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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到底没敢来程家要钱要东西，因为外头已经开始传他不务正业，偏心对待，在教书上更是吊儿郎当的不当一回事，有许多孩子回去跟爹娘抱怨，说这张先生一点都不如以前的周先生好。
女人们虽然曾经跟周先生吵过架，扒过他的裤子，但从未怀疑过周先生对学堂和学生们的尽心竭力，钱是一回事，不认真对待更是另一回事，好端端的束脩一个子不落的交着，张先生凭什么不认真教导孩子？
陈顺姑立即抓住机会，和罗婶儿一群悍妇门们在街上气势汹汹的走了两回，说等过了年开学，要亲自到学堂里陪孩子们听上两节课，据说那张先生因此吓得不敢出门。
程宝熙在堂屋的炕上一通乱滚，看她娘提着菜篮子，浑身冒着寒气的进门来，问道：“娘，是你找罗婶儿她们告状的吧？”
“什么告状那么难听，那是事实！再说了也不用我告，孩子们都长眼睛长嘴了，哪能不知道这里面的好坏，你以为就你一个聪明呀？只是不像你嘴皮子这般利落，脑子转得这般快罢了。”
程宝熙爬起来伸长手臂去扒拉桌上的菜篮子，找她娘给她买的零嘴，一边美滋滋道：“真不错，被人夸还有零嘴吃，我这神仙一般的日子。”
陈顺姑一边用长长的铁杆子挑着火盆里的炭灰，一边说道：“你还说呢，自放冬假以来，你从床上起来过没有？我看这被子你都快当衣服穿了！一天到晚的闷在被窝里，叫你出去透口气还要你四哥哥背你，别过个冬胖得跟只小猪似的，你四哥哥都背不起你。”
程宝熙嚼着黏黏的糯米糕，将她细细白白的小胳膊伸到她娘眼皮底下晃荡，说道：“娘，你仔细看看我再说话呢？猪这玩意什么时候跟你小女儿扯上过关系了？哦，之前被周先生打肿的猪蹄算一个。”
陈顺姑被小女儿跟白面条似的细胳膊晃荡的心烦，抓过来就狠咬一口，又在小女儿半真半假的哭嚎声中捏了捏，只有薄薄嫩嫩的一层肉，下面就是更细的骨架子，其实小女儿比起之前是要长肉一些了，但对她这个年纪来说还不够，自家男人是那样高壮的好身材，自己在女人中也算是强壮的，就这个小女儿，也不知道是像了谁，怎么养都是小小的样子。
陈顺姑越想越觉得不行，跟丢摊好的煎饼似的，一把将小女儿从床上掀到地上去，程宝熙华丽丽的在空中打了个圈，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她躺地上捂着脸，蠕动着挣扎道：“娘，请你珍惜一下你小女儿优秀高挺的鼻梁……”
“娘现在比较担心你的身体。”陈顺姑快速利落的给小女儿套上厚衣服，“你说你正餐夜宵零嘴一个不落，怎么就是长不胖呢？要说长高是长高了，但没多点肉护着身体怎么成？姑娘家的身体更应该长点肉，那样才健康！你这样猫着不动都不长肉，肯定就得去动一动了，别懒！外头再冷你也得给我出去！”
将小女儿套好了，陈顺姑朝外面又是嗷一嗓子：“阿义，扛你妹妹出去玩！阿德宝婷，你们也别只顾着看书，出去放松一下眼睛，活动一下身体！一个个的，又不是要冬眠的蛇，都给我起来！”
这里面只有玩乐最积极的程义乐呵呵的赶来了，程德和程宝婷窝在暖和的屋子里都不想动身，兄妹俩不约而同的带着书本想往被窝里钻，下一秒两道门同时被陈顺姑推开，他们的娘就跟强取豪夺的土匪似的没得商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将四个儿女都扔到门外去，表示天黑之前不许回来。
从暖和的屋子到冰天雪地的外面，即便裹着棉衣和厚缎斗篷也是让人浑身一抖，程德抱着肩膀被寒风一吹，瑟瑟发抖道：“宝熙，二哥哥不得不说一下你了，你说你惹娘干啥呢？”
“说得你们好像没惹一样，冬假以来你们不也是猫在屋子里不动，娘催三步你们只动一步，只留我一个人在前边吸引娘的火力。”
一到冬天，原本还算勤劳懂事的程家几个全部犯懒，陈顺姑的确是积攒了不少火气，如今让妹妹全担了，此时程德和程宝婷也有些不好意思，问道：“那咱们上哪活动去？”
