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尾鱼着实太大,陈顺姑也不好下手,只能等丈夫回来大卸八块。
程满仓今天提早收铺,自己一个人拉了一车木炭回来,这是他入冬之前就跟山里烧木炭的猎人预订的,要烧的最好的没有烟味的。
其实以往都是他们这些男人搭伙进山,自己砍柴自己烧的,是个特别费时费力的活,为了能烧出好木炭也只能待在山里连续几天不着家,烧够了一个冬天的木炭才能回去。
这个时候就特别不放心家里,冬日天黑早,本就诸多不便,没个男人在家总是更要麻烦一些的,很多家女人在这个时候都带着孩子们凑在一起过,也难保家里不被人惦记,连睡觉都要留着神。
今年家里富裕了,程满仓在小女儿的劝说下,便花钱跟猎人提前预订,不过半天功夫就拉回来一车满满的木炭,不用在家苦等的妻子和孩子都是欢心雀跃,程满仓吃了几口两个女儿塞来的糯米糕,撸起袖子又马不停蹄的去杀鱼。
在陈顺姑的眼色下,程满仓一边杀鱼一边唬着脸骂了四个儿女几声,等陈顺姑转过身,又眉开眼笑的夸赞他们厉害,毕竟这条鱼真的很大,但也不许他们再去冰钓了。
此时泡了热水澡,又灌了浓浓姜汤的四个孩子也没闲着,程德起火烧菜,程宝婷洗菜切肉,程义则拎着木桶泼水又晒棉衣,而程宝熙在火盆上支了铁架子,吊上一口锅,就钻到炕桌里不愿动弹了。
老叔故意逗她道:“你这就偷懒上了?看你哥哥姐姐们多忙活,小心他们回头要说你。”
程宝熙眯着眼睛感受炕桌的温暖,花了钱的木炭就是不一样,一丝烟味都没有,此时也不急着回复老叔的话,就看着她二哥哥和三姐姐火急火燎跑进来,一个给程宝熙喂菜,一个给程宝熙喂汤,等程宝熙眯着眼睛仔细品过,表示味道没问题后,他们两个就又欢欣鼓舞的再回去灶房忙活了。
走之前还不忘给妹妹掖了一下身上的毯子,唯恐冷到她的脚。
程宝熙在老叔目瞪口呆中,如老僧入定般沉稳,她说道:“老叔,请别小看我这个小女儿和小妹妹在家中的地位。您也别闲着,去把锅里的菜翻一翻。”
老叔还真去翻了菜,锅里是被程宝熙敲过的大鱼头和一部分鱼肉,用酸菜蘑菇豆腐同煮,热气腾腾的,这样煮出来的汤色十分醇厚下饭,在这样急需温暖的冬夜里别提多扎实美味了。
菜一会就上齐,干豆角腊肉,红烧大鱼和白菜猪杂汤,老叔看着这一桌菜着实有些错愕,这真是每一道菜都不缺肉,量也大,这程家居然这般奢侈!
“这是……过上年了?”
“瞧您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程满仓说着往酒杯里满上酒,“顺姑把鱼和腊肉都包好了,等会您记得带回去。”
老叔顿时拉下脸来,说道:“这是在干什么?连吃带拿的,我成什么了?”
