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宫后山,有一处断崖。
断崖之上,柳残阳盘膝而坐,周身寒气缭绕,已经整整四十九日。
这四十九日里,他没有吃过一粒米,没有喝过一口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体内的玄冰真气一次次冲击着金丹期的壁垒,又一次次被反弹回来。他的经脉已经撕裂了十七次,又愈合了十七次。每一次撕裂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他体内一寸寸地割,每一次愈合又像是将那些碎裂的骨头重新拼接。
但他没有动。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距离断崖三百丈外的玄冰宫主殿屋顶,韩语仙一袭白衣,负手而立。山风猎猎,吹得她的衣袂翻飞如雪,她却仿佛一座冰雕,纹丝不动。
四十九日了。
她就这样站了四十九日。
“宫主,您该歇歇了。”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劝谏声,是负责膳食的弟子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您已经四十九日不曾合眼,再这样下去,身子骨受不了……”
“退下。”
韩语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那弟子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言,端着碗匆匆退下。
韩语仙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断崖上那个少年。
不,已经不能叫少年了。
二十岁了。她想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当年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英姿勃发的青年。他的眉眼像刀削斧凿,他的身姿如松柏挺立,他的修为……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金丹期的壁垒,比想象中要坚固得多。
她能感应到残阳体内真气的每一次冲击,能感应到他经脉的每一次撕裂与愈合,甚至能感应到他偶尔会失控的心跳。那心跳有时快得像要跳出胸腔,有时又慢得像要停止,她知道那是真气逆行带来的痛苦。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
指甲嵌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宫主。”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苏时语。大师姐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残阳师弟着想。若是您倒下了,他出关时谁来接他?”
韩语仙沉默片刻,终于转身。
苏时语松了一口气,将托盘放在屋檐上,陪着师父坐下。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韩语仙的脸色,试图从那张永远清冷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师父,”她试探着开口,“您对残阳师弟,当真是用心至极。”
韩语仙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苏时语咬了咬唇,继续道:“弟子入宫二十余年,从未见师父为谁这般劳神。当年弟子筑基时,师父也只是派人送来丹药,并未亲自……”
“你想说什么?”韩语仙打断她。
苏时语一窒,低下头去:“弟子不敢。弟子只是……只是羡慕残阳师弟。”
韩语仙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大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如何不知道苏时语的心思?这丫头看残阳的眼神,跟当年自己看那个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时语,”她放下茶杯,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修道之人,当以大道为重。儿女情长,不过是过眼云烟。”
苏时语抬起头,眼眶微红:“师父教导得是。可是……”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可是师父,您修道五百年,可曾有过过眼云烟?”
韩语仙怔住。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彻骨的寒意。远处断崖上,柳残阳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周围的寒气疯狂涌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韩语仙倏地起身,袖中的手再次握紧。
苏时语也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断崖:“师父,师弟他……”
“别出声。”韩语仙的声音紧绷,“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断崖之上,柳残阳的体内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丹田之中,那些原本散乱的真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每一次旋转,都将更多的真气吸入其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一颗拇指大小的金色珠子正在缓缓成形。
那就是金丹。
修道之人,炼气期是打基础,筑基期是筑道基,而金丹期,才是真正踏入强者之列的门槛。一旦结成金丹,真气便能生生不息,寿元可延至五百年,更能施展诸多高深法术。
然而,结丹的过程凶险万分。
真气漩涡若是失控,会瞬间撕裂丹田,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而就算漩涡稳定,金丹成形的那一刻,也会引来天雷淬炼——扛过去,金丹稳固;扛不过去,灰飞烟灭。
柳残阳此刻正处在最凶险的时刻。
他的丹田已经膨胀到了极限,仿佛随时都会炸开。体内的真气像是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冲击着每一寸经脉。他的七窍开始渗血,皮肤上裂开一道道细纹,那是真气外泄的征兆。
“不好!”
韩语仙脸色大变,身形一闪便朝断崖掠去。
苏时语惊呼:“师父,不可!渡劫时外人闯入,会遭天雷反噬!”
