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个动静,程宝熙掩下书本,心想她娘这样心思敏感的人,只要不对大姐姐盲目信任,果然还是能察觉到大姐姐这几日的不对劲。
大约是程宝珠咬死不愿承认,陈顺姑的怒声再次传来:“我已经问过罗二姐和许三妹了,她们压根儿就没有认识什么富家小姐,就是你胡诌来掩人耳目的!我说哪家富家小姐这么奇怪,上赶着给你一个年轻姑娘这样成套成件的送东西……你还敢嘴硬!若真的有这两个人,你为何说不出哪家哪姓又住在何处!啊?为何说不出来!”
程宝珠的声音呜呜咽咽的,陈顺姑顿时又是狠拍桌子:“这事你以为能瞒得住长远吗?也就是我跟你爹傻乎乎的相信你!是不是要我去把罗二姐和许三妹喊到家里来与你对质,闹得几家都知道你才肯说实话?你到底是跟谁出去了?又是谁给你送这么多东西?你跟这个人背着我们都做了什么?!”
随着程宝珠的辩解声越来越弱,只能听到陈顺姑焦躁的来回踱步:“程宝珠啊程宝珠,你还不肯说实话,这些东西真金白银,有标号更有的人认识,你非要我一家一家去找,找出你单独在外与男人厮闹玩乐的证据来吗?!连镇门口的马夫都亲眼看见你跟男人同乘马车,你以为其他人就看不到?不许哭!你还有脸哭?你有胆子瞒着爹娘在外与男人私会,怎么没胆子承受这些?犯下不说,不知悔改,还不要脸的收下这些东西回来沾沾自喜……老天爷啊,这让你爹知道了,他抹脖子的心都有了!”
程宝珠害怕的哭声总算传来,他们爹在儿女中最为心疼她,若是知道她私下单独与外男在外约会玩乐,私相授受,定是要伤心失望的,她还有什么脸面对?
程宝熙下了床,光着脚打开窗往外一看,程德和程义被赶到庭院里正受着冻,这兄弟俩一脸不敢八卦的不明所以,他们两个毕竟是男孩子,陈顺姑在此时此刻还不忘给大女儿留下做长女的颜面,不让她的兄弟知晓太多。
而程宝婷缩在廊下,抱着手臂,紧张得脸色发白。
看到程宝婷不是害怕,也不是震惊,而是满脸的紧张,程宝熙知道她又猜对一件事,撑着脸歪在窗框上,心里也不知道该说这两个姐姐什么好。
这时陈顺姑的声音再次传来:“是他?既是他,见过面说过话,你爹还送过他给他安排过住处,也算认识的人,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哪怕是因为你而上门来做客,只要大大方方的,堂堂正正的,谁会多说闲话?但你私下跟他出去像什么样子?他又是什么目的?他难道会不知道姑娘家的名声更为重要吗?他这是在害你!你们这样无亲无故的在外携手游玩,互赠礼物,同乘马车,谁看你们不是那个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早已经成了亲的,是一对逍遥自在的小夫妻呢!”
碗盆碎裂的声音再次哗啦啦的响起来,陈顺姑的声音已经嘶哑:“好好的一个大闺女送出去上赶着陪男人玩乐,你让别人怎么看我和你爹?怎么看这个家?你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啊程宝珠!你想过她们没有?你混蛋啊你!”
接着陈顺姑的脚步声和程宝珠的哭声都变得纷乱起来,陈顺姑尖声说道:“你竟大胆到这种程度,让我如何相信你什么都没有做!脱,给我脱!让我看看我跟你爹对你的悉心教导是不是都给你拿去喂狗了!看我陈顺姑是不是真的教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来!”
程宝珠的声音更是撕心裂肺起来:“娘!娘我不敢的!我不敢做到那步田地的,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您相信我!”
