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程宝熙自己保证的,她闭门不出,虽然是有点无聊,但她一向擅长给自己找乐子打发时间,光是写给周赫曦和周先生的骚扰信就有七八封,附带许多的猫儿狗儿乌龟儿的图画,那叫一个活灵活现,十分欠揍,打算到时一起寄出去,打那对师生俩一个措手不及。
而程宝珠连自己的屋子都待不住,总是频频朝大门张望,娘和弟妹们都盯着她,她连到门口都要被阻拦,只能屡屡哀声央求陈顺姑放她出门去,好歹跟约好同游的朋友们说一声,不必造成失约引人失望。
这原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理由,但陈顺姑看到连吃饭都没有出屋门的小女儿,想着小女儿那一句一视同仁,还是狠下心来拒绝了,跟程宝珠说若是朋友们找上门来,自己这个当娘的给赔罪就是。
程宝珠还是满心焦急,她甚少在爹娘这里得到如此强硬的对待,自然也跟着脾气上来,当晚便赌气不肯吃饭。
程满仓和陈顺姑满心奇怪,总觉得大女儿这非要出门去的态度着实有些过了,她的脾气是被宠得傲气一些,但并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身为长女在家里还有几分以身作则的责任感的,这个样子着实不似平常,但夫妻俩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大女儿是怕在新朋友面前失了颜面,依旧不允许她出门。
这做爹娘的,严声立下的管教自然不能随意更改,不然弟弟妹妹有样学样,也是这般死缠烂打的对付爹娘,又该如何是好?他们做爹娘的可就一点威信都没有了。
第二日程宝珠依旧不肯吃饭,陈顺姑心里不免担心,想了想便自己备了点礼,出门前往程宝珠约好的友人家里道歉,程宝珠在镇上的好朋友不多,左不过是罗家的二姐儿,还有许家的三妹,她们这群年轻姑娘一起长大,得空总是在一块儿玩,顺道再去问问还有哪些人,她一一前去拜访就是。
把这些礼都做周全了,想来大女儿也该消停下来,省得她一直找由头不吃饭,到底是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的孩子,若不是原则问题,陈顺姑也不愿狠下心管教。
陈顺姑先去了罗家,一和罗婶儿碰上面,这两个爽快又利落的女人就跟锅配上了盖似的,牵在一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风风火火的说起话来,罗婶儿满是兴奋的挽着陈顺姑看遍家里准备的所有年货,陈顺姑也毫不吝啬的大加赞扬,嘴上好听话就没落下个一句半句的。
邻里乡亲日常相处的人情世故在此刻发光发热,让两个女人皆是红光满面,坐下来时甚至都还带着喘。
罗婶家的二姐儿是个圆脸姑娘,她不像她凶悍的娘亲,面相有几分讨人喜欢的憨劲,面对陈顺姑的道歉和赔礼,她歪着头有些疑问,说道:“伯母,这两日要在家里帮忙准备过年,我并没有与宝珠姐姐相约出门呀,何来赔礼道歉一说?”
陈顺姑一愣:“宝珠没有与你相约?那许三妹呢?”
“她也在家里呢,毕竟这两日家里少不了人帮忙。您这礼我可不能收,宝珠姐姐前几日约我出门已经送过我好几次礼物了,我也没做什么好事,就像您家宝熙说的,那什么,无功不受禄。”
不是罗三姐和许三妹?那还能是谁?
陈顺姑一头雾水,说道:“你宝珠姐姐送你的,你收下就是。话说新认识的那两位富家小姐,也给你们送东西了吧?那两位小姐出手真是太阔气了,伯母我也没见过人家,也不知道准备的这些礼像不像样?”
罗婶儿给陈顺姑端来茶盏和干果点心,和罗二姐一起疑问道:“什么富家小姐?”
“就这些时日和你们一起出门玩的,那两位回乡过年的富家小姐啊。”
罗婶儿也一脸好奇的看向自家女儿,也没听女儿说过啊。
罗二姐眨了眨眼睛,慢吞吞的说道:“伯母,我好像是听宝珠姐姐说认识了新朋友,但我没见过你说的这两个富家小姐呢,我只跟宝珠姐姐和许三妹一起玩,从未没见过其他人,宝珠姐姐也总说我们三个人一起玩就好。”
陈顺姑有些没反应过来:“……二姐儿,你是说,你是和你宝珠姐姐,许妹妹一起出门,但从未跟那两位富家小姐一起玩过?”
