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程宝熙到深秋后就已经需要穿夹棉棉袄，入冬后越发受不住，每天早上出发去学堂时，都得提前灌下一碗热热的红糖姜茶，才能鼓起勇气出门。
学堂里摆放了一个火盆放置炭火，供学生们冬日取暖用，也可以用来热一热每天的午饭，不然这种天气下蛋饼肉饼早就冻的冷冰冰硬邦邦，味道也会变得油腻腻的烦人，别说娇气的程宝熙无法入口，连程德和程义都得蹲在火盆旁边一热再热，勉强捂暖些才能吃得下去。
山中的山泉水此时已经无法入口，冰得能把人当场送去西天，每天的喝水就成了一个问题，程宝熙问了她二哥哥以往冬日喝水如何解决，毕竟这是她来到学堂的第一年，若是要靠学生忍渴度过，那未免也太惨了一些。
程德朝火盆一努嘴，说以往周先生和老仆老伯都会提前打好山泉水，煮好一锅后就放在火盆上方温着，他们只需要自己取来喝就好，不够喝了周先生和老仆老伯都会及时添上，只是现在……
程宝熙看了眼厚着脸皮再次将火盆放到自己脚边的张先生，以及暖不了手尴尬离开的学生们，心想同样身为先生，先生与先生之间的距离到底还是太大了。
他们只能自己扛了锅来，和其他人轮流去打水来煮热水喝。
每天都看着四个儿女被冻得脸色煞白，午饭也吃不下，程满仓和陈顺姑觉得不是办法，以往没有条件，也只能将孩子们包裹严实，祈祷赶紧放冬假，如今有了条件，哪能再看着孩子们挨饿受冻，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此时也顾不上低调，夫妻俩连忙添置了不少以往舍不得购置的过冬物品，如孩子们一人一件的带风帽的厚缎斗篷，暖耳套以及手炉等等，又额外雇了一名闲在家中无事的老人，让他在午饭休息时，给孩子们送上热水热饭，务必要让孩子们吃上一口热乎的。
厚缎斗篷防风，暖耳套保暖，手里再揣个装满炭灰的手炉，这下子程宝熙在上下学的路上才算是缓过来了，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终于有了一点粉粉的暖意。
后来开始下雪的时候，程满仓索性就包了一辆马车专门送儿女上下学，一直到开始放冬假。
放冬假前要将学堂里里外外洒扫干净，再仔细锁好全部门窗，这本该是所有学生的活，但张先生以程家四个有马车接送为由，只留下他们四个打扫学堂，让其他学生先行回去，
李晓礼觉得不对，不管程家有没有马车，这都是他们所有学生的活啊。
张先生一边摆手让李晓礼出去，一边笑道：“这是先生疼惜你们的意思。”
李晓礼觉得更不对了，有马车的是程家，张先生疼惜他们什么了？他们有些人跟程家顺路的还能蹭一趟马车回家呢，现在也只能受冻走回去了。
李晓礼嘀嘀咕咕的，总觉得张先生是不喜欢程家四个的意思，只能向他们投去同情的眼神。
程德按下不满的程义，表示赶紧打扫完就走，爹娘今日特地早归，准备了丰盛火锅庆祝他们完成一年的读书功课，即便是他也不想在学堂里跟张先生耗着。
张先生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程家四个埋头打扫，他看了一眼程宝熙穿来的厚缎斗篷，又看了一眼程宝婷耳朵上的暖耳套，那毛领和布料都是用兽毛和绸缎做的，最是保暖，得是城里的富裕人家才能给孩子用上这样的东西。
他满心探究，心想没想到这程家竟是这般深藏不露，原来藏着这样殷实的实力，看来还是小看杀猪匠和小摊贩的赚钱能力了。
这样的家庭应该多加往来才是，张先生计上心来，转头去拿了几本微微破旧的书来，对他们四个笑道：“别怪先生将你们四个单独留下，你们有厚衣服有手炉还有马车来接，自是不怕冷，先生在自家里都得吃冷风受冻呢，你们看我这手冻疮，这两日肿得笔都拿不下。”
说罢，将手伸到捧着手炉的程宝熙面前晃了晃。
“那先生的皮肤怪娇嫩的，火盆就在您脚下，打水也是我们轮流去的，一天下来只有讲课吃饭喝水的您居然还会长冻疮。”
程宝熙慢悠悠的将手炉换了个方向，对那手看都不看一眼。
从这些时日的相处，程德知道张先生不中意过于伶俐的学生，还有几分打压的意思，果然就见他皱起眉头，那不同于周先生的严肃，而是一种明晃晃的不喜。
“宝熙。”程德抢先在张先生前头，对妹妹轻轻斥了一声，对张先生说道，“先生，这马上就要下雪了，雪天路滑，家中爹娘还在等我们，我们就先回去了。”
程德也知道张先生是故意留下他们的，此刻并不想理会，但张先生硬是将手中那几本书塞给他，笑道：“程德，你明年就要参加院试，我看你沉稳，要比李晓礼的机会大一些，也对你多些期望，这几本书是先生额外送你的，你好好通读一番，于你明年的考试有大益。”
“不，不用了先生…….”
