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宝珠被妹妹脸上冷漠的笑容吓得着实不轻,她打了个冷颤,在心里哭着想她果然还是需要爹娘的帮助,她不敢刺激妹妹,此时只能尽她所能的,结结巴巴的安慰道:“宝熙,你真的别吓我……你是生病了,说胡话了吗?别害怕,姐姐马上带你去找爹娘,咱们回家!咱们回家就好了!”
“我会去找爹娘,也会回家的。”程宝熙对程宝珠温温柔柔的笑着,“但不是现在。大姐姐,我因为这一年的欢喜而耽误了最重要的事情,我太大意了,只有解决了这一切,我才能在程家永远永远的待下去。”
“你本来就能在家里永远永远的待下去啊!”程宝珠听得一头雾水,又是满身的担忧与怒气,她抓着妹妹大喊道,“你究竟在质疑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你是咱家最宝贵的孩子,爹娘比谁都想要将你留在身边,这个家不会有任何人想要抛弃你!你姓程,你叫程宝熙,出生在程家,是爹娘的小女儿,是我们的妹妹,你本来就是属于程家的啊!”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聪明果敢的妹妹这样不敢确认如此真实的事实!
程宝熙企图用受伤的右手捏起拳头,但刺痛让她做不了这个动作,看着微微颤抖的手指,她心想她何时这般害怕过,前世为了回家她不止一次的跋山涉水将自己弄得满身是伤都不曾退缩过。
不过是一点疼痛罢了。
血液浸湿手帕,血液在昏黄的烛光下呈现一种乌红的色泽,程宝熙明白过来了,为什么她会如此害怕疼痛,是因为血浓于水。
程家永远都是她的软肋。
人流依旧没有减少,人们兴奋的呼喊越发抑制不住,甚至可以听到铜板银子落地的清脆声响。
她想起来了,前世的林家每年元宵都会在大门口大兴施赏,隔着遥远的庭院门廊,被关在屋子里程宝熙都能听见人们的欢声笑语。
她恍如前世……她似乎根本没有死过那一次,似乎在地狱里与恶鬼们厮杀重得一次生命,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梦。
“那里,那里还在撒钱,我们快去啊!”
人群再一次欢呼起来,潮水般朝另一头奔涌而去,站在外边的程宝珠冷不丁被人群一裹挟,硬生生被人流夹带出去,她惊恐的伸长手臂,却怎么都抓不到程宝熙的袖子。
“宝熙!”
看着被人流带走的程宝珠,程宝熙下意识想要去争抢,但在看到远处的护卫在人流中奋力去营救程宝珠时,她又轻轻放下了手,说道:“大姐姐,对不起,我必须去做一件事情,若是遇见爹娘,帮我告诉爹娘,我晚些回家呢。”
那样的低语,好似她只是放学贪玩,晚归而已。
她将手上属于程宝珠和程宝婷的手帕仔细叠好,不顾已经被血浸湿,仔细收进了怀里。
她并没有跟着人流走,而是转向另一条小巷道路,在隔着商铺屋宅的锣鼓喧闹声中,缓缓来到一家酒楼前。
那是今晚周赫曦带他们来的酒楼,名叫华楼。
而那份茉莉花味的糕点,则是林毅恒的最爱。
她怎么就忘记了呢,林家主母,林毅恒的母亲,那个因为自己的命格能扶持心爱的小儿子,而将自己困在林家的女人,就姓华。
华夫人曾对程宝熙说过,她是华家独女,华家的一切都属于她,程宝熙若是真的能照顾好林毅恒,能让他彻底健康起来,华家的产业只会留给林毅恒,到时程宝熙也能沾沾光,从微贱的乡下姑娘,成为正儿八经的大户夫人。
从爱子来看,华夫人已然做到极致,她施舍一般打算将卑微的程宝熙摆在最高位上来哄她,压根儿不管程宝熙从头到尾只需要一份正常的对待,她只需要程宝熙感激涕零的跪下,如她这个母亲一般,满心满眼里只有心爱的儿子,什么都要为之让道。
华楼失去了一开始的繁华热闹,所有人都冲着街上的撒钱祈福去了。
程宝熙捂着手掌上还在冒血的伤口,靠着红栏,磕磕绊绊的走在前往酒楼的阶梯上。
这一年来她在家中受尽了娇贵的宠爱,一次轻轻的磕碰都能惹来全家人的怜惜,有人疼的日子,哪怕只是破了一点油皮都要哭泣,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很没用,不过这一点伤都承受不住,前世的谨慎和勇敢真是全都忘到狗肚子去了。
可是有家人疼的感觉,又要她如何忘记呢?