韩语仙充耳不闻。
她只知道,那个孩子快撑不住了。
断崖之上,柳残阳的意识已经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撕裂,被碾碎,被焚烧。那种痛苦远超之前十七次经脉撕裂的总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骨髓,又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剜着他的心脏。
撑不住了吗?他想。
可是,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成为强者,还没有让师父为他骄傲,还没有……
那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冰凉的真气忽然从背后涌入。
那股真气是那样的熟悉,带着他闻了十五年的淡淡冷梅香。它像是一道清泉,温柔地流入他濒临崩溃的经脉,安抚那些暴走的真气,引导它们重新回归正轨。
师父……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知道渡劫时外人闯入意味着什么,那会引来天雷的反噬,会让她承受与他同等的痛苦。可是她还是来了,就像十五年前那个雪夜,她不顾一切地救了他。
体内的真气渐渐平静下来,漩涡开始收缩,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然而天空之中,乌云开始汇聚。
一道,两道,三道……足足九道天雷在云层中酝酿。
柳残阳心中一沉。金丹渡劫,向来只有三道天雷,为何他的是九道?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体内那特殊的煞体,天道早已将他视为异类。九道天雷,是毁灭之雷,是要将他彻底抹杀。
“别怕。”
耳边传来轻柔的声音,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柳残阳睁开眼,看到韩语仙站在他身侧,白衣胜雪,青丝如瀑。她的脸上没有平日里的清冷,只有坚定与温柔。
“师父……”
“专心。”韩语仙握紧他的手,“我们一起扛。”
话音刚落,第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那雷电粗如水桶,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向二人。韩语仙单手结印,一面冰盾在头顶凝聚。雷电轰击在冰盾上,冰盾瞬间碎裂,但雷电也被削弱了大半。
余下的雷电落在二人身上,柳残阳浑身一颤,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而韩语仙替他挡下了大部分威力,只是脸色白了一白。
“师父!”柳残阳惊呼。
“别说话。”韩语仙的声音依然平静,“第二道要来了。”
第二道天雷比第一道粗了一倍,颜色也从银白变成了淡紫。韩语仙再次结印,这次是三层冰盾。雷电轰然而至,三层冰盾接连碎裂,但她也借着这个机会,将一部分雷电之力引入自己体内,再通过脚下的冰层导入大地。
闷哼一声,她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柳残阳的眼睛红了:“师父,您放开我,这是徒儿的劫数,不该连累您……”
“闭嘴。”韩语仙的声音依然清冷,握着他的手却紧了紧,“你是我的徒儿,我不护你,谁护你?”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天雷一道比一道凶猛,韩语仙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的鲜血越来越多,但她始终没有松开残阳的手。
第六道天雷落下时,她的冰盾已经不足以抵挡。雷电直接击中了她的后背,她整个人往前一扑,险些跌倒。柳残阳连忙扶住她,触手之处,一片焦黑。
“师父!”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韩语仙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稍稍弯起,但柳残阳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傻孩子,”她说,“师父没事。”
第七道天雷落下。
韩语仙撑起最后一道冰盾,冰盾碎裂,她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柳残阳心如刀绞。他想推开她,想独自承受剩下的天雷,可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他怎么也挣不开。
“师父,求您了……”
“不许求。”韩语仙的声音已经虚弱,但依然不容置疑,“第八道了,一起扛。”
第八道天雷是紫色的,粗如水缸,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韩语仙拼尽最后的力气,将残阳护在身后,以自己的后背硬抗了这一击。
鲜血飞溅。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师父——!”
柳残阳目眦欲裂,一把抱住她。韩语仙的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他颤抖着探向她的脉搏,还好,还在跳,虽然微弱,但还在跳。
天空之中,第九道天雷正在酝酿。
这道天雷是黑色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它还没有落下,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扭曲,山石开始崩裂,草木开始枯萎。
柳残阳抬起头,看着那道天雷,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疯狂的杀意。
“你敢伤她。”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死。”
话音刚落,他体内忽然涌出一股奇异的力量。
那股力量冰冷、暴戾、疯狂,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又仿佛来自太古之前。它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理智,他的意识,他的一切,只留下一个念头——
保护她。
韩语仙虚弱地睁开眼,看到残阳的变化,心中大骇。
那是煞体的觉醒!
