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赫曦送来的药膏果然有奇效,兄妹俩的爪子过了一个晚上就好的七七八八的了。
这让陈顺姑的心疼来得快去得更快,她都有后悔捧着两个儿女的爪子对周先生的那一顿蛐蛐了,捧着那药膏瓶子十分稀罕,啧啧道:“效果这么好,肯定得值不少钱……阿义,宝熙,你们两个给娘争点气,别动不动就挨先生的板子,爹娘看着多心疼啊。”
程宝熙翻白眼道:“娘,您好歹言行合一一下,我看你就是舍不得给我们用这药膏了。”
陈顺姑脸色微红道:“胡说,娘哪里是这个意思了。话说你这小师兄送这样好的东西,咱们得回个礼才行,不然显得咱们多不知礼数。”
“我看不用,他们家护卫手里都一大堆的,压根儿不稀罕,我在周先生那里蹭着叫他一句师兄,他也不过是看在周先生的脸面上送东西,回头我少点气着周先生就好了。”
陈顺姑捏了捏小女儿的小耳朵,教训道:“说得什么话,你本来就不该气先生。”
“诶哟,娘,我手痛!”
“我捏你耳朵你说什么手痛,撒娇还撒不准地方!”
陈顺姑说归说,还是捧着小女儿的手给她吹了一吹,突然想起来什么,忍不住笑意的说道:“今天你们上学堂,记得跟先生说一声,二十五那天早点放你们下学回家,爹娘带你们去祖父祖母家吃饭,你们秀姐姐那天会回娘家,大家伙一起热闹热闹。”
程秀的婚事很顺利,在那之后就没有什么波折,据说回门宴的时候,曾家少爷,也是程家第一个孙辈女婿,从头到尾都很给岳家面子,听程大伯母说,虽然女婿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跟在女儿身上,跟被糖粘糊住似的,连个弯都不拐的,可见是给女儿拿捏住了。
程宝熙此时看她娘一脸笑意,立刻就猜到了什么,问道:“娘,秀姐姐身上有了?”
“鬼灵精,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陈顺姑难掩笑意,她是真替大侄女感到高兴,“是有了,还没坐稳呐,不过这嫁过去还没半年就有喜,可见多有福气!听你大伯母说,别说曾老太太喜的跟什么似的,就连一直让你秀姐姐站规矩的曾夫人都高兴的找不着北了,连日的呵护着,哼,要换旁人来,肯定没有秀儿这般有福,这般顺顺利利!他家该乐着了!”
“行啊秀姐姐,做得不错。”程宝熙听着也高兴,不仅将丈夫拿下了,这孩子也顺利有了,看来有把她当时的话好好听进去再去一一执行,这行动力真是杠杠的。
于是程宝熙到了学堂就去跟周先生请假,提早下学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代价便是当天的功课翻一倍。
周先生经过此次建桥暂休就明白了,这群学生就不能闲着,一旦闲着了要不是像程德那般越发奋发图强的自律,要不是就是像程义这般彻底本性暴露,中间还要躺着一个反复横跳,让人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的程宝熙,所以仔细想想,还是得用多多的功课将这群毛孩子压着管教,这招是最保险的。
程宝熙对此冷冷表示:“我看您就是单纯铁尺打上瘾了吧?”
周先生摸摸胡子,一脸不置可否。
程宝熙磨牙霍霍,此刻真的很想咬人,刚好周赫曦进来,她转头就飞起一脚,周赫曦诶哟一声躲过,一脸的不明所以道:“我做什么了要打我?”
“没怎么,我想打人,又不能打周先生,怎么办?刚好你进来了,我心里想诶哟眼前不就有一个,所以打你了。”程宝熙一本正经道。
今天穿得一身淡蓝,显得格外清贵优雅的周赫曦有些微愣,他指着自己问道:“那我算什么?”