程宝熙反抗不过她娘的威压，此刻也只能呼呼哈嘿的踢打着手脚，赶紧让身体热起来，仔细想了想，要玩就玩大的，小手一挥道：“走，咱们爬冰钓鱼去！”
程宝熙的小弩早就修好了，但她暂时没了兴趣，前段时间鱼虾肥美，程满仓就给几个儿女都买了鱼竿钓鱼，比想像中更加得他们喜欢，一时间家里的大鱼缸子就没有空闲过，惹得野猫成天的来家里叫唤，后来入了冬，小河冰封也钓不了，因为要花费时间打冰窟窿，他们要上学没时间，如今就属他们最得闲，自然得把乐子继续捡起来。
一听说钓鱼，程德觉得不安全还有些不大同意，但他也处在好玩的年纪，经不过程义和程宝熙的磨人，也只能答应了。
四个人兴冲冲的抱着鱼竿就往河岸上跑，大约是很多人都跟他们一样闲，冰封的河上放眼望去有几个冰窟窿还未冻住，程德和程义赶紧用锄子给重新破开。
程宝熙带着程宝婷去旁边捡了不少粗树枝和叶子回来，布满在冰窟窿的周围，等沾了水气，一会就能冻住在冰上，他们踩起来也不觉得滑脚了，再将粗树枝铺在地上，用来坐刚刚好。
虽然躲在温暖的被窝里看书很舒服，但在冰封的河面上钓鱼也让人十分兴奋，他们四个纷纷下了鱼钩，一边观察着河面上的动静，一边捡着这些时日各自发现的趣事来说。
其中经常出门玩的程义话题最多，能从东街说到南街去，他有条不紊的一一道来，什么哪家的女主人挠花了丈夫的脸，又是哪家婆媳关系已经到了动刀动枪的地步，每一家的热闹事他都没有落下，听得他们是面色红润，津津有味。
“阿义的口舌最近越发渐长了，这娓娓道来，跌宕起伏的语调真是不错。”程德笑道，“若是这算盘学好了，以后出外经商，单凭这口舌，肯定是差不了的。”
得了兄长夸奖，程义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我最近常去客栈商行布行外面听那些掌柜学徒讲话，看来还是学到一点的。”
程宝婷疑问道：“怎么这么着急？就算要去做学徒，你现在的年龄也不够啊。”
程满仓去跟别人咨询过了，就算是给人当使唤用的学徒，也是有年龄要求的，起码也得十五岁，像程义这种读过书的，也得到十三岁左右才行。
“也不是着急，就想去先看看是怎么样的，想先心里有个底儿。”
“四哥哥，你愿意去吃这个苦吗？”程宝熙好奇道，前世她去过林家的商铺，商铺里的学徒一开始接触的只能是各种辛苦的苦力活，什么杂事都要他们来做，还要遭受来自师傅师兄的打压，总要经历几年的磨练才能被正视。
程义笑道：“别人想去还没得去呢，况且我总不能一直什么都不会吧。”
若说之前，爹娘的确狠下过心，若这个小儿子一直读不好书，等长大了就送他去当学徒，但如今有了一些家底兜底，他们又有些舍不得小儿子去吃这个苦了。
程义能这样想，这样做，起码以后不会是好吃懒做，混吃等死的性子。
就这样说了半天，他们四个的钩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跟石沉大海似的，程宝熙提起来一看，哟，连鱼饵都完整不缺的挂在上面。
“这是为啥啊？以往咱一坐下来鱼可不少钓啊。”
“会不会是咱四个坐在这里说话，把鱼都吓跑了？”
程德领着程宝婷去另外的冰窟窿上钓，嘱咐程义一定要看住程宝熙，别等下不小心踩到冰窟窿里去，不然他们四个回去只能迎接他们娘无情的铁砂掌。
程义也怕自己看不住妹妹，本来他们四个很多时候都是程宝熙说了算，为了以防万一，他去找了一捆麻绳来，一头捆在程宝熙腰间，一头捆在自己身上。
程宝熙看着横在他们兄妹俩之间的绳子，问道：“四哥哥，你不觉得这很像是在遛狗吗？”
程义比任何时候都义正严辞道：“谁不知道咱兄妹俩是你聪明，要有人当狗也肯定是我呀。”
程宝熙大受震撼，默默比起大拇指，要论敞亮做人做狗，都还得是她四哥哥。
他们渔网鱼篓全都带来了，要是一条鱼都没有带回去肯定要被人笑，程宝熙觉得再等下去不是办法，本来冬日天黑的就快，于是拉着腰间的绳子，将程义扯得诶诶声的跟着跑，总算在河边上抓到一个还在垂钓的亲戚老叔。
老叔笑道：“这鱼也跟人一样冬天犯懒，你不多给一点，也懒得动。”
