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过后还不见天黑,大年三十的夜晚不知道为何来得格外慢吞吞。
程德和程义按耐不住,兄弟俩就在庭院和门口处磨蹭来去,一脸的欲言又止,程宝熙一看就知道两个哥在想什么,躲着他们娘,就带着他们拿着炮仗,早早在门口放起来。
一时间霹雳吧啦,刺激的响声不断,这一下子就引来邻居孩子们的欢呼和效仿,声音越大越热闹,还有刺鼻的烟雾在门口弥漫开来,因为还没到可以放炮仗的时间,大人们赶紧赶在新的一年来临之前,抓着哇哇大叫,也不知道究竟是兴奋还是害怕的孩子,痛快的一顿说骂。
换了一身新衣的程满仓也赶紧出门,一手一个儿子的提溜回家,放的最凶还爱吓人的小女儿像猫似的趴在他背上,被不近人情的邻居骂得直吐舌头。
大年三十的不好骂人,但陈顺姑哪里能忍旁人说小女儿半句不是,立即把忌讳都扔到后脑勺去,穿着红彤彤的裙装,叉着腰,隔着门墙,就和邻居有来有往的对骂起来。
陈顺姑在骂战上还未有过败绩,即便在这个喜庆时刻也是越骂越上头,越骂越亢奋,骂得邻居最后不得不点起三根香,企图用慈祥的佛祖感化悍妇邻居。
程宝珠看着她娘,就是一顿猛吞口水,一脸后怕道:“娘那天也是对我格外宽容了……”
骂退了邻居,陈顺姑转头又对招惹麻烦的小女儿虎视眈眈,程宝熙一边吸溜着年糕条,压根儿不怕,一边慢悠悠的说道:“娘,今儿可是大年三十,大吉大利,今晚吃鸡,诶哟怪顺口的,年夜饭还真的吃鸡……啊跑题了,我的意思是您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骂得这一场真真是太好了,把这一年来的不顺,倒霉和晦气一股脑的全部赶走了,这寓意可是大大的好,娘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陈顺姑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道:“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你已经骂了别人,就不能再骂我了哦。”
程宝珠踉跄一步,在陈顺姑喷火之前,抢先把程宝熙抄起端走。
这妹妹真是……明明有无数种法子哄她们娘开心,就偏要贱兮兮的惹她们娘的骂,对此乐此不疲,勇创新高,再这样下去,程宝珠真怀疑哪一天她娘不骂小女儿都过不下去这日子了。
到了算好的好时辰,夫妻俩这才带着儿女们将准备好的东西端上供桌,前头是干果点心和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水果,后头是热乎乎的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他们这过年的习俗都是这样,年夜饭得先让祖先和各路神明尝过之后,他们再吃剩下的,大家对此乐此不疲,一点都不见外。
程满仓点了三根长长的香烟,他没有独自跪在最前头,而是拉着陈顺姑并排跪下。
这若是让长辈们看到,定要说不合规矩,但他的妻子和他一起支撑起这个家,为这个家操心劳累,为他生儿育女,她是这个家最努力最尽心的人,在他这里,就算是在祖宗面前也绝没有让妻子一定要跪在后头的男尊女卑。
陈顺姑是他程满仓的妻子,是这个家的主人,是儿女们的娘亲,她是这个家最重要的人。
陈顺姑笑着与丈夫一同跪下,儿女们也按年龄次序依次排开在后头,每年都是如此。
程宝珠跟在爹娘身后跪下,看着爹娘的背影,想起来她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程家还未分家,她在孙辈中明明算是排大,但祭祖时总因为是女孩就得排在后头,男孩们年龄再小,也能排在她的前面,而分家独过之后,爹娘的身后的位置必定是她的,哪怕程德身为长子,也一样得在她身后。
她明明在自己家里享受着最好的待遇与爱意,怎么还能犯下那样惹爹娘伤心的蠢事来呢?
程宝珠含着眼泪,满怀愧意的拜下去——祖宗神明啊,我知道错了,我不敢再奢求保佑,只希望爹娘和弟妹们能够平安健康,一切顺遂,请带着我虔诚的那一份,保佑我的家人吧!
