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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想即刻劝说周先生跟周赫曦回去周家，但听程德和程义说，周先生自事发以来，因为伤心与苦痛已经多日未有吃饭和睡眠，每晚都是捧着老仆的遗物独自枯坐到天亮，本就苍老的他在一夜之间仿佛成了一座僵硬的雕像，起身时连路都走不稳，几乎就剩一口气，要断不断的撑在那里。
再这样不吃不睡的伤心欲绝下去，身体肯定会先撑不住的。
程宝熙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十句老伯您千万不要怪我后，转头对周赫曦命令道：“下！”
周赫曦果断就将药粉倒进牛乳茶里。
程宝婷一脸懵然的看着眼前这对正气凛然的便宜师兄妹，觉得他们刚刚下药的动作实在是太猥琐了，自家妹妹的性格她是知道的，怎么连周师兄也这样……而且居然是当着她的面下的！掩饰都不掩饰一下！
“……你们在先生的茶里头下了什么？”
“迷药。”周赫曦说完，看程宝婷脸色大变，马上就要去喊人了，解释道，“其实就是助安眠的药，喝下去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睡着。原本我还犹豫着，既然有程宝熙一起背锅，那就下吧。”
“背不了一点，药是你带来的。”程宝熙狠狠揪了下周赫曦的辫子，这人的头发里居然有一根细细的麻花小辫，怪骚包的。
又对面露担心的程宝婷说道：“放心吧三姐姐，我们有分寸，先生不吃不喝不睡，在这样下去身体肯定会垮掉，总不能硬逼先生吃饭，这样只是折磨他罢了，那就只能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会想，也就不会流泪了。”
程宝婷这两日帮忙照顾周先生的饮食，每天的饭菜都是端进去，完整不动的端出来，一口都没有进，烛火也是亮了一夜又一夜，有时候没点烛火，进去时周先生也是一动不动的枯坐着，整个人就那样极速的暴瘦下去，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连爹娘和大人们都只能是干着急。
若能好好的睡一觉，至少能逃离伤心事。
程宝婷也只能点头同意了：“好吧。”
让周赫曦端着牛乳茶，程宝熙举着还抱着纱布的两只爪子去找周先生，周先生果然一人坐在窗边，已经花白的长发只有一根细细的发带简单束着，披散在背后，他平日里是爱护外表与脸面的人，连衣服都要穿仙风道骨的白色宽袖，如今只有一件薄薄皱皱的寝衣在身，勉强罩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
老仆老伯爱护主子，平日亲手为他打理一切，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就这样贴心相伴几十年，周先生对他的存在深入骨髓，此时失去唯一的陪伴之人，他仿佛行尸走肉。
见程宝熙进来，周先生勉强扯动了下僵硬的嘴角，白色的泪痕还残留在他脸上，他沙哑着声音问道：“宝熙，你的伤口还痛吗？”
“痛的，先生。”程宝熙用手肘撑着桌边，勉强爬上椅子，“但我的伤总会好的，所以我不怕。先生是在害怕什么呢？害怕自己独自走不完这一程吗？您不会一个人的，我和周赫曦都在呢。”
周先生看着眼神干净的程宝熙，他的学生在为他杀人时并不是这样的眼神，这么小的孩子却总是在哄自己，几十年前是恩人和朋友们哄着他照顾着他，几十年后他依旧没有任何长进，他除了日复一日的等待好像什么都不会做。
“宝熙，先生……总是被抛下的那一个。”说着，周先生再一次泪洒面庞。
“我没有抛下先生，周赫曦也没有抛下先生。”程宝熙说道，“先生，您再这样下去，要抛下我们的人，是您。”
周赫曦端着茶盏，在周先生的跟前跪了下来，周先生神色一动，伸手要去拉周赫曦，周赫曦摇了摇头，说道：“师傅，我是您看大的，每年都要来见您，需要您等待的人其实是我。”
周先生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摸了摸周赫曦的脸，当初他躲避到周家时，周赫曦还未出生，他跟着好友一起见证了这个小孙子的出生与成长，仔细想来，也不过短短十几年而已，他自私的在周赫曦身上投入了不逊于他祖父的慈祥与爱护，也不过是多给了周赫曦一次失去家人而伤心难过的机会。
