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赫曦听着程宝熙认真讲述的缘由,心想她考虑的十分有道理,若要到周家读书,他们父母定然放心割舍不下这几个还算年幼的孩子,程家就得举家搬迁到异乡,这对一个普通且和睦的家庭来说是个很大的考验,自己再如何能照顾,到底也与家人所能带来的感情不同。
此时又觉得程宝熙的心性果然成熟沉稳,在这一瞬间里就想好了所有要顾及好的事情,哪怕是从小就被长辈师傅带在身边历练的自己也不能思考如此之快,同样排小,他在很多方面是不如程宝熙的。
真奇怪,明明是这个家庭备受宠爱照顾的小女儿,她应该更加无忧无虑的单纯才对,怎么就能成长成这样的心性?
他提出让他们来到周家读书倒不是随口一说的贸然,一来是想安慰舍不得学生的周先生,二来也的确是对程宝熙和程德起了惜才的意思,尤其是程宝熙,她真的太有趣太好玩了,这样头脑聪明活跃的她被困在这样的乡下,着实是可惜。
如先生私下所说,她其实更适合自由宽远的地方放肆成长。
但仔细一想,程宝熙是会长大的,什么地方都埋没不住她。
一切都是来日方长。
周赫曦点了点程宝熙腰间的红色锦鲤荷包,示意她里面装着的重要的东西,随即挥手让众人出发。
马车渐行渐远,周先生还是压抑不住,扒着车窗朝他们不停挥手,那宽大的衣袖打开刚好落下的秋叶。
程义挥舞着双手,看着马车消失在眼前,突然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伤感,伴随着秋风凉凉的伤人心。
他不解道:“明明周师兄说我们随时可以去看先生,但我总感觉以后很难再见到了……宝熙,这是为何?”
“因为距离是最天下最考验人的东西。”程宝熙蹲在地上,撑着下巴看着地上的马车痕迹,“这就是很多人不愿意远走,远嫁,远在他乡的原因,因为无论如何想念,距离就是不会有任何的变化,这一条路永远最难走,永远要考虑自己上路时的那一番殷殷期待和恳切,在到达时究竟值不值得。”
前世她多次逃跑又被送回林家后,林家小儿看着被处罚的她,总是十分不解的问道:“你父母不可能背信弃义接回你,更不可能带着你远走高飞,你这般无用功,只会折腾的自己满身是伤,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从昌州城回到南丰镇对年纪尚小的她是一段很远很长的距离,再没有任何帮助下跋山涉水,路途劳累,无论她如何长大,如何再次满怀信心的面对,那对她而言,都是一段随时能断送性命的危险道路。
当时程宝熙咬牙恨的不是林家,不是爹娘,而是这段无论怎么加快步伐,无论如何熟悉,都是那样长而艰难的道路。
山高水远,路途遥远,太容易抛下重要的东西,也太容易失去原本勇敢的心性与渴望。
所以她才一点都不想离开爹娘和家里。
“走吧。”程宝熙扔开落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后去牵程宝婷,“咱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呢。”
程满仓在这之后跑了一趟城里,他整个人小心翼翼的,十分察言观色,别人问起立刻主动说是接了大宴会的单子去城里杀猪了,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去干什么的。
陈顺姑也提早卖完了茶汤收摊回家,进了家里就看到丈夫赶紧将烫手山芋般的庄票塞给她,说他一路上贴着心肉揣在怀里,中间停下来吃口茶饭都不敢,饿得前胸贴后背,手脚直发软。
陈顺姑一边嘲笑丈夫胆子小,一边赶忙去做饭,当看到那张四百两的庄票时,也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夫妻俩一起撑起一个七口小家,从未有过缺衣少食的时候,还能坚持送孩子们读书学艺,可见生意辛苦虽辛苦,回报还算不错,也能尽可能的存下未来的钱,但养孩子长大总归是存在很多未知数,生活上也有很多需要额外花钱的地方,所以自然不怪他们对这笔钱感到如此的焦虑不安,因为他们生来到现在,的确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到了晚上的时候,还在吨吨吨喝牛乳的程宝熙就被她娘一把扛到主屋里,满嘴奶渍的她一脸疑问,问道:“娘,这突如其来的深夜谈心,是爹惹你生气了吗?我就说我爹今天怎么猥猥琐琐的,啊不畏畏缩缩的。”
正在桌边啜酒的程满仓笑道:“小没良心的,爹今天是替你去干了一件大事。”
程宝熙这才看见那张银庄存钱的庄票,仔细一看,好奇道:“爹,怎么没有全部存进去?”
他们家暂时没有钱财方面的困扰,更没有大钱到手就乱花的习惯,程满仓和陈顺姑都是非常小心务实的人,每一分钱都是花得有条有理,一丝不乱。虽然悬赏金的事情除了他们自家人之外无人知晓,但也怕在蛛丝马迹中引起觊觎,所以夫妻俩经过小女儿的同意,一致决定将这笔钱存到城中银庄去,只是现在只存了四百两,留下那一百两是有什么另外的用途吗?
“你这个鬼灵精的,之前不是出过几次主意,什么办饭馆之类的,要为家里多添进项吗?”陈顺姑给小女儿抹干净嘴巴,“当时家里能用的钱就那么多,经不起折腾,就不敢想那些,如今有了这五百两兜底,我跟你爹想着,若你再有什么好主意,该听你的才是,便先拿出一百两来,由得你去想。”
“我之前那些主意也不靠谱啊。”程宝熙有些惊讶,“你们这就给我拿上一百两了?也不怕我乱来!”
“说到乱来,周先生那事上你最乱来。”提到这点,陈顺姑就是一阵心惊胆战,“宝熙,娘宁愿把钱给你挥霍,也不愿你再做那样危险的事情,你答应娘,以后遇上这种事情躲远一点,啊呸!瞧我这乌鸦嘴,以后定不会再遇上的!”
程宝熙将庄票叠好,让她娘仔细收到匣子里去,笑道:“既留了一百两,爹娘你们就好好放着,看着花吧,虽说财不外露,但铺子里茶摊里啊家里,以往不舍得添的就先添上,不必瞻前顾后的,发财了还这样,多没意思,咱家的日子还长着,该改变改变,该改善好好改善。”
见程满仓和陈顺姑面露犹豫,像是不该动小女儿的这笔钱一般,程宝熙失笑道:“爹,娘,你们想什么呢?是谁生了我的?又是谁养大我的?还将我养得这般好的?没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是,这笔钱更落不着我身上。存着也好,花着也罢,你们做爹娘的来考虑,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你们还要养我好多年好多年。”
陈顺姑将小女儿揽进怀里,明明她前头已经养了四个儿女的,但在这个小女儿面前,总觉得还是初次有孩子一般,让人欣喜,让人忧虑,最后只有满心又是喜又是愁的感叹:“你呀,慢点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