“算你倒霉。”
程宝熙啧的一声,出去时不忘对周赫曦说道:“师兄,别穿蓝色,显得你黑。”
“……你之前才说我白了的。”
“别在意,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程宝熙说着转头潇洒离去,不忘踢了一脚门口那个讨厌的门槛儿。
周赫曦眨眨眼,又转头看向周先生,周先生看着无辜的学生,摆摆手让他不要在意,无奈道:“这混丫头就是这样,一时气劲上来,这攻击性就没边了,跟她娘一模一样。”
周赫曦一听这形容,默默道:“跟师傅你更像,诶哟。”
周赫曦顺利躲过今天迎来的第二击,分别是他小师妹和师傅给的,他感觉很冤。
陈顺姑惦记着给周赫曦的回礼,程宝熙拗不过,不得不去观察周赫曦,还以为这人没多久就会离开,接下来却是日日都来见周先生,有时候待上一天,有时候只待半天,但无论他在不在,他身边的护卫都在学堂附近走动,看着也不像是在偷懒,偶尔还会跟学生们一块儿玩耍,但看起来再无所事事的样子,眼睛也是观察四周不放,很明显是在盯着学堂附近的情况。
今天程宝熙照例在下学后前往周先生的书房抄写文书,她已经七岁了,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些,便不让哥哥姐姐们专门留下等她,周先生也说日头开始变短了,让她带回家里去抄。
一进书房里,就看到周赫曦正坐在客位上看书,这人平日里在周先生跟前端得那叫一个板正,周先生一不在,他整个人就歪在椅子里,果然平日里是有些装的成分在的。
程宝熙见怪不怪,一边往太师椅上爬,一边打招呼道:“哟,最近总是很闲的小师兄。”
“哟,下学比上学忙的小师妹。”周赫曦抬起头来,学着程宝熙的语调说话。
程宝熙来了,也就有人陪他说话了,虽然十有八九会变成斗嘴跟互相讽刺,但周赫曦挺享受这个过程的,也觉得十分有趣,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嘴巴利落成这样,有时候他和师傅两个加起来都说不过她,师傅有时候还得避她锋芒,他倒是想要迎难而上了。
将书仔细收回柜子里,周赫曦看着程宝熙熟练的摊开白纸,蘸墨写字,一溜下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那字是真的极好,哪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经过专门的习字训练也不一定能达到的水准,怪不得师傅会如此珍惜。
他没话找话道:“这抄书你真是一天都没有断过,不腻吗?”
程宝熙冷冷道:“我又不是什么受虐狂,当然会腻,但先生的铁尺更会教我做人,疼痛做人还是做受虐狂,你选一个?”
周赫曦自然也是知道自己师傅那手铁尺功夫的,他带着点同情说道:“再给你送两瓶药膏过去吧。”
“不用,你之前送的还有,我娘觉得那东西好,想说给你送点感谢的回礼。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先说好啊,弄点小糕点什么的还成,我娘做糕点还不错的,但你要什么精贵的可没有。”
“都说要感谢我了,怎么还这么小气。”
“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我身上穿的什么好不好小少爷,绸缎和细布能比吗?”程宝熙翻了个白眼,手上继续不停的写字,“你这一身绸缎都能顶我家一年嚼用了,我家什么回礼你都是看不上眼的,还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
周赫曦摇摇头道:“这语气可真酸,酸得我牙缝都疼了,你都没送怎么就知道我看不上眼了。”
程宝熙心想前世林家小儿为了感谢你在武艺上的指点,送了许多名贵礼物也不见你撩眼皮的,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回礼?”
周赫曦想了想,他少有跟人要东西,也并不是真的想跟程宝熙要什么回礼,毕竟那药膏在他家是常备,也不算什么,但跟程宝熙有来有往的斗一会嘴,他还真的想要点东西,麻烦麻烦她了。
“我觉得你们每天中午吃的那蛋饼肉饼,看起来不错。”
“你不是吧小少爷,你每天那两个食盒的五菜一汤,来羡慕我们那半冷半硬的蛋饼肉饼?你问过你的舌头没有?”
程宝熙终于抬起头来,一边蘸墨一边用一种“你有什么毛病”的眼神看他。
周赫曦是个练武的半大小子,和他们一样都在疯狂长身体,每天护卫送来的饭菜足足两个食盒,程宝熙原以为是跟周先生一起吃的,但周先生说他只吃老仆做的清淡饭菜,别的菜消化不来,所以里面那些油大香喷的肉菜其实都是周赫曦吃掉的,程宝熙想不通他这毛病,放着那样的好饭好菜不吃,居然来馋她家那再简单不过的蛋饼肉饼。
“怎么又酸上了,你要喜欢我那食盒里的菜,跟你换着吃,如何?”
“……这到底谁给谁回礼啊?”那菜丰富的都赶上她家过节了。
周赫曦耸耸肩道:“别在意,我常在外面,家中长辈不放心,让小时就负责我饮食的厨子一直跟随在侧,再好吃的东西,你常吃也是会腻的。”
这倒是真实的,就像之前她家天天白水煮肉,明明还有其他人家连肉都吃不上,但她家就是吃腻了。
“你当真?当真的话这可比糕点还容易,我娘一早上就能摊好多好多。”
周赫曦想了想,认真的提出要求:“给我加点脆黄瓜丝儿?”