“先生，周赫曦还小，我更小了。”程宝熙软着声音，“我俩都不是省心的主儿，您得给我们兜底，您得等着我们长大，我们的成长不会抛下您，您再等等，就再等等，好吗？”
在程宝熙的示意下，周赫曦将牛乳茶递到周先生嘴边，周先生终于喝了几口，他似乎是终于感觉到迟来的疲惫，在程宝熙的轻声言语下，轻轻应道：“快长大吧，你们快长大吧……”
周赫曦一把扶住周先生倒下的身体，守在门外的护卫立刻进门来，轻手轻脚的将周先生往床上放。
周赫曦嘱咐道：“近身陪着，及时喂水，不可远离一步。”
“是。”
又有大夫进门来为周先生探脉，对周赫曦叹道：“这个年纪了，又经大悲大痛，只能靠药温养着，再看他自己能不能想开了。”
“要最好的补药，等回到我祖父身边，应该能稳住师傅的情绪。”
程宝熙探头看了看周先生熟睡的脸，点了点头，说道：“先生就交给你了。”
此时程满仓蹑手蹑脚的进门来，过来抱起程宝熙，对周赫曦犹豫着说道：“周公子，王县官来找宝熙，你看是……”
自家小女儿捅死了一名贼人，程满仓和陈顺姑是后来才知道的，夫妻俩震惊之余，不约而同的将此事按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晓，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周先生和周赫曦，还有他身边的护卫，可以的话，程满仓和陈顺姑也想让他们都烂在肚子里，一字不提。
杀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超出他们的想象之外，别说陈顺姑了，程满仓也是连夜做了几宿的恶梦，总要看到小女儿熟睡的脸才能心安，他知道小女儿是为了保护周先生，那种情况下也是正当防卫，周家护卫们更是夸赞她目标明确，异常果敢，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做得极好，既然此事已经发生，那就务必将事情压制到最小，不能让更多的人知晓，免得年幼的女儿遭人非议。
但到底死了人，此时王县官来问话，会不会对小女儿产生不利？
“放心吧程叔，我已经打点好，王县官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周赫曦对程满仓再次强调道，“人是我杀的，对谁，您都要这么说。”
程满仓被周赫曦的眼神和语调震了一下，心想果然是吃什么样的饭，养出什么样的孩子，这个年纪就将打打杀杀寻常的挂在嘴边，他身快四十的大人都没有这样的胆色，到底是他阅历见识不足了。
程宝熙趴在她爹的肩膀上，往下看着周赫曦，问道：“那脸白嫩嫩的王县官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年纪最小的舅舅。”周赫曦有点不满，“你别看他脸白嫩嫩，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我比他小那么多岁你都没有说过我脸嫩。”
“居然是你舅舅？”程宝熙满脸惊讶，又安慰道：“你们倒是一点都不像，不过这就是白皮与黑皮的区别了，你再闷一个夏天看看呢？不对，什么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当上县官已经很夸张了好吗，肯定是你们拿钱给他买的！”
“那你还真说错了，他是我外祖家那边出了名的小神童，从小就十分擅长读书，十九岁那年就进士出身，在吏部候选等待多年，通过考核今年才正式上任，所以之前你也看到了，经验略有不足。”
程宝熙眨眨双眼，说道：“你周家善武，外祖王家善文，你们这周家王家还真是强强联合啊，这能耐挺大啊。”
“羡慕了？说声好听的，以后我们两家都罩着你。”周赫曦没有弟妹，又早早独当一面，有时候听见程宝熙笑容满面的喊她两位哥哥，心里有点隐约的羡慕。
程宝熙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朝他吐舌头道：“叫你小师兄都美死你了，你本来就得罩着我，想让我叫你哥哥？这可不是什么便宜事情，我的哥哥可是很珍贵的，你先做到我哥哥他们的一半再说吧。”
周赫曦一笑，点了点她说道：“待会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