她早该想到的。当年捡到残阳时,她就隐约察觉到他体内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她耗费百年功力将其封印,就是怕他将来被这股力量反噬。而此刻,为了救她,他竟然主动解开了封印。
“残阳……不要……”她想阻止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柳残阳低头看她,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浮现出一丝温柔。
“师父,”他说,“您护了我十五年,这一次,让我护您。”
他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仰头望着天空。
第九道天雷落下。
黑色的雷电像是来自地狱的怒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二人。柳残阳张开双臂,将韩语仙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硬抗了这一击。
雷电轰击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寸寸裂开,鲜血飞溅。但他没有倒下,甚至连一步都没有后退。
他的眼中,只有身后那个白衣染血的身影。
“我说过,”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谁也不许伤她。”
第九道天雷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当雷电终于消散,乌云渐渐退去,阳光重新洒落断崖时,柳残阳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韩语仙。
她也在看他,眼中满是泪水。
“师父……”他轻声说,“徒儿……做到了……”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柳残阳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房间里。
这是他在玄冰宫的住所,简陋却温馨。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香。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剧痛。
“别动。”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柳残阳转过头,看到韩语仙坐在床边,正拿着一块湿毛巾,轻轻地擦拭着他的额头。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身上的白衣换过了,不再是那件染血的模样。看到他醒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师父……”柳残阳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您没事吧?”
韩语仙没有回答,只是将一碗药端到他面前:“喝了。”
柳残阳想伸手去接,却发现手臂根本抬不起来。韩语仙顿了顿,没有说话,直接将碗送到他唇边,一点点地喂他喝下。
药很苦,但柳残阳觉得甜。
他一边喝,一边偷偷地看着韩语仙。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但依然饱满好看。
“看什么?”韩语仙忽然问。
柳残阳连忙移开目光,耳根微红:“没、没什么。”
韩语仙没有说话,继续喂他喝药。
一碗药喂完,她放下碗,又拿起毛巾替他擦脸。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他。
“师父,”柳残阳忍不住问,“您为什么对徒儿这么好?”
韩语仙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
柳残阳看着她,鼓起勇气继续问:“十五年,您教徒儿修炼,护徒儿周全,甚至不惜为徒儿挡天雷。徒儿不过是个弃婴,何德何能……”
“别说了。”韩语仙打断他。
柳残阳不说话了,但眼中的疑问更浓。
韩语仙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残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开口。
“那年雪夜,”她说,“我本不该出宫。那几日我心绪不宁,便想去后山走走。走到断崖边,看到一个婴儿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本可以不管。这世间每天都有无数婴儿死去,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可我正要转身时,那个婴儿忽然睁开了眼,伸出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柳残阳怔住。
他没想到,自己与师父的初见,竟是这样的。
“那孩子的手很小,很冷,却抓得很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韩语仙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看着我的眼神,那么倔强,那么不甘,好像在说——我不想死,救救我。”
“那一刻,我想起了自己。”
柳残阳心中一震。
韩语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是个弃婴。五百年前,被人丢在玄冰宫外。当时的宫主捡了我,将我养大,传我功法。若是没有她,我早就死在了那个冬天。”
“所以您救了我。”柳残阳轻声说。
韩语仙点点头:“是。我救你,是因为我不想你像我当年那样,在风雪中等死。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柳残阳,眼中有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可是我没想到,你会长成这样。”
柳残阳心跳漏了一拍:“长成什么样?”