“没呢。”
“一次也没见过?”
“没呢。”
“你……好孩子,你是不是记错了?”
罗二姐憨憨的笑起来:“伯母的,我还没有傻成那样啦。”
看着二姐儿一脸的单纯,陈顺姑立刻明白过来,大女儿撒谎了。
大女儿前几日的确是跟罗二姐和许三妹一起出外游玩,但这其中,她还去见了别的人。
她是拿罗二姐和许三妹当幌子,骗他们说是一群姑娘一起出外玩耍,从而掩盖其他人。
在一起玩的都是姑娘家,一块儿说笑玩闹是常事,哪怕那两位富家小姐与罗二姐许三妹玩不到一处,起码也该见过一面才是,但罗二姐说她一次都没有见到,那就说明大女儿一开始说她们与富家小姐一起相处,就是在说谎。
这有什么好说谎的?为什么要胡乱编造出两个人来?
难不成……大女儿挂在嘴边的那两位富家小姐,一开始就不存在?
陈顺姑被这个猜测给惊了一跳,差点就站起来身,她捂着蹦跳不停的胸口。
这两个富家小姐若真的不存在,那大女儿这几日将罗二姐和许三妹哄开之后,到底是去见了谁?
大女儿为何又要跟家中隐瞒这个人?她要隐瞒,定是家中不允许见面的人,有这样的人吗?没有啊!她和丈夫做生意也甚少得罪人……说来要不是富家小姐,又到底是谁给大女儿送那么多的贵重物品?
陈顺姑的心里很快就浮现起一个猜测,她慌忙稳住心神,对懵懂的罗二姐说道:“你宝珠姐姐这几日送给你的东西,能让伯母都看看吗?”
罗二姐很快就将东西拿来,有护发的兰膏,唇妆的口脂等等,看做工和标号都不是同一家商铺的东西,倒像是从几套不同的胭脂水粉里,随手拿出一样来送的。
想起来大女儿屋中妆台上,不同商铺的几套胭脂水粉,就没有罗二姐手中的兰膏和口脂,应该就是从那里面随手拿出来,为的便是将罗二姐约出来掩饰行动而专门送她的。
仔细想来,哪有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就这样一整套一整套的送胭脂水粉的,还有那些首饰,布料等等……
陈顺姑到底也是经历过少女时期的人,她知道这些东西的目的意味着什么,只是因为信任大女儿而被骗了过去,压根儿就没往那方面想!
她刷得起身,勉强提着笑脸拜别罗婶儿,转头立刻去了许家,许家三妹妹没有罗二姐憨,她在陈顺姑的脸色中察觉到山雨欲来,问什么答什么,她同样表示没有见过什么富家小姐,只知道程宝珠与她们道别过后,都会坐上一辆马车离开。
大女儿一个人,家又在附近,她为什么要坐马车?又怎么可能一个人坐马车?
答案已经在陈顺姑心中呼之欲出了,她奔向大街,没有去他们一家常去的南街上,而去了最远的北街。
北街上果然有新开的胭脂水粉铺子,也有从未光顾过的布料庄,她进去后很快出来,又直奔镇门口,那里有正在等待人雇马车而正无所事事的马车车夫,里头有陈顺姑相熟的人,她塞了钱之后一番认真打听,脸色剧变,最后还是阴沉着眉眼回了家。
程宝熙正躺在床榻里,一边在墙上压着腿,一边看着新送来的书。
这次的书是周赫曦给挑的,和周先生的严肃不同,他挑给程宝熙的基本都是供着日常消遣娱乐,被定性为闲书的各种志怪传奇,笔记杂谈和市井读物的书,这些书故事性极强,语言简单通俗,还能了解各种不同的民间生活,要比他们之前看的那些妖妖娆娆的话本子来得有趣多了。
她正看入迷的时候,突然就听到隔壁堂屋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以及陈顺姑的怒吼:“程宝珠!你竟敢骗到爹娘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