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宝熙!混蛋,你在做什么?!住手!宝熙,宝熙,你抓住,爹马上过来!你抓住啊!”
程满仓推开众人,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手脚发软的不像自己的,他在阶梯上疯了一般的连滚带爬,只知道一边喊叫,一边往酒楼上奔跑。
但紧闭的大门阻挡了他的去路,最先发现情况的人们正在焦急的想办法,实木大门怎么都破不开,程满仓看着紧闭的大门彻底僵在原地,他颤抖着双手,甚至不敢再抬头去看那飞扬的裙摆,只觉得心脏的跳动一声大过一声,一声快过一声,那搏动跃过食道直冲喉咙,逼得他在剧烈的喘息中不受控制的干呕起来。
妻子的惨叫和哭声穿透耳膜,他一把抓过放在一旁的长凳,狠狠的砸向大门。
碎裂的细小木刺飞扬着扎在程满仓的脸上,留下仿佛血泪的痕迹,程满仓抓着木凳,挥舞着双手疯狂的砸着开始晃动的大门。
陈顺姑摔倒在地,她很快爬起来,在泥土中踩裂了裙摆也毫不在意,她伸长的手臂直冲墙角之下,死死的仰着头,企图能接住小女儿摇摇欲坠的身体。
恐惧的眼泪从她眼角不停的滚落,湿透了她苍白的脸庞,她牙关打颤,这个在无时无刻都能叉腰对一切破口大骂的女人,现在只剩下喉咙剧烈的颤抖,她强撑着发软的手脚没有跪下,手臂酸痛也不敢移动半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不要,不要掉下来,她的宝熙,不要掉下来,她愿意在此刻以命换命,她愿意在此刻一头碰死,只求她的宝熙不要掉下来……
掉下来会如何?这个高度谁都撑不住,她年幼的小女儿只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
小女儿薄脆的骨头,轻盈的身体,她是那样一个年幼而瘦弱的孩子啊!
陈顺姑泪眼模糊的视线中只有烛光在摇晃,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什么都够不到,她什么都碰不到,只能对着天,徒劳的沙哑的尖叫着:“宝熙,娘在这里,娘在这里!你撑住啊!”
程宝熙被掐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眼眶里控制不住的泪水不停抖动着,但她看的并不是近在咫尺的林毅恒。
她听到了万分熟悉的喊声,她感受到了永远会朝她奔跑过来的脚步。
那是珍爱她的爹娘,和前世不同,今生她无论到哪里,爹娘都不会缺席。
无论是前世那短短六年,还是今世拼尽一切得到的这一年,她都沐浴在爹娘的疼爱下长大,现在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她绝对不要再次死去。
程宝熙血肉模糊的双手猛地从腰带中挣脱出来,那一瞬间林毅恒被恐惧抓住了心脏,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从未与人斗殴过的他,都能想象到程宝熙势必要拿着匕首对着自己的胸口而来,他下意识的退后一步,但程宝熙受伤的手此时根本抓不住匕首,哐当一声,匕首高高掉落,掉在陈顺姑旁边的地面上。
看到林毅恒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轻松,程宝熙却扬起了笑容,那是她今晚,与林毅恒见面以来,一个实打实的灿烂笑容。
那个笑容让林毅恒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知道程宝熙只有在他对他充满恶意,以及想要反抗他的时候才会面露,根本算不得微笑的笑容。
他听到程宝熙轻轻说道:“我已经重生,而你只是来自前世的怨鬼,命运不会再让我们产生任何的交集。林毅恒啊,你就好好死着,躺在那属于你的深坑里,看着你的坟头草长高吧。”
她一把擒住林毅恒的衣领,翘起的双脚顶住林毅恒的腹部,用尽全身力气往后,在这猛地发力的惯性之下,硬生生的将林毅恒顶起来,朝身后甩扔出去。
血液和衣摆同时飞扬在昏黑的空中,蓝色和粉黄在空中纠缠交织,两道颜色在高空中一起坠落。
人群里爆发出剧烈的叫声,程满仓破开大门但依旧来不及的双手,以及陈顺姑的瞳仁中只有不停放大的小女儿的身体。
她叫不出声,她哭不出来,她只有不断,不断向高处延伸的双手。
时间仿佛停住了。
陈顺姑在那一瞬间闪过的,是程宝熙年满一岁的时候,裹在襁褓中的她被自己这个娘亲笑呵呵的高举之时,露出来的甜美笑容。
阳光是那样灿烂,孩子的童声清脆如铃,她生了一个多好的孩子啊,小女儿刚刚出生的时候,陈顺姑就知道她会迎来一个可爱宝贵的好孩子。
她的宝熙,她宝贵的小女儿,她曾在她一岁的时候满怀珍惜的拥抱她,也在她六岁的时候不得已的送走她,那是一段永远永远只有愧疚和悲痛的时间。
在这满心绝望的时刻,陈顺姑的脑海里突然多了一段她从来都不记得的记忆。
那是小女儿跋山涉水回到家后的嚎啕大哭,那是小女儿被人接走后只剩下苦痛的自己和丈夫,那是整个家失去小女儿的声音笑貌而只剩下沉默的悲痛,那是她和丈夫沉浸在悲伤中而疏于照顾的大女儿和三女儿,她们似乎也跟随着无法回家的妹妹,早早的消失在了短短的人生道路上。
她看到自己趴在小小的棺材上,含着血泪和哭泣祈求,祈求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祈求老天再给她们母女一次机会,她们一定会朝对方奔赴而去,再也,再也不会离开……
“程宝熙!”
一声呐喊惊醒了陈顺姑,她看到周赫曦飞身窜上墙面,在飞檐走壁中徒手抓住了墙面凸起的石块,下一秒就一把扯住了被林毅恒拉扯着坠落的程宝熙,两个人的重量让他跟着从墙面上滑落,在凹凸不平的墙面将手划得鲜血淋漓,但他死死的咬着牙没有放开,找准机会将纠缠着程宝熙的林毅恒一脚踹开。
砰得一声巨响,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林毅恒重重的的掉在坚硬的地面上,鲜血很快在他头颅边漫开来,他瞪着眼睛,闪动的光芒是掉落的泪水。
墙面再也没有任何凸处可抓,下坠速度过快,长长的的血手印被迫留在墙面之上,攀扯着墙壁的周赫曦被拖得急速下坠,他死死的抓住程宝熙的身体,但再这样的速度之下,他根本无法转动身体保护程宝熙。
没办法了。
周赫曦咬着牙用尽全部力气拉扯住程宝熙,尽量阻止了过快的下坠,朝最底下的陈顺姑喊道:“接住啊——”
他放开程宝熙的身体,同时在墙面上转过自己的身躯,避免掉下时带累陈顺姑。
陈顺姑张大嘴巴,她感受到自己张开的十指十分的剧痛,但在这种剧痛之下,她终于触碰到小女儿的衣摆。
是小女儿温热的身躯,是陈顺姑要拥抱一辈子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