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
贼人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他刚想开口,喉咙里就被鲜血淹没呛住,程宝熙第一次刺入并没有扎到大血管那样的要害,第二次捅入又被贼人挣扎着偏离方向,喷溅出来的并不是致命的鲜血,他或许还有命活!
程宝熙被扯住了头发,贼人想将她往地上摔,但她用双腿紧紧缠着贼人的身体,梗着脖子硬是撑住头皮撕裂的疼痛,抓住剩余在外面的毛笔杠子,拼上全部力气扭动方向,硬生生的在贼人脖子的血肉肌理里戳向真正的要害。
她势必要将这贼人的性命留在这里!
可怜的老伯……但她绝不能让周先生去见他!
贼人的口中喷溅出鲜血来,程宝熙知道她已经抓住要害,顿时全身脱力,她闭着双眼,已经做好被摔倒地上的准备,还没跌落时突然感觉背后一暖,结实的怀抱在这一瞬间撑住了她的身体。
她睁开眼睛一看,是满脸汗水的周赫曦。
护卫们从后头一拥而上,快速将贼人按倒在地上。
阿前和阿成看着贼人血肉模糊的脖子和那杆子毛笔,心中震惊不已,那位小姑娘居然有这样的胆色和力气!这人肯定是要交代在这了!
周赫曦喘着气,他捏着袖子将程宝熙脸上的血迹全部抹开,确认了她并没有太大的伤势后才松一口气,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做的很好,非常好。”
周赫曦的眼神实在过于镇定,程宝熙在他的安慰下,总算呼出那口惊惧不已的血气,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颤抖着不成样子,赶来的护卫连忙用干净的外衫包裹住她满是血腥的手。
贼人被压制在地上,他死死的捂住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血液依旧在不停喷溅,想留下活口的护卫们怎么也止不住那血,他瞪大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喉间里传出濒死的嘶嘶喘息,他知道自己不保了,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被一个小姑娘给如此了结,此时的他缓缓移动着满是不甘和仇怨的眼神,钉住了程宝熙的双眼。
程宝熙浑身一炸,她刚杀了人,又被人这样凶狠的钉住,只觉得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发起冷颤来,但她很快又涌现出比贼人更加深狠的怨气来——老娘是从地狱里厮杀出来的人,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怕谁也不会怕你这种恶鬼!
她按住地面,一脸凶狠的朝那贼人喊道:“是你杀了老伯,你罪有应得!哪怕我跟你一起下地狱,也能再杀你一次,有种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
周先生磕磕绊绊的跑出来,听到这话差点摔倒在地,但以为程宝熙是吓得口不择言起来,赶紧将她揽进怀里,遮挡住贼人的视线,喊道:“曦儿!”
周赫曦提起贼人的脑袋,强迫贼人的双眼看向自己,他伸手摸向那露出半个头的毛笔杆子,此人已无用,如程宝熙所说,他是罪有应得。
他对贼人言简意赅道:“记住,杀你的人是我,午夜梦回若来寻仇,记住要找的人是我。”
话音刚落,他猛地拔出那刺得极深的毛笔杆子,原本就止不住的鲜血更是不停喷涌,护卫们快速将尸体拉开,这个人只能在此刻失血而死。
周赫曦看都没看一眼,他快步来到程宝熙身边,看着程宝熙脸色煞白,眼睫上还沾着粘稠的血迹,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海中出来一般,他与周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担忧,他仔细一想,还是将手摸到程宝熙的后颈处。
“别捏晕我。”程宝熙早有警觉,她推开周赫曦的手,呼出一口颤抖的气,如果现在晕过去,恶梦只会困住她。
她对周先生说道:“我能撑得住……先生,我要我娘,我娘在哪里?”
