大了双眼，那护卫也诶的一声叫起来，指着程宝熙说道：“你，你不是那个说我家少爷白了，眼睛不大好使的小姑娘吗？”
他们这群周家护卫既然在这里，那就说明……程宝熙脱口而出道：“周赫曦？！”
“在。”
周赫曦从屋里探出来半个头，他还没到戴冠的年纪，只束着青色的发带，因为他的动作而在空中一晃一晃的，这除去了浓墨的黑色，着青色衣饰的他看起来要更符合年纪一些，就是一个半大的少年郎而已，不至于总是显出几分装大人的成熟稳重。
他看着惊讶的程宝熙，晃了晃手中的纸张：“又见面了，程家小妹妹。”
“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宝熙说着就要进门，冷不丁被门槛绊了一跤，幸好她已经有无数次被绊倒的经验，紧急之下抓住了桌子，一时不耐，就对书柜前的周先生抱怨道：“先生，既然重新修葺了屋宅干嘛不把这个门槛给撤掉，我看您就是故意留着等着我的吧？您怎么这样呢？您这是诡异多端笑里藏刀阴险狡诈老奸巨猾……”
周赫曦被这一连串的成语砸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坐直身体来，那边的周先生已经熟练的当作没听到，但额间一跳一跳的青筋已经出卖了他，等程宝熙念完了，他才冷冷道：“我看你是铁尺没打够。”
程宝熙面上一怂，双手往身前一搭，低眉顺眼道：“很够了，我错了，不念了，饶了我。”
大约是没想到程宝熙转变的这么快，周赫曦扑哧一笑，整个人就更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了，他用拳头挡住嘴巴，赶紧用手上的纸张挡住程宝熙的怒目而视。
周先生也难得见到程宝熙如此乖巧，虽然知道这个学生十有八九是装的，但也不好在其他人面前落她一个小姑娘的面子，到底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尤其是这小姑娘还有点记仇。
他轻咳两声，对周赫曦说道：“曦儿啊，你来了也有好半天了，今儿难得没事啊。”
周赫曦有些惊讶，他起身看着周先生说道：“多年没见师傅了，还没说上几句话，师傅是在赶我走？是学生做错什么了吗？是学生多年未有成长，让师傅失望了吗？”
眼前这一高一低的，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周先生有点头痛，又有点享受，摆手道：“曦儿误会了，只是你总忙，总在外跑，难得见你闲空半日，一来就帮我整理了大半天的书房，该好好休息才是。”
“学生见了师傅很开心，就算再替师傅整理无数个书房也是心甘情愿。”
周先生微微叹气道：“见你如今成长，师傅也很高兴。只是这学堂和书房都快被你送来的东西塞满了，务必不要再送，本来修葺这学堂就过于引人注目了。”
周赫曦一脸认真道：“师傅多年来屈居乡下已是十分不易，怎可在这陋室里继续委屈身心，师傅不想去学生准备的宅子，好歹也让学生尽尽孝心。”
程宝熙眨眨眼睛，明白过来了，这修葺学堂的钱，原来是周赫曦出的。
周赫曦称呼的是师傅，而不是先生，她记得周家对于授予武艺的人都统称师傅，难不成周先生……原来还是一个会武功的能人？！
大概是程宝熙的眼神过于震惊，周先生打断她的胡乱猜测：“别瞎想，周家曾邀请我开设过私塾，教导过周家族中子弟，他家规矩统称师傅罢了。”
原来如此，程宝熙看着今天打扮的人模人样，格外小贵公子的周赫曦，又好奇问道：“周家也算是有钱有势的家族，您能在他家中开设私塾教书育人那很厉害啊，怎么会沦落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还一教就教这么多年……您肯定是犯事啦，诶哟。”
程宝熙眼疾手快，立刻闪到太师椅后面，躲过了周先生扔过来的纸张。
“你这个分不清主次的混丫头，还好意思说我犯事，倒先看看你自己犯的什么事！”周先生面露怒容，将手上的纸张塞到有些好奇的周赫曦手里，“你看看你这小师妹的杰作！”
周赫曦翻了几页，立即看出原因来，他抬头问程宝熙：“小师妹，你是从哪学的这一手临摹的功夫？”
自己怎么就成他师妹了，还有这人怎么也能看得出来……但看着生气的周先生，程宝熙还是乖乖答道：“没学……就模仿嘛，多练练，模仿谁不会啊。”
“还真是许多人都不会。”
周赫曦将纸张捡起来，仔细叠放好放到桌面上，对程宝熙说道：“模仿字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或许无人在意，或许有人因此利用于你，你想想，自古以来不管官宦人家还是平民百姓，许多要事都是靠书信来沟通解决，若有人知道你这手功夫，利用你篡改内容，将书信进行改头换面，欺骗使诈，会导致什么后果？那是你能承受的吗？”
“……天地良心，我最多用来帮我四哥哥赶赶功课罢了！怎么上升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上去了？”程宝熙瞪大眼睛，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再说了，我一个小孩子，谁会让我来做这些啊！”
周先生斜眼看她：“要是我说临摹字迹能让你赚上钱，你会拒绝不干？”
“呃……”程宝熙果然犹豫，在周先生瞪视下又缩回太师椅后面。
