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当天,程宝熙才发现自家的春联她还没有写。
更加尴尬的是,她的灵感这几日都耗在外面变成了银子,现在到了自家里却是懵头懵脑,脑子更像被马踢过似的,半个吉利字都想不出来,她一脸空白的询问正在帮她铺红纸的程义:“四哥哥,你说我写什么好?”
程义指着自己,更加空白道:“你问我?”
兄妹俩对视半晌,果断起身去翻去年撕下来的旧春联,改了字改了顺序不说,程宝熙还大刀阔斧的换了平日不用的粗毛笔来,将原本秀气的字体改换成更加霸气的大字,随即大手一挥,让爹和娘这两位一家之主代表,郑重的张贴上去。
程满仓和陈顺姑一看这霸气的大字,都是诶哟一声,夫妻俩一起笑道:“这字怎么好像要跳出来打人似的,果然是宝熙的字!”
这两天紧赶慢赶的,总算勉强将祭祀的东西赶上了,要到下午的好时辰才给祖宗神明们供奉上香,满满的碗盘摆在一旁的供桌上,色香味俱全,格外的诱惑人。
陈顺姑看着小女儿带着小儿子在桌前一会鬼鬼祟祟的,一会流连忘返的,指不定已经偷吃了多少,她实在是抓不住,只能赶紧让丈夫烧了热水来,赶他们几个去洗澡换新衣。
“新衣上的小黑狗娘你不是来不及给我绣嘛,我都没新衣穿。”程宝熙撇嘴,没新衣,她就不肯去洗。
“早就好了,你大姐姐知道你喜欢,这两日连夜给你绣好了。”
大女儿这些天埋头卖力干活,一刻都不肯停歇,要换以往,她和丈夫肯定得夸出各种花样来,但此次夫妻俩皆是犹豫,着实不知大女儿是真心悔过,还是像以往一般,愧疚两日便甩到身后去,他们身为爹娘已然看不懂,所以做足了严肃,只谨慎的继续观察,连夸赞的话也不无法像以往那般轻易说出口。
程宝珠长这么大,从未在爹娘身上得到这样的待遇,因此越发夹着尾巴做人,父母女三人之间弥漫着淡淡的忧伤且陌生的气氛。
但再淡再忧伤,程宝熙也不允许他们影响她这次快快乐乐的过年,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瞪,家里所有人,所有的矛盾和情绪都得为她今年特别看重的过年所绕道。
要让她过不好这个年,以后的日子她就不能让这个家好过。
“宝熙,我怎么感觉你格外在意这次的过年啊?”程宝婷看着在浴桶里游来游去的妹妹,一边整理大姐姐给她们绣制好的新衣,一边忍不住好奇。
虽说他们所有人都是期待过年的,但妹妹以往都是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因为新衣服,因为年夜饭,以及烟花爆竹这些过年才有的特殊东西而跟着兴奋而已,东西还是那些没有没变,但今年的妹妹格外看重这一切,好像对她有什么特殊的寓意一般。
程宝熙将湿漉漉的小脸靠在浴桶边上,从头发上淌下来的水淋透了她的睫毛,但她没有一次眨眼,她呼出一口热气,轻轻问道:“三姐姐,你能想象在阖家团圆的时候,自己的身边却都是不认识的人吗?到处都是过年喜庆的红色,外头绚烂的烟花不断,但你眼前所有人的脸全部模糊一团,你听不懂他们的话语,讨厌他们强硬的触碰,他们还压着你的头让你跪拜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祖宗神明,往你的嘴里灌下带着符纸灰渣的水,将你锁在屋子里只允许看一个男人,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从此以后你就是他们家的人。你能想象这一切吗?”
程宝婷在妹妹缓慢沉静的语调中听得浑身发毛,她打了个冷战,连忙打断道:“宝熙,你究竟在说什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敢这样对你?我第一个不依,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晚上跟你一床睡好不好?”
