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宫后山,禁地洞府之外,风雪正急。
苏时语已经在洞外跪了三天三夜。
她膝下的积雪融了又冻,冻了又融,将她的裙摆牢牢钉在青石板上。那张曾经明艳动人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师父,弟子求您出关……”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仍然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濒死的哀鸣。
洞府之内,毫无回应。
厚重的玄铁石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淡淡的蓝光——那是韩语仙闭关修炼的冰魄玄光。门上的禁制完好无损,说明里面的人根本没有受到外界丝毫干扰。
或者说,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苏时语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三天前,副宫主上官冯静突然发难,联合长老欧阳阮豪,在宗门大殿上宣布接管玄冰宫。他们说韩语仙闭关走火入魔,已无力执掌宫务,由上官冯静暂代宫主之位。
谁敢反对?
执法长老司徒空刚说了一句“此事需等宫主出关再议”,就被欧阳阮豪一掌击碎心脉,尸体当场被拖出去喂了雪狼。
传功长老莫怀仁怒极攻心,当场吐血昏厥,被抬回住处后便再也没出来过。
还有十几个忠于韩语仙的弟子,有的被关进地牢,有的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有的干脆“失踪”了。
整个玄冰宫,一夜之间变了天。
苏时语当时正在后山采药,侥幸躲过一劫。她本想冲出去找那些人拼命,可理智告诉她,以她金丹期的修为,根本不是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的对手。
唯一的希望,是师父。
只有师父出关,才能镇压这场叛乱。
所以她来了,跪在这里,等师父醒来。
可三天过去了,洞府里毫无动静。
苏时语不知道师父还要闭关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的灵力已经接近枯竭,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不敢倒下。
她怕自己一倒下,就再也没有人能唤醒师父了。
“时语!”
一个焦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苏时语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叶其琛正跌跌撞撞地向她跑来。他的衣袍上沾满了雪,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慌和心疼。
“你疯了!”叶其琛冲到近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你跪在这里做什么?那些人到处在找你!要是被他们发现——”
“放手。”
苏时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叶其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自己暗恋了十几年的女子,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眼中那抹濒临破碎却仍然倔强的光芒,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时语……”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跟我走,我保护你。那些人不人鬼鬼的东西,不敢动我。”
苏时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叶其琛,药峰首座的真传弟子,炼丹天赋百年难遇。他长得不错,家世也不错,性情温和,待人宽厚,是整个玄冰宫出了名的老好人。
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她。
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从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时,他就开始喜欢她。那时她天天跟在柳残阳屁股后面跑,眼睛里只有那个冷冰冰的小师弟,根本看不到别人。
叶其琛就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为了柳残阳一次次伤心,又一次次擦干眼泪继续追。
后来柳残阳被逐出师门,她哭得肝肠寸断,是他陪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
那些年,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好。
可心里装了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了。
哪怕那个人已经走了,哪怕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她的心也腾不出位置给别人。
“其琛,”苏时语轻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你走吧。这里太危险,被那些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会连累你的。”
“我不怕!”叶其琛急了,再次抓住她的手,“时语,你听我说,我有办法!我有办法救你,也有办法救宫主!”
苏时语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能有什么办法?连司徒长老都……”
“我有办法。”叶其琛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叶其琛看着她,眼中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有愧疚,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
“嫁给我。”
苏时语愣住了。
风雪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碎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自己太累产生的幻觉。
“你说什么?”
“嫁给我。”叶其琛一字一句重复道,“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就能救宫主。我保证。”
苏时语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
可没有。
他很认真,认真得近乎偏执。
“你……”苏时语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求你。”叶其琛突然跪了下来,跪在她身边的雪地里,“时语,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十三年。十三年来,我看着你为柳残阳笑,看着你为柳残阳哭,看着你一次次被他伤得体无完肤还要强撑着说没事。我心疼你,可我没有资格说什么,因为我不是你喜欢的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柳残阳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你需要人保护,需要人帮你救宫主。而我……我可以帮你。我有这个能力。”
苏时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确实有办法,但他要交换。
用她的终身,换师父的命。
“其琛,”她的声音很轻,“你变了。”
叶其琛的身体僵了一下。
“以前的你,不会这样。”苏时语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失望,“以前的你,会直接帮我,不会跟我谈条件。因为你知道,救人比什么都重要。”
“可我等不起了!”叶其琛突然激动起来,“我等了十三年,等得头发都白了!你知道每次看到你为柳残阳哭,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多少次想冲上去告诉你,别等了,他不会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因为怕你难过!”