陈顺姑擦着围裙过来,笑道:“那鱼大的吃不完,您给带回去一些,可别浪费。今年的腊肉晒得不错,下菜干一锅炖最好,别老是因为家里只有您和阿凤就舍不得做菜,这一锅炖都多方便啊,阿凤正在身体呢!您不吃,就给阿凤吃,怎么把孝敬您的说这么难听呢,我可不给您温酒了啊。”
老叔最欣赏陈顺姑有话直说,无论说话做事皆是利落的性子,只能笑着摆手算是赔罪了,此时门外敲响,陈顺姑笑道:“阿凤来了,刚好有人路过,省的我专门去喊。”
老叔的女儿阿凤十分腼腆的进门来,手里提着的篮子是自家晒好的菜干,程满仓和陈顺姑赶紧招呼她坐下吃饭,知道这个姐姐生性害羞,程宝熙和程宝婷就把她夹在中间,给她夹菜与她说话,阿凤一一都应了,一边仔细的给程宝熙挑鱼刺,一边低头垂眼听程宝婷说话,神情十分温情柔和。
阿凤已经满十七岁,从半醉的老叔嘴里得知她还未婚配,程满仓和陈顺姑不约而同的转移话题,以免造成阿凤尴尬。
看到阿凤那件微微破旧的棉袄,再想想老叔家的情况,程宝熙也明白她爹娘的贴心。
老叔的妻子早逝,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今年岁大了还未有人来提亲自然是发愁,此时逮着程满仓和陈顺姑两口子就是没完没了的担心和抱怨,陈顺姑连忙让程宝婷带着阿凤到屋子里去玩,又喊程德煮醒酒汤来。
程德给老叔喂了汤,老叔连叹几口气,才缓了点醉意,他缓缓的看向眼前已经是个少年郎的程德。
说来程家的儿子们都长得高,程德也一样,看看高高瘦瘦的,摸起来却是十分的结实有劲,一看就知道以后能成为程满仓这样高大端正的男子,说是书读得也好,明年就要去考秀才了……
长子,读书好,家中条件不差,父母都是靠谱讲理的人,几个弟妹也是懂事乖巧……
平日里正经严肃的老叔因为酒意的关系,满眼惺忪,脸上一片通红,此时突然又像狼一般猛地警醒起来,他将目光盯在程德还有两分稚气的脸上,一边抓着程德的手腕摸了摸,一边缓缓问道:“阿德…..明年就是十四岁了吧?和你阿凤姐姐,就差四岁?”
喝了酒的程满仓还没反应过来,程宝熙和陈顺姑却都是一口饭直接喷出来。
程德眨眨双眼,他似乎有些明白老叔的意思,脸色在锅子蒸腾的热气下,不由自主的发起红来。
“阿德,你爹也醉了,再去盛碗醒酒汤来!”陈顺姑手忙脚乱的,慌张的不行,只能疯狂朝程宝熙使眼色。
程宝熙立刻起身,端起酒杯,抱住她爹的脖子就往他嘴里灌,一边喊道:“诶呀爹你怎么喝那么多!喝得不行了诶呀!这怎么能行呢?二哥哥四哥哥,你们快把爹扶到屋里去睡!爹肯定会吐的,你们就在旁边看着爹别出来了哈!”
程义一脸不明所以,他爹明明最多只是半醉,被妹妹这猛地一灌反而呛了个半死,要真吐了也是妹妹的锅。
程宝熙朝她四哥哥飞起一脚,程义也只能和程德扶着同样一头雾水的他爹回了屋子,他爹还没躺下,突然就捂着嘴巴一脸吃惊道:“诶哟我去,你老叔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原来才差四岁吗?差四岁?这、差、差四岁好不好来着?”
程义被他爹问的更加懵了,傻愣愣道:“什么差四岁?家里我跟二哥哥就差四岁,我俩就很好啊。”
程德将什么都不懂的弟弟推出房门,原本脸上还发红的他此时冷静下来,对着程满仓有些尴尬道:“爹,不管好不好,儿子还小,也没那个想法。”
程德这个年纪的孩子其实都知事了,亲戚中也有在乡下的兄弟差不多十五岁就成亲,或者是因为有父母定下的娃娃亲而早早有了异性相伴,程德虽聪明,但他一心只有圣贤书,对此事也只是半懂不懂,但他同时想得也很透彻,那就是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不是他该考虑,该做的事情。
程满仓拍了拍半醉的脑袋,也对大儿子回以尴尬笑容:“对对对,你还小,还要读书,现在考虑这些的确太早,我看你老叔也是酒意上来了,不必放在心上。”
阿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自己爹醉了,便忙去搀扶他准备回家,老叔此时却撒起酒疯来,嚷嚷着只肯让程德扶他回去,小辈帮着送这一趟自是应该,但陈顺姑怕老叔醉酒中不知轻重,把阿凤和自己儿子弄得没脸就不好了。
正犹豫之时,陈小舅裹着厚厚的棉袄出现在门口,看着在门口僵持的几人,懵道:“三姐,姐夫,这大晚上的你们做什么呢?”
程满仓仿佛找到救星,立刻喊道:“小弟,你来得正好!老叔喝醉酒了,我也喝了点,你帮我一起将老叔送回去吧!”
毕竟有外人在,程老叔也知道给自己女儿留点颜面,不会随意挂在嘴上。
陈小舅这么晚了还找上门来,八成还要蹭住一晚的,同时他又嗅到了屋子里头传来的肉菜香气,估计剩菜还不少呢!于是立马答应,一把从阿凤手中扛过老叔,程满仓和阿凤也在一边扶着,三人将还在嘀嘀咕咕的老叔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