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的日子里,虽然无法轻易见面,但程宝熙几个与周先生保持着经常来往的信件交流。
程宝熙知道周先生如今是个怕寂寞的人,一旦安静下来难免不会想东想西,哪怕周家对他很好,他在学堂里到底待了十几年,定然也是怀念着学堂里学生们热热闹闹环绕膝下的时候,于是鼓励哥哥姐姐多多给周先生写信,不管写什么,求教也好,骚扰也罢,总之就是要烦他烦到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程德和程宝婷自然愿意,他们两个在信件中继续跟周先生求解题目,探讨诗句,讨论新的书册字帖等等,有来有往的,几乎每天都能攒着事情写进信里,每隔几天就有周家的信使来到,专门来接送信件,程满仓一看,给儿女们另外准备了信纸银钱。
程义倒是抓耳挠腮的不知道写什么好,本来他在周先生那里就是挨骂挨打,恨铁不成钢居多,写信什么的,总是透露着一股让人尴尬的亲密感,他又不像哥哥姐姐们在周先生的信中都能学到东西,于是一开始连一封都写不出去,反而是周先生主动先给他来信,还送来一些有关于算术的书册,嘱咐他既然觉得苦读不耐,那好歹动动脑子,算术学好了,将来若做了生意便能用得上,哪怕继承他爹的猪肉铺子都不至于算不清账。
程宝熙觉得周先生这个安排很有道理,她也正愁着她四哥哥的未来,于是转头就买了算盘来,手把手教他如何算,那十根白皙但短短的手指在算盘上跟弹琴似的让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过来,别说程义看晕了,程满仓和陈顺姑也是一脸的纳闷,小女儿真是太神奇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无师自通这些东西的。
陈顺姑好奇道:“宝熙,那你和周先生都写了什么?”
程宝熙趴在桌上懒洋洋道:“周先生要求我每天五页字帖不能断,隔一段时间就得全部送去给他检查。”
陈顺姑觉得小女儿不可能这么乖巧,周先生当面都管不住她呢!半信半疑的去翻小女儿准备寄出去的练字——果然!五页只正经写了三页,其他两页都拿来当画纸了,画了各种形态的小猫小狗,憨态可掬的居然还挺可爱!
“就知道你不乖!不是,你这不是惹周先生生气呢嘛!”
程宝熙摊手道:“就是要他生气啊,这样他才不会有时间去想乱七八糟的,比起让他伤心流泪还是让他生气骂人比较好,本来我们四个在他那里,就是乖二哥哥三姐姐两个,蠢四哥哥一个,再加一个让他又爱又恨但十分可爱的我。”
这段时间不用抄写文书,不用特地练字,程宝熙整个人舒坦的很,空闲下来的时候都用来招猫逗狗,射鸟摘花,外加用算盘碾压她四哥哥本就转不动的头脑。
陈顺姑哭笑不得道:“小心周先生缓过来了,哪一天亲自来找你算账,到时娘可不帮你!”
“嘿嘿嘿,隔着那么远呢,没那么容易。”
程宝熙还没来得及得意几天,这次反而是周赫曦送来了信件,以及几乎半车的字帖和书册。
程宝熙看着那半车的书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她在爹娘和哥哥姐姐们的疯狂忍笑中,颤抖的打开周赫曦的信件。
——小师妹亲启。我知道你很暴躁,但你先别暴躁,这是师傅嘱咐我的,师命难违。师傅说了,百因必有果,熙的报应只能是另一个曦了。他老人家现在不便行动,管不了你,于是全权委托我,你再在给师傅的信上乱来,我这边数之不尽的字帖就会源源不断的送上,师傅全部记录在册,你就算扔了撕了吃了也没用,所以你最好掂量掂量你的爪子能不能承受得住。虽然你画的小猫小狗的爪子很可爱,但再画下去你的爪子迟早有一天只会肿成猪蹄,既然都说猪蹄了,那我就顺道再送上几瓶药膏,用完了记得同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程宝熙扯了扯嘴角,心想也算是给周赫曦找到报复的机会了,若是周先生一个人,还真弄不来这么多的字帖书册,这家伙在得到周先生的指示后肯定先是狠狠嘲笑自己一番,再一脸幸灾乐祸的去给自己找来这么多没有一本重复的字帖,这热闹看得,嘲讽之意都快溢出信纸了。
程德和程宝婷看了眼这封完全踩在妹妹雷点上的信件,对视一眼后默默退后三步,心想这周师兄是得意了,但妹妹往往不会让人得意太久的。
果然就看到程宝熙冷笑一声,大马金刀的在桌边坐下,优雅十足的磨墨展纸,扶着袖子,在纸上缓缓写来。
自告别多日后,周赫曦第一次收到来自程宝熙的信件,他特地停了练武,抹了汗水,在满是墨香的书房中打开。
信件内容是这样的——周师兄亲启。先生托师兄送来的字帖书册已平安到达,我已全部收好再仔细悔过,在先生的信件上画小猫小狗的确很不应该,我会补上字数再跟先生好好道歉的。此次给师兄写信,也是想托师兄,将我后面的信件带给你身边的护卫,阿前哥哥和阿成哥哥。”
阿前哥哥,和,阿成哥哥。
周赫曦缓缓回头,看向正在门口抹汗的阿前和阿成。
他又是送钱又是各种帮忙,却连声哥哥都混不到,信纸上干脆连声小师兄都不肯写……
而且画给师傅的是可爱的小猫小狗……画给他却是绿色的大王八!
就算知道程宝熙是故意气他的,他也生气!
阿前和阿成两人看到他们少爷的眼神皆是浑身猛地一抖,两人悄悄对视一眼,今天也没拿他们少爷的肤色说事啊?
等看了周赫曦塞过来的信件,阿前还不知死活的笑道:“诶呀这程小姑娘真给我们来信啦,不过是演了几套拳脚,教她一点防身之术而已,多简单的事情,这一口一个哥哥的感谢真是太客气了,诶哟我要真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妹妹就好了。”
阿成这才明白过来,他瞅了眼满是哥哥二字的信纸,心想这根本不是什么客气之语,这压根儿是来自黄泉之路的召唤,今天少爷对他们两个定不能善了了。
这程小姑娘真是绝了,对如何气他们家小少爷这点,真真是手到擒来,如果不把他们两个当靶子使就更好了。
如程德和程宝婷所想,周赫曦的嘲讽很快变成一车的玩具作为赔罪,连嘲笑她的药膏都不敢直接送,而是委委屈屈的挤在盒子里,车夫陪笑着都不敢打开。
程宝熙举着做工十分精巧精致的七彩风车,看着她四哥哥在草地上拿着大风筝四处疯跑,在心里轻嗤一声——老娘当初连林家小儿那样难以相处,性子捉摸不定,暴躁又冷血的人都哄下来了,还怕搞不定一个对老娘感兴趣的周赫曦?哼。
程宝熙就这样一边练字,一边玩着那些稀奇古怪的玩具,偶尔与周先生和周赫曦斗智斗勇的通信,平安顺利的迎来重生后的第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