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赫曦很快给她解答了这个疑问。
他是在程宝熙清醒后的第二天赶来的,程宝熙昏睡的这三日,断断续续又下了几场雪,今天温暖太阳让雪融的冰凉十分刺骨,连他也紧裹着毛皮披风,浑身上下都是因为赶路而风尘仆仆的凛冽气息。
看着周赫曦冷着脸下了马,程宝熙坐在自家门槛上,怂得比谁都快,她乖乖道歉道:“小师兄,对不起,没有提前告诉你。”
没有提前告知周赫曦她与林毅恒有深仇大恨,一来这的的确确是前世的事情,周赫曦对自己再有信任,再宽容,再偏爱,也不能轻易相信这种神神鬼鬼的像是胡话的话,所以她只能避重就轻的表示自己不接受姓林之人。
二来是她以为此生不可能与林毅恒再有瓜葛,没想到命运还是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命运恩惠了她,又来恐吓她,她只能一股脑的拼出去。
周赫曦气势汹汹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他看着程宝熙消瘦的脸颊,还有藏在袖中裹着纱布的手,更没有以往那种贱兮兮的卖乖,可见是真的知道错了。
恐怕她在父母面前,都鲜少露出这样的姿态来。
周赫曦能怎么办?他只能在偏心偏爱中无奈的叹口气,最终也只是伸手将程宝熙的毛领往上提了提,说道:“放着我这么一个人不用来对付林家和林毅恒,这不像你啊,小师妹。”
“我是冲着跟你当一起讨先生嫌的便宜师兄妹去的,可不是为了用你来杀人放火的。”程宝熙吸了吸鼻子,“让人替我背负人命这种事情,我做不来。我也不想让我身边人跟林家这个旋涡纠缠不清,我舍不得你们任何人因此痛苦不安。”
哥哥姐姐们在那晚都对林毅恒起了杀心,已经让程宝熙彻夜哭过几回。
“你在有良心的地方,还是太有良心了。”周赫曦挥开披风,跟着在门槛坐下,“你想让你的哥哥姐姐们干干净净的,我明白。但我已经沾过人命,若由我一开始就警惕林毅恒这个人,他这辈子绝对近不了你的身。”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更何况以林毅恒本性,他未必不能察觉到你对我的保护。”
程宝熙给他让了让位置,两人一起看着墙壁下正在融化的雪堆:“老天让他永远是那一副病弱身躯,但阻止不了他的歹毒心思疯狂茂盛,你这样策马奔腾,永沐阳光之下的人,不必跟他这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往来。”
前世林毅恒表面推崇周赫曦,实则掩盖着无法得到这样强壮身躯的嫉妒,也就是周赫曦不怎么与他来往,不然连亲哥都要嫉恨的林毅恒,说不定会对周赫曦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周赫曦明白,就像不想让自己的哥哥姐姐收到伤害一般,程宝熙对他的心意也是如此。
程宝熙撑住下巴,眼中流转了淡淡的情绪,说道:“只是我还是将烂摊子留给了你。小师兄,你不必替我承担罪孽,将他交给我吧。”
“我答应你的,自然不会食言。”周赫曦说道,“我知道你得知他未死,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想让你动手,而你也不想让我承担,我们是一样的心意。但幸好这件事并不会让我们举棋不定,因为这个林毅恒,已经不是你要杀的那个林毅恒。”
程宝熙心中微动,周赫曦拉着她站起身来,此时周家护卫护送一辆马车姗姗来迟,马车里坐着的,便是包裹得严严实实,年老又疲倦的算命老者。
算命老者在耷拉的眼皮下睁开眼睛,他看了看程宝熙,又指了指马车里的火盆,甩手丢了一个纸团进去,纸团眨眼间便被烧得一干二净,连一点灰迹都没有留下。
算命老者说道:“来寻你杀你的那个林毅恒,和厮杀出来,争得这一次机会的你不同,他早就下了地狱灰飞烟灭,只是他怨念太深太重,追逐过来企图与你再续前缘。但你放心,他根本就没有重生,那只是被怨念附身而短暂的记忆复苏,今生这个林毅恒,你不必杀他。”
程宝熙的脸被寒风扑得又冷又干又疼,犹如她不久前见到林毅恒时,心中冷冰冰的杀意。
“你们将他带去哪里?”若是没有杀死林毅恒也能解决这个问题,周赫曦和算命老者为何还将林毅恒带走藏起。
“我看你还是想要杀了干净。”算命老者慢悠悠的看穿程宝熙的想法,他在心里轻叹一口气,说来也是能理解,其实无论是谁,都不想留下这个麻烦,不如杀了干净。
他看着程宝熙,郑重道:“我之所以将他带离,是不想你平白添了罪孽,到时白费你父母一番心意努力。”
程宝熙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姑娘啊,你的确很强大,但没有你父母强烈的祈求与渴望,也不一定能重新走这一回。若说你拼尽一切,你父母只会更拼,更狠…..为着一直渴望你回家的父母,你今世就干干净净的走这一趟吧。”
程宝熙彻底呆住了。
祈求?难道是前世的爹娘,帮助她重新走一回吗?
难道地狱里黑白无常不再追赶她,也是因为爹娘吗?
程宝熙捂住嘴巴,此时心中酸软的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周赫曦拍了拍程宝熙的头,轻声道:“我将林毅恒困在郊外寺庙,由高僧亲自看顾,先生则要走了你爹娘的掌心鲜血,用血脉之力为你护体,怨念已经消失殆尽,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后。”
程宝熙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听到算命老者沉稳的对她说道:“你就当此次只是噩梦一场,醒了,便也结束了,好好的去过,你争取过来的,全新的程家小女儿的生活吧。”
程宝熙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她呼出一口热气,仰头眨眼看天,半晌后含着眼泪重重的应了一声。
“嗯!”
阳光大亮,照射在廊下洁白的雪堆上,堆了两个小雪人的程德和程义拉着周赫曦说要去打雪仗,程满仓急急忙忙的从冰窖里取出肉来招待客人,打算好好大展厨艺一把。
程宝珠和程宝婷围坐在算命老者身边,算命老者仔细为两位姑娘解释着什么,接着为她们的手腕系上红绳。
姐妹俩看着妹妹的手腕上也有一样的红绳,扬起相似的眉眼来,一起笑了。
程宝熙则蹲在大门外,正在跟邻居家大了肚子的黑狗玩耍,她将手中的肉片都给了它,摸着它韧韧的耳朵笑道:“说好了,我可要黑色的那一只,我已经为它取名叫立春,万物起始,一切更生,跟我一样,活在一个新的轮回开始,自此风和日暖,永沐春光。”
陈顺姑穿着毛领大褂撩开堂屋的厚重布帘,一边搓着双手,一边露出红彤彤的笑脸来,朝小女儿喊道:“宝熙——回家吃饭啦!”
“好——”
程宝熙扬起灿烂的笑脸,转头毫不犹豫的朝程家大门跑去。
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