程满仓和陈顺姑跪在前头,举着香烟闭着眼就是一阵没完没了的念叨,不外乎是感恩这一年来祖宗神明的庇佑,简单总结报告这一年来的收获,再反思一顿一年来哪些事情没有做好,明年必定再接再厉,请祖宗神明继续保佑等等……
程宝熙举着香烟,看着顶端的灰色烟灰和隐隐闪烁的火星,感受到一股时隔多年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情绪。
她在此刻突然回想起幼时被爹娘抱在怀里的时候,爹娘哄着幼小的她上香,教她说好话,认祖宗神明,最后总会双手合十,轻轻念道:“程家小女儿宝熙,是我们家幼小的珍宝,还请祖宗神明多多顾念她,保佑她……”
她以为她早就在前世的搓磨和悲伤忘记了全部,可当她跪在这里,祖先和神仙还是让她全部想起来了,她果然是程家的小女儿,她只能是程家的小女儿。
她越过哥哥姐姐的肩头看向爹娘,听到爹娘在念完所有的话之后,在最后依旧是那句话——程家小女儿宝熙,是我们家幼小的珍宝……
程宝熙强忍泪水,跟着家人一起,缓缓以头触地。
滚烫的香灰掉落在她的手掌之上,她仿若未觉,让疼痛和伤怀随着深入骨髓的情绪一起刺激着她的心,她会忘记早已经与她无关的前世,只要回到程家,只要还是这个家的小女儿,就再也没什么能够阻拦她。
年夜饭虽然冷了,但回锅再热一遍后还是十分美味,程宝熙本来想发明新的菜色来庆祝新年,但遭到程德的拒绝,程德拿出这一年来程宝熙写下的菜谱,笑着让每个人都点上自己爱吃的两道菜,新菜固然是新鲜,但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不管是准备要流逝的过去,还是马上就要迎来的新年,说来说去,都是图个心安稳定,永远相见,因此做旧菜反倒有意思,寓意也好。
大不了再改进一下嘛。
程宝熙恍然大悟,直夸她二哥哥有心思,于是按照家人的口味大刀阔斧的改进了几道菜,例如那红彤彤的狮子头改成了酸甜口和爆辣口,得到了程宝珠和程宝婷的一致夸赞,又在酱汁浓厚的剁椒鱼里加了各式各样的卤肉,让程满仓和程义直道下饭,还在火炉边吊了一口火锅,里头是香气四溢的鸡汤,旁边整整齐齐的码了清爽的蔬菜,谁肉菜吃腻了就赶紧去刷两口清淡的蔬菜,陈顺姑和程德对此更是赞不绝口。
而程宝熙伸着脖子偷喝了一口她爹的酒水,被辣的脸色通红,哇哇大叫,程宝珠赶紧给妹妹灌下一碗鸡汤才将她抢救回来。
程满仓揽着小女儿,满脸通红的笑道:“这酒年份长,味道可是浓辣的很,少有人喝的来。你祖父说以前是专门用来做祭酒的,洒在地上就能赶走那些个什么魑魅魍魉。”
程宝熙听着若有所思,等吃完了年夜饭,陈顺姑拿着一个大碗将剩饭剩菜装好,继续放在供桌上,意味着年年有余的意思。
而程宝熙躲着家人,端着一个酒壶来到大门外,她左右张望后,就将祭酒倒在还残留着炮仗细碎红色纸屑的地上,来来回回,倒了个干干净净。
听着远处传来的一声接过一声的炮仗声响,酒香轻轻弥漫开来。
程宝熙就站在那里看着那被酒水浸湿的黑色地面,那漆黑的地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直到程德抄着袖子出来找她,说道:“宝熙,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偷喝酒了,等明天二哥给你做酒酿圆子吧,你就别等着爹那酒不放了。咱们打花牌去啊?你四哥哥说要赌钱呢,咱们玩点大的?”
程宝熙转头看向她二哥哥,朝他扬起大大的笑脸,说道:“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