“好,好,你别怕,先生带你去找娘……”
周赫曦背起程宝熙,阿前和阿成扶住周先生,赶去了还在灭火的人群中,程满仓和陈顺姑正在四处奔走,撕心裂肺的寻找不知所踪的小女儿。
程宝熙在看到她爹娘奔跑过来的身影后,终于放下心来,头一歪,彻底晕乎了过去。
因为那场大火,所有人及时赶来救助,学堂里只有周先生的偏房被烧毁,其他地方还算安然无恙,贼人杀死了周先生的老仆,挟持了李晓礼和程宝熙,在被抓捕的过程中还刺伤了其他人,是周赫曦带着护卫将人全部斩下刀下,再由县衙接手此案。
幸好程宝熙和李晓礼两个孩子都无事。
程宝熙的额头上缠着纱布,她从床榻里转过身,怀里的布偶也跟着调了个方向,不小心压到同样缠着纱布的手臂,她诶哟一声弹了起来,整个人全是还没迷糊够的睡眼惺忪,因为浑身的刺痛,她根本睡不好觉。
此时有两个杯盏送到她跟前来,问道:“水,还是加了糖的牛乳茶?”
程宝熙捧过水杯一饮而尽,再去拿那牛乳茶,一口一口慢慢的啜着,带着点迷糊道:“小师兄,谁让你进入我的闺房了,一点都不知道礼数。”
“小师妹,喝完了起来洗把脸好好看清楚,这是你的闺房吗?”
周赫曦将水杯放好,另外叠了一条帕子在手心,虚虚的撑在程宝熙的手掌下,以免她打翻奶茶在床上,那可就难收拾了。
程宝熙就这样一口一口喝完牛乳茶,她抬眼一看,发现还真不是在她家里,这四周的装潢更像是客栈,想起来是为了给她和李晓礼治伤,县衙那边又要问话,所以他们被送进了离药铺不远的客栈里养伤。
但她可不管自己在哪里,只有满脑子疑问:“我娘呢?我爹娘在哪里?怎么是你在这?你个小少爷能照顾好我吗?”
“哪轮得到我照顾你,你一家子把你围得紧紧的,连先生都进不来,我不过是来看你一眼,你就刚好醒了。”周赫曦说着接过喝完的杯盏,“你还真是,不是在找娘,就是在找爹的路上。”
此时程宝婷抱着衣服进门来,看着妹妹醒来脸上一喜,忙回道:“宝熙,娘在楼下给你熬药,爹在做饭呢,说等你醒来给你做好吃的,你感觉怎么样了?手上是不是还疼?”
程宝熙享受了一会姐姐爱的摸摸抱抱,又问道:“先生呢,先生还好吗?”
周赫曦说道:“也是刚醒不久,你的兄弟正在帮忙照顾,多亏有他们在,不然无论我派谁去照顾师傅,师傅都会想起老伯,免不了又是一番落泪。”
想到老仆老伯,程宝熙的眼前浮现一片刺目的猩红,她是眼睁睁看着老伯咽气的人,清楚的记得他散乱的发,年老的面容,以及最后那一句含着血气的,深深的懊悔与叹息。
程宝熙摸了摸掌心,似乎还能感觉到按压在老伯伤口上的鲜红和触感,明明是那样鲜活有力的人,死之后就只剩软绵的肉。
人真的很脆弱。
她问道:“周赫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在学堂里留下护卫保护先生的。”
此时温暖的日光从窗缝中洒进,周赫曦将窗户打开通风,面色沉默道:“他们在早晨换防的时候,吃了老伯送去的早饭,全部毒发,如今只有两个还吊着性命。”
程宝婷悚然一惊,害怕的往程宝熙身边躲了躲,程宝熙这才明白过来,猜测道:“老伯做好的饭菜被那群贼人下了毒,你的护卫原来只吃你们送来的饭菜,但因为是老伯做的,他们出于信任便吃了,所以才……”
周赫曦点了点头,说道:“如你所说,他们跟着我,与师傅和老伯多年相识,老伯一向热心肠,对他们极好,他们便一时放松警惕,说来原也是我没有管束好手下人的错。”
怪不得老伯临死前,说都是他的错,原来问题出在这里,所以那伙贼人才有了可趁之机,要不然按周赫曦留在学堂里的护卫,断不能给他们得手。
“此次多亏了你。”周赫曦看着程宝熙,“若不是你及时制造那场大火,把事情闹大,让整个镇的人都出来营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估计很多孩子都会遭到毒手。”
程宝熙用毛笔杆子捅死贼人已经足够让人惊讶她的果敢,没想到那场引来所有人的大火也是她做的,在那种情况下她能想到这点,是真的足够冷静镇定,要不然以她的腿脚,奔跑回到镇上通知人时,万事已经来不及。
此时门被敲响,程德探进半个头来,说道:“宝熙醒了?先生想来看看你。”
“快请先生进来。”程宝熙连忙起身,不小心按到手掌上的伤口,那是当时拿着毛笔杆子用尽全力捅下的割伤,深得见肉,刺痛不已,她便是一阵扑腾喊痛。
身形微晃的周先生被程义搀扶着进来,闻声连忙问周赫曦道:“曦儿,你那些药给宝熙用上没有?”