程宝熙听明白了，又扯着程义气势汹汹的回到原来的冰窟窿边，将鱼饵捏碎分散，一股脑的全撒到冰窟窿里。
这么多的鱼饵，肯定会吸引来一些鱼，河水清澈干净，果不其然就看到一群小鱼缓缓游来，程义等不了，拿着鱼网杆子狠狠往水里一勾，鱼是吓掉不少，但起码也网上来几条蹦蹦跳跳的小鱼。
程义看着不大满意：“娘说这种小鱼最难处理了，刺多肉又少，还是得大鱼好。”
“小鱼都过来了，不怕没有大鱼，再等等吧。”
程宝熙并没有将浮在水面上的鱼饵拿出来，而是在鱼钩上包了大大的鱼饵，兄妹俩重新下了鱼钩，继续抱着鱼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水面上的用芦苇杆做的鱼漂突然沉了下去，程义的手臂猛地一伸，他立刻站起来叫道：“大鱼上钩了！”
程德立刻跑过来帮忙拉住，兄弟俩齐心协力，一会放放放，一会收收收，与水面下比想像中还要大的鱼互相拉扯着，那鱼蛮力十足，将兄弟俩扯得大叫不已，七手八脚的全是混乱，但此时气劲一上来，越发想要拼个你死我活，都死死的咬着牙，手心被磨肿了也不愿意放，一时间鞋袜衣角全都淌得湿漉漉的。
程宝熙眼看不是办法，就算硬扯上来，她和程宝婷两个人也网不住这么大的鱼，她抓起锄头对准冰窟窿，对两个哥哥喊道：“再放一次，不要太远，最后一次狠狠收力，我来搞定它！”
兄弟俩都是深吸一口气，按照妹妹所说，最后一次狠狠往后扯，那大鱼经受不住，终于在水面上露出头来，程宝熙看准鱼头，狠狠将锄头敲了下去，那一下她用上十足的力气，砸得水花四溅，连边上的冰都被敲得四处迸溅，冰水与冰块都落在脸上身上，顿时都是惨叫不已。
终于，几乎快有两个碗口大的鱼头露出水面来，老叔一边帮忙往水面上拖，一边对淋成落汤鸡的程家四个说道：“快把湿了的棉衣脱掉！拿斗篷来裹，也不知道是你们胆子大还是运气好，这么大一条鱼，随便拖走你们一个都是绰绰有余。”
看到那条鱼的大小，程德和程义也是迟来的后怕，在水下看不到不知道究竟有多大，现在一看，凭他们两个居然给拖上来了？要不是妹妹那一锄头砸得结实，估计他俩还真得给拖走。
程宝婷被波及的比较少，连忙帮着兄弟妹妹们将湿了的棉衣脱下，拿着斗篷裹住身体，幸好一开始他们怕弄脏斗篷，都挂在树上才没被弄湿。
“完了，回去肯定要被娘骂。”程宝熙看着湿漉漉的棉衣，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就连打三个喷嚏，刚刚过于激动兴奋不觉得冷，现在一冷静下来，整个人就开始止不停的发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了。
她一瞬间煞白的脸色把哥哥姐姐都吓一跳，程义扛着她就往家里跑，老叔怕这群孩子受了凉回去还要挨骂，恐闹病起来，于是帮着他们背着大鱼，一路跟着将他们送回了家。
陈顺姑看着瑟瑟发抖的四个儿女，果不其然就是一顿破口大骂，一边快速烧煮热水将他们丢进去泡着，一边熬着浓浓的姜汤，还不忘招呼老叔留下喝茶吃饭。
“叔，您别走！满仓马上就收铺回来了，待会你们爷俩一起喝一杯暖暖身子，多亏了您帮着看这四个泥猴子，不然他们真要被鱼给拖走了！诶哟真是气死我了，我让你们出去玩，不是让你们去逞能！这鱼你们爹都不一定能拖回来，尽给我做祸呢！谁出的去冰河钓鱼的主意？也不怕冻死你们！程宝熙，你给我说话，只能是你提的，你哥哥姐姐哪个不听你的话？！”
程宝熙躲在水里咕噜噜的，嘀咕道：“都知道了还问……”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错了！”
“那还差不多，把肩膀泡下去，不然身体热乎不起来！”
老叔坐在屋里喝茶，看着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的陈顺姑，叹道：“这当娘的可真是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