“现在那些人反了,整个玄冰宫都在追杀你。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等到宫主出关?时语,你醒醒吧!没有我,你今天都活不过去!”
苏时语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后山的禁制撑不了多久,上官冯静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到时候她被抓回去,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敢想。
更可怕的是,如果她被抓了,就真的没有人能唤醒师父了。
师父……师父还在闭关,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等她出关的那一天,玄冰宫恐怕早已成了上官冯静的一言堂。到那时,就算师父是大乘期高手,也架不住那些叛徒早有准备的围攻。
她必须让师父提前出关。
可她打不开禁制。
整个玄冰宫,只有两个人能打开这道禁制——一个是师父自己,另一个是……
苏时语闭上眼睛。
柳残阳。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让她暗恋了十几年的小师弟。如果是他在,一定能打开禁制,一定能救师父。
可他不在。
他被师父亲手逐出了师门,现在不知在何处,不知是死是活。
她只能靠自己。
而靠自己,就只能求叶其琛。
“你真的有办法?”苏时语睁开眼,声音沙哑。
叶其琛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点头:“有。我师尊药峰首座,掌握着一种秘法,可以强行唤醒闭关之人。只是需要消耗大量寿元,所以从不轻易使用。如果我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药峰首座……”苏时语喃喃重复,突然想起什么,“他好像是上官冯静的人?”
叶其琛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那都是表面上的。我师尊为人最是正直,只是迫于形势暂时虚与委蛇。只要我去求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苏时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
这个字说出口,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叶其琛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狂喜地抓住苏时语的手:“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苏时语点点头,眼神空洞得像是两个冰窟窿:“只要你救我师父,我就嫁给你。”
“好!好!”叶其琛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将她抱进怀里,“时语,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苏时语被他抱着,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那么快,那么热烈,像是要把十三年的等待都燃烧殆尽。
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师父,徒儿不孝。
为了救您,徒儿把自己卖了。
三日后,玄冰宫张灯结彩。
药峰首座的真传弟子叶其琛大婚,娶的是原宫主韩语仙的亲传弟子苏时语。
这场婚事办得仓促,却排场不小。药峰首座亲自操办,流水席摆了三天,全宗上下都发了请帖——包括刚刚夺取宫主之位的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
苏时语坐在新房里,一身大红嫁衣,脸上的妆容精致得近乎完美。
可她眼中没有半点喜色。
从早上被扶进这间屋子开始,她就一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外面传来阵阵喧哗,是宾客们在喝酒庆贺。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叶其琛的名字,说着“恭喜”“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
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祝福的?
又有多少是来看笑话的?
曾经高高在上的宫主亲传弟子,如今沦落到要靠嫁人来保命。这样的笑话,谁不想看看?
苏时语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三天前,她跪在师父洞府外,一遍遍喊着“师父救我”。
洞府里始终没有回应。
她又想起更久以前,她跟在柳残阳身后,追着他跑遍整个玄冰宫。那时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师弟走了,师父被困,只剩下她一个人。
连她自己,也要变成别人的妻子了。
门突然被推开。
苏时语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站起来,以为是叶其琛来了。
可进来的不是叶其琛,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苏姑娘。”
苏时语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外面的守卫呢?就算那些人不是真的保护她,也不该让陌生人随意进出新房。
“我叫封不觉。”那人淡淡道,“魔域使者,奉交首文郎之命来见叶公子。路过此地,顺便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
苏时语的瞳孔猛地收缩。
魔域使者?
交首文郎?
魔域……那不是柳残阳去的地方吗?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来找叶其琛的?”