“拿去吧，就当是先生奖励你的。对了，你爹明日在不在家？对你的情况，先生要与你爹再探讨探讨。”
“先生，我的意思是，这几本书我已经有了。”程德微笑着将书本推拒回去，“前年周先生就备齐让我熟读过了，家里都有，如今正在看京城今年新出的范文集，通志，和字典，对破题和查阅都有很大的帮助，这几本我已经不需要了。”
张先生微愣，京城新出的范文集通志和字典？先不说价钱昂贵，在他们这种小地方更是难以买到，非得是去城中书肆预订才行，更是等待颇久，自己也才刚拿到去年的，今年的程德就已经看上了？
程义哼声道：“我家里从来不缺给我二哥哥买书的钱，这几本给我看都嫌不够用呢，先生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罢也不顾礼数，拉着哥哥姐姐，又一把扛起妹妹就往外跑，马车车夫就在外头等他们，见他们出来了连忙打开车门，里头还置着一个小火盆，一路上半点都冷不到他们。
“宝熙，你说张先生找爹，是要说什么事？”
刚刚程德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怕张先生私自找上门来，明知道他明年就要参加院试，送给他的居然是前几年已经落后的简陋书册，话说难听点，这些连不喜读书的程义都不大看得上了，明摆着就是随手拿来敷衍，居然还说出奖励这样的话来，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吧？
程德自然是生气的，他自认自律刻苦，从未耽误过一天的读书，连周先生都时常夸奖他勤奋努力，想方设法，身体力行的支持鼓励他，怎么到了张先生这里，就这样被随便的对待？
“很简单，他以为二哥哥你好骗，想先小恩小惠的先哄住你，再去跟爹谈点大恩大惠呗。”
程宝熙嗤笑一声，说道：“我看他根本看不上学堂，也看不上我们这些学生，只是这些时日瞧着咱们几个所用的东西都不错，觉得咱家比想象中富裕不少，想着哄哄你，让你感恩戴德的，时机一到就要去找爹谈师生恩情，说怎么怎么照顾你，如何如何激励你了，把他自己吹得十分良苦用心，这师生恩情嘛，左不过就是给钱给东西了，顾及二哥哥你和我们几个的情况，爹脸皮又薄，不给也得给了。”
教书先生无非就是那几种，一种自命清高，像周先生这样极为恪守原则的。一种则是为了功名利禄而去，考不到想要的功名，那就想办法薅点钱财呗。自然还有为了更远大的理想抱负而去，但程宝熙暂时还没有见识过。
程宝婷瞪大双眼，说道：“那到时二哥哥考取秀才，他还不得在咱家把自己吹到天上去！明明二哥哥自开蒙以来，都是周先生悉心教导的！”
居然要这样的张先生来顶替周先生多年悉心教导的荣耀，程宝婷为周先生感到十分的委屈。
程宝婷回到家里就满脸气愤的给周先生写信去了，程宝熙则缩到堂屋的火炕边上取暖，将张先生的事情说与陈顺姑听。
陈顺姑听着感叹道：“原来周先生这样的人才是少见，当初还因为那一两银子跟周先生吵成那样，着实很不应该，宝熙，你在信里帮娘道声歉吧。还有那张先生要来就让他来，看他能不能先过你娘这一关吧！”
至今还没有哪个先生能斗得过她这个悍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