听到撕扯衣服的动静,程宝熙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眼看事情闹大,她娘更是伤心失望到了极致,她不好坐视不管了,赶紧出了门,让程德程义别待家里,接着破开程宝珠的屋门,果然就见她娘目眦尽裂,程宝珠泪流满面的半趴在地上,领子已经被扯下大半,一片苍白细腻。
“娘,娘,你冷静些,大姐姐此番的确利欲熏心,但她再没脑子,也万不敢做到那地步上去的。”
程宝熙使了大力气才将陈顺姑按坐到床边,示意手足无措的程宝婷赶紧去劝住,回头又一把将软在地上的程宝珠拉起来,拖过被子将她紧紧裹住。
这母女俩在家里疯疯癫癫拉扯起衣裳来,着实太不像样了,程宝熙又马不停蹄的将门窗紧闭。
做完这一些,程宝熙这才叉着腰,狠喘一口气。
屋子里只有陈顺姑喘着粗气的愤怒,程宝珠极力压制的哭声,以及紧张的满脸汗水的程宝婷。
——很好,很彻底的母女姐妹局。
程宝熙捏了捏额头,有些心累,她看向程宝珠,问道:“果真是那晚跟着过来的黄万?他是怎么跟大姐姐你说的?一见钟情?心悦于你?但你还未及笄,他又还未与家中说明情况,所以提亲先按下不提,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说?让你先不要避开与他的接触,他后头会给爹娘一个交代?”
程宝珠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在妹妹清明的目光中,难堪又仓惶的点了点头。
“大姐姐啊……你的确还未及笄,但与提亲并不冲突,这不是他让你与他私下来往的理由,这完全只是他的借口。”
程宝珠抽泣着往后躲了躲,不愿正视妹妹的眼睛。
陈顺姑忍下的气一时间又涌上来:“你也是见识过别人成婚的人,怎么还能被人这样三言两语的随意哄过去!你的脑子都长哪里去了!”
“娘,我刚说了,是因为大姐姐利欲熏心,爱慕虚荣,她抵挡不了那姓黄的拿这些昂贵的东西砸她,想要收下这些东西,又不好跟你们解释,怕你们骂她,才那样撒谎。”
程宝熙扯过杆子上那块丝绸,扔到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上,丝毫不给程宝珠留颜面,嗤道:“每偷着见一次面就能拿到这些贵价物品,大姐姐虽然没有跨过雷池,但也把自己当成供人赏乐,以换取这些的玩意儿了。”
陈顺姑愣愣的看着那些胭脂水粉,她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满脸错愕道:“我平日里也没少过你这些东西啊,你爹另外给你胭脂水粉的钱,我自己舍不得用的也全都给你……程宝珠,你怎么能这般眼皮子短浅?为了这些东西,就把自己给卖了?!”
“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程宝珠哀哀的哭道,“我、我一开始只是想试探他对我的心意究竟如何,他送我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也是拒绝过的,但他说那些东西就代表他的心意,我不要,他便扔掉,再买更贵重的来送我,直到我收下为止,我、我这才带回来的,他也与我说好了,等我明年及笄,他就立刻来提亲,不会耽误我,也不会叫人误会我的……”
陈顺姑再也忍受不住的捂住脸庞。
“但大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及笄礼最快也要在你的生辰那天,如此长的时日,你们长期保持这样的亲密往来,真的不会在哪一日,稀里糊涂的,跨过那个界限吗?”
程宝珠刚要反驳,就见妹妹那双大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她看,冷意顿时从心中拔地而起。
程宝熙说道:“你明明连这点小恩小惠都抵挡不住,等那黄万拿捏你越发上手,在非你不可的甜言蜜语,以及这些东西的攻势之下,你真的以为你能坚持得住你那颗本就摇摆的心吗?反正我不信。”
程宝珠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发冷发颤,妹妹那张精致的小脸缓缓靠近她,继续冷言冷语:“到时给他得逞,他娶不娶你的,你能说了算?他若翻脸反悔,你又能怎么办?这是你自己造的孽,到时你有脸找谁替你要公道?爹?还是娘?还是这些胭脂水粉?你就不怕那黄万说他是靠这些东西来拿下你的清白,就跟花钱去买花街里的青楼女子一般,你也不吃亏吗?”
程宝珠只觉得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小妹妹,是恶梦里的恶鬼,是自己一脚踏入泥潭后还踩住她头顶的人……为什么她能对自己说出这样可怕的话语来?
为什么她能把自己原本压制住的害怕这样毫不留情的连根拔起?演变成如此恐怖的恶梦?
是因为事实本就如此吗?
程宝珠在此刻冷汗连连,她瞪着双眼惊惧不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已经开始倒吸气。
“先别晕。”程宝熙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冷冷道,“你被人拿捏在掌心中的事情,还有一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