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其实并不是平日里吃的那种带馅的圆汤圆,但同样是糯米团子做的,里头不加馅,就只是加糖做成甜汤而已,里头白的粉的黄的,长的短的方的圆的都有,哪怕搓个奇形怪状都行,要的就是不拘一格,意味着家里大大小小都在,是团圆美满的意思。
这圆子吃起来可口弹滑,味道也不至于甜腻,又热乎乎的带着绵绵的甜汤,用来做大鱼大肉后的年夜饭的结尾是最合适的,程家五个也不在温暖的堂屋里吃,而是各自缩在廊下呼噜噜的吃着,等到远处有打更的声音突然响起,接着大街上早有所准备的商铺立刻同时点燃鞭炮,整个南丰镇因为新年的到来,在黑夜中再次活跃热闹起来。
鞭炮太近了,而且挂鞭也跟他们玩的炮仗威力不同,让许久没有听见这样炸裂的声响程宝熙吓得直缩头,她慌里慌张的,端着碗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紧张的脸色都变了。
程满仓赶紧跑过来将她抱在怀里,陈顺姑也连忙拿手给她捂耳朵,足足等到第三轮鞭炮的时候,程宝熙才勉强习惯,她从爹娘的怀里滑下来,一边眼眶红红的吸着鼻涕,一边被哥哥姐姐们哄着,牵着她去外头看烟花。
当晚三姐妹挤在一张床上睡,程宝珠和程宝婷还在不停的夜话,而程宝熙早已早早睡去,程宝珠起来给她盖被子时,发现她蜷缩在床榻的最里面,满脸都是湿漉漉,冷冰冰的泪痕。
大年初一,他们自是在外面疯玩了一天,在这一天里,全天下的爹娘长辈亲戚好像都没有了脾气一般,给钱给玩给吃喝,还不给脾气,乐事无穷无尽的在等着他们,陈顺姑一再强调他们要注意安全,不可被妹妹带着就过于嚣张,也才在傍晚迎来了嘻嘻哈哈归家的儿女们,这群家伙们带着亲戚邻居的孩子在外搅弄的翻天覆地,陈顺姑已经可以想象到过年后如潮水般涌来的各种投诉和警告了。
尤其是程宝熙,她不仅带着哥哥姐姐们找乐子,还将别人家孩子的红包当乐子,把人家的红包全部用花牌赢了回来,现在正趴在坑上,与哥哥姐姐们一点一点的分赃,啊不对,分钱。
同时还没有落下属于爹娘的那一份,那真叫圆圆满满的一家人没跑。
陈顺姑哭笑不得道:“你想着爹娘是很好,但你用那些花招对付那些孩子,是不是有点不太好?谁家孩子能玩得过你啊?”
“哪能呢娘,他们不值得我耍花招,稍微算一下牌就已经能赢他们了。”
陈顺姑看向程宝珠,只见程宝珠默默捂脸:“娘,是真的,宝熙还能准确无语的算出他们手里的牌是什么……您是不是把宝熙生成神棍了?”
有没有把小女儿生成神棍,陈顺姑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要赶紧写信给周先生,像上次临摹字体那回一般,快快让周先生管教住这个小女儿!不然人生道路又要跑偏了!
大年初二,秉承着早去早回的原则,陈顺姑一大早就讲孩子们轰起来,准备回娘家。
看到丈夫在廊下轻点着给岳母舅哥的年礼,陈顺姑问道:“还跟以往一样吧?”
“多给娘添了点补品,你看怎么样?”
“也行,虽然她肯定还是要挑剔,但亲戚问起来也好堵住他们的嘴。”陈顺姑说道,“提前说好了,若小弟私下拉着你借钱,你可不能心软啊,不然以后肯定没完没了,到时小弟成亲,咱们按照习俗帮着添点东西就是了。”
“这事我哪能不听你的,放心吧。”
他们雇了马车,一路往陈家去,路上有不少一大早就起来放鞭炮的小孩,若是见到认识的大人,还会跑上前大声说上几句吉祥话,少不了又能讨得几个小红包。
陈家还是那所宅子,陈顺姑一年大约也就上门一两次,大部份还是在大年初二不得不回娘家的时候,以往不觉得什么,今年一看,总觉得这所见证她受忽视欺负的年幼与青春,埋葬了她少女时期的屋宅,好像突然变得破旧又低矮起来。
陈大舅母正在庭院里扫残余在地上的炮仗和雪水,地上一片湿漉漉黏糊糊乱糟糟的,过年时期每家每户都会把家里家外打扫的干干净净,就怕客人上门时丢了家里颜面,这一下倒让提着年礼的程家几人不好下脚,在门口一时顿住了。
倒是陈大舅母率先扬起笑容来,她的眼神在大包小包的年礼上溜达一圈,扔了扫把忙来迎接,她家中父母已经不在,娘家已经不叫娘家,而是哥嫂的家,嫂子有自己的娘家要回,大年初二她便也不用再走动了。
接着陈大舅扶着何氏也迎出门来,大过年的,几个人难得心平气和的互相问候一回,而陈小舅还在屋里呼呼大睡,说是昨晚和亲戚们喝高了,又是发了一回酒疯。
进了堂屋坐下喝茶,程家五个照例一一拜年问好,得到的红包也一年比一年少,不过他们早已经习惯了。
程宝熙学了把二姨父的锱铢必较,她偷偷使唤着哥姐们将钱原封不同的倒进她娘准备好的的红封里,再让爹娘给了陈大舅家的表哥表姐们。
家里的家底有大半是小女儿挣下的,程满仓和陈顺姑哪能不听她的,在大表哥当面抱怨红包少时,也只乐呵呵的喝茶,装作听不见。
何氏看着三女儿带来的年礼,在心里计算一番,只比往常多了点补品而已,心中自然不满。而陈大舅母也知道小姑子家里日子越过越好了,还以为会像大姑子那般,每年都拿着好东西回到娘家里来炫耀,她翘首以盼的就正等着收大礼呢!没想到还是同往年那般,原本的笑脸立即垮下五分,连热茶都不愿端上来了。
陈顺姑看着她老娘和大嫂的脸色,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对陈大舅母笑道:“过年的活也都还是大嫂做的吧?做了这么多年也是辛苦,等今年弟媳进门,大嫂也能轻松一些了,不仅能帮着农活家务活,连娘的那份也能一起孝敬了,阿凤那孩子别的不说,人是十分孝顺懂事的,定能替大嫂伺候好娘。”
果然就见陈大舅母面露警惕起来,她刚嫁过来头几年,因着娘家照应,在陈家的待遇十分不错,婆婆也不敢让她行规矩,后面娘家没落,婆婆自是原形毕露,找借口将她的嫁妆骗去不少,没有娘家照顾,她只能忍气吞声的做小伏低,就等着哪一天婆婆年老衰败,好哄出她还藏着掖着的那些家底,若是那个弟媳也跟她一个目的……
是了,婆婆本就偏心小叔子,小叔子肯定知道那些好东西在何处,到时他们夫妻俩一心一意的将婆婆哄得团团转……那还有她家什么事?!
看着陈大舅母脸色变化莫测,陈顺姑轻哼一声——谁还不会搅弄家里那点破事啊?
程宝熙很满意她娘的表现,鬼鬼祟祟的趴在她爹耳边说道:“你们还说我坏,我的坏明明就是像了娘。”
程满仓看着自家娘子,露着牙龈一脸傻笑,还不忘打击小女儿道:“去去去,你那叫蔫坏,你娘这叫有魅力!差别大的很!”
程宝熙闻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小小的踹了他爹屁股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