“都用上了,都是上好的伤药,只是伤口未愈,一开始该疼还是得疼的,也只能是先忍忍了。”
对于这点,周赫曦是过来人,他想了想,对程宝熙说道:“吃点甜的?”
程宝熙被程宝婷抱在怀里,捧着手掌可怜巴巴的朝他点点头,不忘点菜道:“我要南街的龙须酥和桂花糕,顺路的话还要茶果子和米月饼。”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一张嘴你吃的过来吗你?”周赫曦说着就去吩咐门外的护卫。
“这不我哥哥姐姐还有先生都在嘛,大家一次吃,给你一次大气的机会。”
“这屋子里你谁都点到了,怎么就偏偏忽视付钱的我?”
程宝熙立即转向一脸疲惫,一看就刚刚痛哭过的周先生,哼声道:“先生你看,师兄小气死了,叫他买个糕点而已就那么多话,一点都不心疼我这个刚受过伤的小师妹!”
“真是恶人先告状,师傅您看,她仗着受伤就趁机撒娇耍赖,我看她其实一点都不痛,故意整我呢。”
周先生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喉咙里一片刺痛嘶哑,那是因为痛哭太多次的原因。
他看了看程宝熙和周赫曦,这两个孩子都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此时一看就知道是故意斗起嘴来,缓和气氛,好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刚失去心腹至亲的老仆,现在再看到满身是伤的程宝熙,难免心中更加难受。
这两个孩子都在尽力为他着想着。
周先生勉强扯起一点笑意,对身边的程德说道:“前头来了一个曦,现在又来一个熙,都来折磨我这把老骨头,我看我就是跟他们犯冲。”
程德笑道:“可偏偏就是这个曦,和那个熙,最得先生的心。”
在贼人面前拼死护住他还为此杀人的程宝熙,以及从一开始就在保护他甚至为此搭进去几条命的周赫曦,周先生想起自小陪伴长大的老仆死于非命,心中又是一阵大痛,酸涩的双眼再次流出血泪。
“先生……”
几个孩子面露难受,纷纷起身安慰,周先生闷头再哭了一场,在孩子们的担忧中勉强止住眼泪,对程宝熙沙哑道:“他走的时候,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程宝熙连忙点头,从怀中摸出老仆临终时交给她的那一条皱巴巴的发带,上面沾到的血迹已经干枯,形成了黑色的血点,程宝熙昏睡这两天,即便她娘给她擦身换衣,她都死死藏着这条发带不放,谁都没给,谁都没说。
周先生抚摸着发带,忽而苦笑出声道:“谁都没有等来,反而将唯一陪伴我的人送走,当初偌大府邸,究竟还是只剩下我一人了。”
这样的言语实在太过酸楚,即便是程宝熙也不敢随意发问,只能小心翼翼看向周赫曦,周赫曦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走时,可曾说了什么?”
老仆老伯的那句话,只会徒增周先生伤心,程宝熙原想不说,但看着周先生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仿佛一夜之间就暴瘦的面庞,若是不说,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的先生来说只会更加残忍,她只能硬着头皮,轻轻改动了意思:“老伯说,他再也不能陪伴您了,请您原谅他。”
周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他颤抖着身体,缓缓站起来身来,将发带塞给周赫曦,一旁的程德程义连忙搀扶住他,一边小声劝慰着,一边将他送回屋里休息。
程宝婷也忙准备过去陪伴,周赫曦对她说道:“劳烦你们多陪伴一会,师傅他……已经没有家人了。”
程宝婷含着眼泪点头,此时刚好护卫送糕点过来,程宝熙看了眼那点心盒里色泽鲜艳的糕点,此时也没有心情吃,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方便说吗?”