韩语仙没有回答,移开目光,站起身来:“你好好养伤,三日后是庆功宴,你刚结丹成功,需要见见各峰长老。”
“师父。”柳残阳叫住她。
韩语仙顿住脚步。
柳残阳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徒儿一定会成为强者,一定会让您骄傲。这辈子,徒儿绝不会让您失望。”
韩语仙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推门离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柳残阳看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师父的耳根红了。他想。原来师父也会害羞。
三日后,庆功宴。
玄冰宫大殿张灯结彩,各峰长老、各堂弟子齐聚一堂,为柳残阳庆贺金丹大成。
二十岁的金丹期,这在整个玄冰宫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就算是当年惊才绝艳的韩语仙,也是二十五岁才结成金丹。
大殿正中央,柳残阳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愈发显得英气逼人。他端着酒杯,一一致谢各峰长老的祝贺,态度谦逊有礼,赢得一片称赞。
“柳师弟当真是天纵奇才,”一位长老抚须赞叹,“二十岁金丹,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是啊是啊,”另一位长老附和,“假以时日,必成我玄冰宫栋梁。”
柳残阳一一应对,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大殿上方。
那里,韩语仙端坐在宫主宝座上,一身白色宫装,头戴冰玉冠,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她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脸色恢复了往日的白皙,只是偶尔看向残阳时,眼中会闪过一丝复杂。
苏时语站在人群中,看着意气风发的柳残阳,眼中满是倾慕。她身旁的叶其琛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柳师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师兄敬你一杯。”
柳残阳看向他,微微一笑:“叶师兄客气。”
二人对饮一杯。
叶其琛放下酒杯,忽然话锋一转:“柳师弟天资绝伦,二十岁便结成金丹,实在是可喜可贺。只是我听闻,师弟渡劫那日,宫主曾亲自出手相助。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大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韩语仙。
韩语仙神色不变,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没有回答。
柳残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叶师兄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渡劫那日,师弟确实遇到了些麻烦,多亏宫主及时出手,才得以顺利结丹。”
“哦?”叶其琛挑眉,“金丹渡劫,向来是三道天雷。可师弟那日,据说引来了九道天雷。这是为何?”
柳残阳淡淡道:“师弟也不知。或许是天道觉得师弟资质太好,多给几道考验考验。”
有人轻笑出声,气氛稍缓。
叶其琛却不依不饶:“可我听说,师弟渡劫时,宫主曾闯入雷劫范围,与师弟同受天雷。这事若是真的,那可就……”
“够了。”
冷冷的声音响起,韩语仙放下茶杯,目光如冰刀般看向叶其琛。
叶其琛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韩语仙扫视全场,一字一句道:“残阳是本座的徒儿,本座护他渡劫,有何不可?谁若有异议,现在就说出来。”
大殿中鸦雀无声。
韩语仙收回目光,站起身来:“酒已喝过,宴已庆过,都散了吧。”
众弟子纷纷行礼告退。
柳残阳正要随众人离去,韩语仙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你留下。”
柳残阳心中一喜,面上却平静地应了声“是”。
待众人都散去,大殿中只剩下师徒二人。
韩语仙走下宝座,来到残阳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金丹期之后,他的气质果然有了变化,更加沉稳,更加内敛,也更加……好看。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面上却依然清冷。
“伤好了?”
“回师父,好了。”
“金丹稳固了?”