“那多容易,再给你加点拌过葱油蒜末的腌肉碎,到时借先生的炉子一热,不说多美味吧,保管扎扎实实,让你一个下午都不知道饿字怎么写。”
“那你对食盒的菜有什么要求?”
“诶哟可不敢,”程宝熙一改神色,搓着双手,笑得一脸谄媚,“你平日里的菜色已经足够丰富足够好了,我哪里还敢挑哦?”
周赫曦一撩眼皮:“仔细说来。”
“红烧狮子头!富贵叫花鸡!苏家东坡肉!麻婆豆腐还有八宝饭!点心要桃花糕!”程宝熙逮到机会,可不想跟他客气,数着手指头一个个毫不客气的点来,这些菜她也会做,但食材太贵做法又过于细致,能麻烦别人自然不为难自己。
周赫曦看她连点心都点上了,说道:“我没有吃点心的习惯。”
程宝熙认真回答:“你以后可以有这个习惯。”
两人对视半晌,周赫曦心想这小姑娘的眼睛过大了一些,自己瞪不过,最终只朝程宝熙竖了个大拇指,拿过书本盖在脸上,瘫旁边位置上去了。
周先生回到书房里来,看了眼在书本掩盖下睡着,难得没有起身行礼的周赫曦,对着程宝熙不赞同道:“你别教坏你小师兄。”
“真是好大一口惊天黑锅。”程宝熙翻了个白眼,伸脚踹了一下周赫曦,周赫曦猛地一动,掀开书本刷得一声就站起来,看到是周先生后又是一收手。
程宝熙注意到他衣袖中寒光闪过,这家伙,袖子里都藏着武器。
“难得见你在外发困。”周先生倒没有怪罪,而是和蔼道,“定是这两天忙到疲累,你也是在长身体的时候,我这里不必你陪着,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着指了指一边收纸笔一边打哈欠的程宝熙,说道:“顺便将你小师妹送回家去,她人矮,让她自己一个人路过那片稻草地我总不放心。”
程宝熙挎上她的小书袋,一边抗议道:“先生,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那三个字可以不要。”
眼前两个都是自己喜爱的学生,周先生的表情难得有些笑意,他看了看程宝熙,点头笑道:“嗯,你过了生日后,是长高了一些。明天把文书都拿回去抄吧,现在天黑的早了。”
外头的天已经擦黑,程宝熙走回家也差不多天黑了,如今已经入秋,晚上还起了风,难怪周先生担心。
周赫曦走来时,他身后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两个护卫,这些时日下来程宝熙只认出来两个,一个叫阿前,说她眼神不好的那个,嘴又多又碎,成天给周赫曦踹,但始终就是学不乖。还有一个叫阿成,人倒是安静一些,周赫曦每次踹完阿前,他都会趁机补上两脚,严重怀疑是个十分记仇的。
他们看起来就是十六七的岁数,能做周赫曦这个小少爷的贴身护卫,放在整个周家,功夫肯定是能排得上号的。
就像现在,明明不见人影,但只要周赫曦一走出门,他们就跟鬼魅似的,无声无息的现身。
程宝熙总觉得这周家的行当,和她在前世中所了解的有所不同。
周赫曦的马太高,程宝熙不敢骑,此时晚了也来不及叫马车,周赫曦就陪着程宝熙往家里走。
走到大街上就有收铺收摊的人路过,看见程宝熙都要打声笑眯眯的招呼,还往她手里塞今天卖不完的零食点心等,又有其他孩子攀着墙壁,高声邀请她来家里玩,程宝熙笑着一一都应了。
周赫曦接过程宝熙分过来的糖饼,连两个护卫都没有落下,他有些奇怪道:“你嘴巴那么坏,怎么人缘这般好?”
“因为在我嘴坏之前,都得承认我是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姑娘。”程宝熙咔咔的咬着糖饼,“跟你这个脸黑还凶的人说不清楚,还有你这师兄怎么当的?我都给你分零嘴了还要说我坏话。”
周赫曦也咔咔的咬着糖饼,看着程宝熙说道:“那我夸夸你,我发现你的脸皮真的很厚,很少见到姑娘家能这么厚的,简直堪比城墙,这点还是很不错的。”
“……真是谢谢你了啊。”
快到家了,程宝熙这才想起来问道:“你住哪呢?城里吗?”
“前些日子在镇上置办了宅子,想请师傅过去住,但师傅说他这么多年来都习惯在学堂偏房,如今我暂住在那。”
“宅子说置办就置办,真想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这怎么又酸上了?明天再加一份芙蓉糕?”
“师兄阔气!谢谢师兄!师兄您慢走嘞!”
“……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好哄,还是不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