“年纪小更好了，年纪小更好培养。”周赫曦拉开太师椅，压低声音对程宝熙吓唬道，“我若是需要人模仿字迹来成事，你这个年纪是最好的，想办法将你从你父母身边抓过来掌控在手里，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你，把你关起来逼你练字，强迫你为我做各种不为人知的肮脏事。”
“师兄，越说越恐怖了啊……”程宝熙抱着手臂抖三抖，也知道是自己考虑不周了，“先生，我知道错了，我保证，我真的只是给我四哥哥赶过功课，其他事情一概没做过，我答应您，以后也不会为了钱去做这样的事，您要不相信，就去跟我娘说清楚，我要是干了这事，就让我娘打断我的腿，我愿意给她这个机会的。”
这个保证才算是有威慑力了，周先生轻哼一声。
周赫曦想起来陈顺姑的模样，看着是有点凶相，但是极为护女儿，好奇道：“令慈能狠下这个心？”
“应该能，她惦记我两条腿好些年了，也就是我乖，没给她找着机会。”
周赫曦觉得一本正经的程宝熙很有趣，脸上也浮现笑意，他说道：“你乖还能让令慈惦记这些年，是常常闯祸才惦记着吧？”
程宝熙朝他一龇牙，总觉得眼前这人的笑容多了一些，至少要比前世那几面多得多，明明在林家小儿面前端得冷漠的很，让她还以为是什么不好相处的高傲小公子，原来不仅话多，嘴巴还有点小贱贱的。
周先生得了程宝熙的保证，再加上之前也处罚过她了，于是没有再冷脸，学堂停课这些时日他作为先生也没有闲着，教条写了一条又一条，规矩多了一项又一项，大有要好好管理新学堂的意思，程宝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周先生明明有更好待遇的地方可以去，却还是选择留在这里，真是执着，又有点死认理的可爱。
看着程宝熙眼巴巴的盯着自己，周先生果然从柜子里拿出新的字帖来给她，程宝熙却不接，转脸哼声道：“是单给我的，还是别人都有的？”
这醋劲儿一下子就将周先生逗笑了，小老头的鹰眼软和了不少，让程宝熙想起来自家祖父的慈祥与温和，他用字帖敲了敲程宝熙的头，说道：“上一个让我单给的是你后面那位不能走科举之路的小师兄，第二个单给的是你这个也不能科举还成天闹腾气人的混丫头，为师我容易吗？”
周赫曦立刻立身站直，程宝熙也是乖乖的低下头，这便宜的师兄妹俩同时低眉顺眼，歉意道：“学生知错了。”
周先生要休息了，老仆送他们出去，对周赫曦笑道：“别看主子一脸云淡风轻，您来了，他是真的高兴，前些晚上还把您之前作的文章都翻出来看了，只是请您别再送贵重东西过来了，这地方不合适，更容易遭窃的。”
“不过是师傅喜欢的一些字画罢了，这里能有人认出来？”这个学堂除了年幼的孩子也没人来，有这样识货的人吗？
老仆朝正在观摩墙上名画的程宝熙一努嘴，程宝熙指着那幅画说道：“这幅画原卷残缺，先生说过他不喜欢后来的接笔补全，说是风格不同，可是他又喜欢接笔的那位名师的其他画作，这两厢挂在一处，先生也不嫌看到的时候左右纠结。”
她都能想象出小老头左右摇摆的跟个拨浪鼓似的了。
程宝熙不止认出来了，还认出不止一位，周赫曦好奇道：“先生也教你字画？”
“没有。”程宝熙摇摇头，大言不惭道，“我只是艺术涵养和鉴赏眼光比较高。”
想起来程宝熙在凶杀现场的言语，再看看她现在神气的模样，周赫曦想了想，还是点评道：“师妹，你快成精了。”
程宝熙翻白眼，举着手心道：“快成精了就不会有机会让先生打我手掌心了。”
周赫曦一看，那原本白嫩的手掌心果然红肿一大片，都快跟皮肤分成两个颜色了，他脱口而出道：“师傅好厉害，打得跟半生不熟的猪蹄似的。”
这话损极了，定是他的性格底色没跑，这家伙在前世的端庄淡漠肯定是装出来的！
程宝熙飞起就是一脚，周赫曦诶哟一声躲过，一边吩咐护卫拿药膏来，一边对程宝熙说道：“别生气，我以前也常被打成这样，是不是还疼的拿不稳毛笔？我这有上好的药膏，一个晚上就能消红去肿，保管你明天写字流畅。”
护卫将药膏送过来，已经是用过的没剩多少了，程宝熙有点嫌弃道：“师兄，小气了啊。”
那护卫对程宝熙愁眉苦脸道：“姑娘，实在抱歉，我们早上刚挨过打，都给兄弟们用了。”
“你们做什么挨打了？又说你们少爷长得黑了？”
护卫默默闭嘴，程宝熙一边朝她的哥哥姐姐们挥手，一边对他嫌弃道：“还敢说我眼神不好呢，你这眼力见儿更差。”
程德和程义大老远就看到妹妹跟几个黑衣佩刀，一看就很凶猛的人在一块说话，心里提心吊胆的很，让程宝婷不要跟过来，他们赶紧跑过去，将程宝熙往身后拉。
“二哥哥，四哥哥，不必忌惮，他也是周先生的学生，咱们要叫师兄的。”
程宝熙一边解释着，一边拉过程义的手，将剩余的药膏都抹到他的掌心里仔细涂匀，还很贴心的吹凉。
程义好奇道：“宝熙，这是什么？凉凉的，一抹上去就不疼了。”
“师兄给的止痛药膏，记得感谢人家。”
程义立刻转头对周赫曦说道：“多谢师兄。诶不对，宝熙你手上抹了没有？怎么都给我了。”
“你这手比我严重多了，抹多一点赶紧好起来。”
“可我还等着回去让娘心疼心疼我呢。”
“有道理，怎么忘记这个，分点给我分点给我，待会记得一起到娘跟前哭。”
周赫曦看着四只半肿不肿的“猪蹄”在那扑腾，越发想笑了，他转身对护卫嘱咐道：“多准备两瓶送他们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