“稳固了。”
“那就好。”韩语仙点点头,转身要走。
“师父。”柳残阳叫住她。
韩语仙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柳残阳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走上前去,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
“师父,”他轻声道,“那天,谢谢您。”
韩语仙没有动:“你是本座的徒儿,应该的。”
“不只是那天。”柳残阳说,“这十五年,每一天,每一刻,徒儿都记在心里。您教徒儿修炼,教徒儿做人,教徒儿是非善恶。您对徒儿的恩情,徒儿这辈子都还不清。”
韩语仙沉默片刻,轻声道:“为师不要你还。”
“可是徒儿想还。”柳残阳说,“徒儿想一辈子守在师父身边,为您分忧,为您解难,为您……”
“够了。”韩语仙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师徒有别,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柳残阳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师父在害怕什么,知道师父在逃避什么。可越是知道,他越是不想放弃。
“师父,”他轻声道,“您转过身来看看徒儿。”
韩语仙没有动。
柳残阳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那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师父,”他说,“徒儿知道您在想什么。您觉得师徒有别,觉得这是不伦之情,觉得天下人会耻笑。可是师父,徒儿不在乎。”
韩语仙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里面倒映着她的身影。没有欲望,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爱慕与执着。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残阳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他想抱住她,想吻去她眼角的泪,想告诉她,他愿意用一切换她一个笑容。
可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师父心里有道坎,需要时间来跨过。他不能逼她,只能等。
“师父,”他退后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徒儿失态了。您早些歇息,徒儿告退。”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柳残阳顿住脚步,心跳如鼓。
韩语仙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很久。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清冷的脸上,映出眼角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终于,她轻声开口。
“那日渡劫,”她说,“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柳残阳心中一震。
那日渡劫,他抱着昏迷的她,对天雷说——你敢伤她,我要你死。
他以为她那时已经昏迷,没想到她竟然听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白衣如雪,青丝如瀑,美得不似凡人。她的眼中有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柳残阳一步步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徒儿的意思是——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伤害师父。天也不行。”
韩语仙怔住。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坚定的神情,心中某个坚固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柳残阳看着她微启的红唇,看着她眼中的迷茫与挣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他慢慢低下头,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
韩语仙的心跳得厉害,她想推开他,手却抬不起来。她想后退,脚却迈不动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看着他的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柳残阳停住了。
他看着她慌乱的眼神,微微一笑,然后退后一步。
“师父,”他轻声道,“徒儿告退。”
这一次,他真的转身走了。
韩语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月光清冷,夜风微凉。
她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五百年了。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早就冰封了,再也不会为任何人跳动。
可是刚才那一刻,那个孩子靠近的那一刻,她分明听到了冰封碎裂的声音。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明月,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
残阳,她轻声说,为师该拿你怎么办?
远处,柳残阳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脚步轻快。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刚才那一刻,他差一点就亲上去了。可他知道,还不是时候。师父需要时间,他愿意等。
一年,十年,一百年,他都愿意等。
反正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月色下,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玄冰宫主殿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一盏灯。
那是师父的房间。
他看着那盏灯,轻声说:“师父,总有一天,徒儿会让您亲口说出那句话。”
夜风吹过,带走他的誓言。
玄冰宫中,韩语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残阳的那个雪夜,那个婴儿伸出小手抓住她手指的瞬间。她想起他第一次开口叫她师父时,那稚嫩的声音。她想起他练功时认真的小脸,想起他进步时欣喜的笑容,想起他每次偷偷看她时,那闪躲的眼神。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孩子的依赖。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种依赖变了。
变得让她心慌,让她害怕,让她……期待。
“语仙。”
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韩语仙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没有人。
可那个声音,她认得。
那是五百年前,将她从雪地里捡起的人——上任宫主,她的师父,白冰凝的声音。
“师父?”她试探着唤道。
没有回应。
韩语仙皱了皱眉,正要以为是错觉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语仙,小心那个孩子。”
韩语仙心中一惊:“师父,您还活着?您在哪儿?”
“我在你心里。”声音说,“五百年前,我陨落时,留下一缕神念在你体内,只等你遇到真正的劫数时,才会苏醒。”
“真正的劫数?”韩语仙怔住。
“那个孩子,”声音说,“他就是你的劫数。”
韩语仙的心猛地一沉。
“师父……”
“听我说,”声音打断她,“那个孩子不是普通人,他的身世,他的命格,都与你纠缠不清。你若继续与他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会万劫不复。”
韩语仙握紧了袖中的手。
万劫不复。
她苦笑。
从她决定救下那个婴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师父,”她轻声说,“徒儿知道。”
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息。
“你知道了,却还是放不下?”
韩语仙没有回答。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傻孩子,你跟我当年一样傻。”
然后,声音消失了,再没有响起。
韩语仙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眼角滑下一滴泪。
残阳,她在心中说,为师真的……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