“算来你是师傅的恩人,没什么不方便的。”
周赫曦说罢将发带上的缝线仔细挑开,露出边角里用蓝色丝线绣制的小字,程宝熙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好像是一个地名?
“先生年轻时,曾是平国侯府中的幕僚。”
“平国侯?好多年前,因为结党营私,被抄家流放的那一位平国侯?”
这下轮到周赫曦一顿,说道:“你真是什么都知道,那时连你爹娘也才刚出生没多久。”
“隐约听说书的提到过,先生身为平国侯的幕僚之一,居然没有被连坐?”
“先生并未参与核心机密,主要负责书写记录等文书工作,再有平国侯在事发之前私下周旋关系,将先生干干净净的送了出去,目的是替他保全事先藏起来的金银财宝。”周赫曦点了点发带,很明显,那地名就是藏宝地。
程宝熙瞪大双眼,怪不得那群贼人说什么之前没抓到先生,还说什么发财机会,原来是冲着这些金银财宝来的。
周赫曦接着解释道:“平国侯原以为他能在流放路上保下至少一两个子孙后代,所以提前准备了傍身之物,让先生随时做好接应,但流放之路本就难行,更还有仇人虎视眈眈,至今也没等到消息,平国侯一脉可能已经断绝在路上了。”
“先生……一直在等待吗?”程宝熙愣愣的接过周赫曦递过来的糕点。
“先生早年失怙,是得了平国侯的恩惠才能读书,后又在平国侯幕下效力,示主官同僚为亲人,他一直谨记平国侯的嘱咐,早些年甚至不惜追到流放之地去,但结果你也知道,只是引来别人的猜忌而已,几番被追击险些丢了性命,后委托我祖父才保住性命,这几十年来只能隐匿在偏远地方教书育人……等待始终等不来的人。”
程宝熙心想难怪先生会在南丰镇待这么多年,原来是因为他本身就无处可去……过得如此清苦,甚至因为一两银子要被悍妇扒裤子也不肯动用那些金银财宝,想来当初平国侯待他是极好的。
恩人的子孙没有等到,伴了一辈子的老仆却因为此事被人杀死……
周赫曦将发带缠好,叹道:“这么多年过去,还以为早已经无人认识师傅,没想到不过去了趟城里见我祖父,就被人认出来,看来以后还是少见熟人为好。”
程宝熙一把抓住周赫曦的衣服,瞪着他道:“你们周家,会继续保护好先生的对吧?”
周先生把深藏多年的秘密都告知了周赫曦,想来便是信任周家。
“放心吧,先别说我祖父与师傅多年交情,师傅更是我的师傅,他看着我长大,于我祖父并无不同,我原本就想接师傅回家照顾的,只是他惦记学堂,始终不肯。”
周赫曦犹豫了一下:“只是现在,这个学堂的确不能再待下去了,这伙贼人私下消息灵通,说不定后续还会有危险。这事想来还得麻烦你,帮忙劝说师傅跟我离开,师傅应该会听你的。”
程宝熙立刻应道:“没问题,只要你们保护好先生,等会我就去劝先生跟你走。”
“只是这样一来,你们学堂里便没有教书先生了。”
“跟性命比起来,不算什么。这次我能救下先生,只是因为这一次很幸运。”程宝熙捏着软糯的糕点,并未入口,“但再有下一次,谁能说得准呢?我不清楚先生会不会像我这般幸运,所以以防万一,必须得把先生送去安全的地方。”
周赫曦有些听不懂,问道:“你的幸运是什么?”
她的幸运无人知晓,也无人能体会,只会被当作小孩子的幻想罢了。
程宝熙只朝周赫曦扬起大大的笑脸,脸上的血痕在她脸上像是胭脂般漫开,她说道:“我今年遇见你,就很幸运啊!”
毕竟他没有与讨厌的林家小儿待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