华楼大堂上很安静,看不到一道人影,程宝熙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她要找的那个人就在这里,躲在暗处观察她,审视她,想要用那阴暗的心思,一举拿下她。
程宝熙仰起脸,嘲讽的想着,她宁愿跟恶鬼继续纠缠厮杀而永无宁日,也不想被如此潮湿黏稠的觊觎着。
血滴滴答答的滴下,她看到桌边搭着一条不知道是用做什么的巾子,正要去拿来包裹手掌,突然就听见侧边脚步声轻轻而又急急而来,一把按住她要拿巾子的手,转而递过来一方洁白无瑕的手帕。
“妹妹,这巾子不干净,还请用这个吧。”
这声妹妹不是来自程德和程义,激起了程宝熙浑身的冷颤。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了前世那张熟悉不过的脸庞。
林毅恒其实长得很秀气,是那种缠绵病榻的病气与养尊处优的贵气,结合在一起的淡雅清秀,十分的温润君子,但也透出了一丝淡淡的,不属于人世间的苍白鬼气。
程宝熙心想,真是像极了他本人性格的阴晴不定和难以捉摸。
林毅恒心情舒畅的时候,的确是非常好相处的温和性格,他会讨程宝熙的喜欢,会耐心的给程宝熙上药,会教程宝熙看书习字,在程宝熙受到下人的欺负时,也会严厉的为她出气,在林家为她奠定未来少夫人的地位。
但一旦他的心情有一点的不好,他就能做到整个林家都要笼罩在他的阴沉阴暗之下,林老爷和林夫人已经习惯的回避,林大少爷和林家姐妹厌恶的忽视,下人们更是恨不得将脸埋到地上的小心翼翼。
林毅恒多年来早已经厌倦家人与下人们对于他的发怒,而习以为常和视若无睹,他的情绪无法得到抒发,他不甘只有自己困在这副病弱身躯里,他想将家人拖入浑水中将一切都搅烂,赔偿他怎么都无法得到的健康,但健康强壮的家人难以打败,他们只要躲避即可。
只有懵懂无知,被教养攀附他一辈子的程宝熙是那么的干净,那么的易碎,无论如何反抗都无法逃出他的手掌心。
程宝熙是他的宝物,也是可以随意挥拳的枕头。
他会在怨气冲天的时候将恶毒的语言全部塞进无辜的程宝熙的耳朵里,他会在将她关在黑屋子里威胁打断她的双腿,他会饿她渴她打她折磨她,更会在日常生活与各种细节上一点一点的不停的刁难她,如纵容下人们对她的欺负,如无视林家姐妹对她的厌恶,他带着漫不经心的恶意,看着天气的好坏,想着今天是要对她好,还是对她坏。
程宝熙知道,在林毅恒眼里,自己就是一只会随时亮爪子抓得人头破血流,但始终威胁不了他的漂亮小猫。
他势必要折服她。
他可以打造金屋,堆积珠宝养着她,也可以因为今天的毛发不顺,而将她剃得鲜血淋漓。
程宝熙疯一般的想家,她想回家是真的,想逃离这个男人,逃离纵容这个男人的林家也是真的。
为什么他还能在自己的面前这样肆无忌惮的笑出来?
程宝熙看着林毅恒温和又沉稳的笑意,突然明白了,是因为他带着前世的记忆,但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送到他跟前的单纯孩子,他觉得能如前世那般重现一切,而死死的抓住自己。
他觉得自己永远能抓住她的后脖颈,往她脚腕上缠上铁链。
所以,到底是前世重现,还是结束这段孽缘呢?
程宝熙在此刻下定某种决心,她接过帕子,轻轻按在手掌上,垂眼掩盖住了眼中一晃而过的血色杀意。
她感受着垂在她腰间的重量,轻轻问道:“这位公子,我迷路了,你能帮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