这不是噩梦,这是前世程宝熙在林家过的第一个年。
她记得她因为太害怕而哭闹不休,林家众人嫌弃她大过年的着实扫兴,将她关在屋子里由婆子丫头们照顾,但婆子丫头们哪里肯在过年时浪费时间照顾一个啼哭不止的孩子,她们匆匆给她灌下安神汤药,最后紧闭房门,一哄而散。
只留下她迷迷糊糊间摔到床下,隔着窗纱看到外头模糊的璀璨烟花,在晕眩和呕吐哭着喊爹娘。
此次以后每一个在林家的过年她都只会生病,还未嫁给林家小儿的她在林家的地位或许还不如林老太太屋里的小猫,在林家的过年对她而言只有无法回家的痛苦和悲伤。
所以她想记住在家过年时的好多好多的场景和事物,她想记住从此以后和家人的每一个过年。
程宝婷将妹妹从浴桶里捞起来,总觉得那水在妹妹在脸上,像是源源不断的泪水。
程宝珠捧着热水盆进来,见程宝熙穿好了新衣,笑道:“哟,娘裁的这尺寸真是分文不差,正正好。我说怎么不像以往一般做大些,明年天冷了也能穿,娘说以后都不再做大了,穿小了就再做新的就是,以后也能时时知道咱们一年到头的到底长大多少。”
陈顺姑在有钱之后将阔气体现在了对待孩子的方方面面,以往只能在过年裁制新衣,为了省钱只能往大做,来年冬天也能继续穿,今年她偏要裁的刚刚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无法抒发出多年来委屈儿女的情感。
程宝熙看着程宝珠重新添了浴桶里的水,又将她们换下来的衣服收在篮子里打算去清洗,不施粉黛一片清秀淡雅的她颇有点任劳任怨的架势,好像稍微少做一点事情,就对不起这个家一般。
程宝熙上前接过水桶,对程宝珠说道:“我去烧热水,大姐姐你也趁着水热,在这里洗了吧。”
程宝珠忙要来抢木桶,急道:“宝熙,我自己来就好……”
“别这样,你已经忙活了一天了,还帮我和三姐姐做了好多事情。大姐姐,你是犯了错,但不是这辈子已经完蛋到要给家人做丫头才能活下去的地步。”
程宝熙看着她大姐姐面露羞愧,劝解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已经及时止损,并且承受住代价,你只要真心反省悔过,以后还是能继续往前跑。你的人生还那么青春那么长,这点打击在人生道路上俨然是微不足道的。”
过了这个年,她的大姐姐才刚刚满十五岁,十五岁,实在是太年轻,太茂盛,太值得期待了。
她的青春,她的路途一片光明璀璨,还有许许多多值得她向前快乐奔跑的事情,程宝熙希望她能死死的记住这个错误,但不希望她因此萎靡不前,失去这个家长女的傲气与色彩,成为这个家里默默无闻的角落的一块砖头。
才十五岁啊,前世中她没有活到的年纪,她希望她的大姐姐能平安顺利的走过。
“宝熙……”程宝珠的眼中浮现出闪亮的泪光,她总算是明白弟弟妹妹们为什么总是偏心偏爱这个妹妹了。
程宝熙揉了揉还湿着的头发,在程宝珠感动欲哭的眼神中,翻了翻白眼,补充道:“毕竟大姐姐你这人也不是伺候人的料子,这么烫的热水没有试过就端来给我洗了,你看我皮肤都给烫红了,我整个人都红成什么样了,我看你是故意报复我那天说话难听吧?”
程宝珠还没感动完就憋红了脸,忍不住跺脚辩解道:“这不是怕天气冷……水冷的更快嘛!我这刚烧好就给你端来,手上都被烫伤还几处呢,你还这样想我!你、你那天说话是难听,但我听进去了,也知道错了,以后万不敢再犯!干嘛还拿这种阴招对付你,我像什么样!”
“啧,你还知道你之前不像样啊。”
“宝熙!我、我犯了错,但你也别蹬鼻子上脸!”
看着她们姐妹俩再次掐在一处,正在擦头发的程宝婷总算松了一口气,摇头感叹道:“这才像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