“正是。”封不觉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起来还要恭喜苏姑娘,嫁了个好丈夫。叶公子与我们魔域合作多年,这次能拿下玄冰宫,他功不可没。”
苏时语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一把抓住封不觉的袖子:“你说什么?!什么合作?!什么拿下玄冰宫?!”
封不觉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挣开,只是笑得更深了:“苏姑娘还不知道?叶公子早就是我们魔域的人了。这次上官冯静能顺利夺权,全靠叶公子提供的消息——比如宫主闭关的时间和地点,比如禁制的破解之法,比如那些忠于宫主的长老和弟子住在哪里。”
“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叶公子娶你,也是我们魔域的意思。韩语仙虽然被囚,但毕竟是合体期高手,留着终究是个隐患。而你,是唯一能让她主动出关的人。等她为了救你出来,正好落入我们的陷阱。”
苏时语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松开手,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床柱,才勉强站稳。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什么救师父,什么求师尊帮忙,全是假的!
叶其琛根本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利用她,诱杀师父!
而她还傻傻地相信了,傻傻地把自己卖了,傻傻地等着他兑现诺言!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抖得厉害,“他不会的……他喜欢我……他喜欢了我十三年……”
封不觉嗤笑一声:“喜欢?当然喜欢。叶公子对你的心思,我们魔域谁不知道?可那又怎样?在利益面前,区区儿女私情算什么?你以为他为什么偏偏等这个时候才求娶你?因为时机到了!既能得到你,又能立功,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苏时语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起三天前,叶其琛跪在她面前,说着那些深情款款的话。那时她还觉得他变了,变得会要挟人了。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变了。
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她以前眼瞎,看不见。
“苏姑娘,你好自为之吧。”封不觉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叶公子现在正在前厅,和上官冯静、欧阳阮豪他们喝酒。他们商量的是,等你师父出关那天,怎么布局杀她。你要是想听,可以去听听。”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苏时语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动了。
她猛地扯下头上的红盖头,扔在地上,然后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向门外冲去。
前厅,她要去前厅。
她要亲耳听听,那些人到底在商量什么。
前厅里,灯火通明。
酒过三巡,宾客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核心人物还在密谈。
上官冯静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欧阳阮豪坐在她下手,正和叶其琛碰杯。药峰首座也在,还有几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跳出来站队的长老。
“其琛啊,”上官冯静笑吟吟地看着叶其琛,“这次能成事,你当居首功。要不是你提供的消息,我们哪能那么顺利就拿下玄冰宫?”
叶其琛谦逊地笑了笑:“副宫主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副宫主?”欧阳阮豪哈哈大笑,“还叫副宫主?该改口叫宫主了!”
叶其琛连忙举杯:“是是是,宫主,属下敬宫主一杯。”
上官冯静满意地饮下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接下来,就是韩语仙了。她虽然被囚,但毕竟是大乘期高手,若强行冲关,我们未必挡得住。”
“宫主放心。”叶其琛放下酒杯,胸有成竹道,“我已经安排好了。等苏时语成为我的人,就让她去求韩语仙出关。韩语仙最疼爱这个徒弟,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等她出来,正好落入我们的天罗地网。”
上官冯静挑眉:“你舍得?那苏时语可是你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美人儿。”
叶其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一个女人罢了。等拿下韩语仙,整个玄冰宫都是我们的,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好!”欧阳阮豪拍案赞叹,“够果断!够狠辣!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叶其琛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窗外,一道红色的人影踉跄后退。
苏时语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听到了。
她都听到了。
什么十三年深情,什么一辈子对她好,全是假的。
在他心里,她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个诱饵,一件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货物。
可笑她还真信了。
可笑她还真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可笑她……
苏时语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照着这片罪恶的土地。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问她:“时语,你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道侣?”
她那时傻乎乎地回答:“要找像师弟那样的!”
师父笑了,笑得温柔又苦涩:“傻孩子,你师弟……不是良配。”
现在她终于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可明白得太晚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叶其琛喝完了酒,正向新房走来。
苏时语挣扎着站起来,擦干眼泪。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通知师父。
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师父知道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新房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哭泣的眼睛。
新房的门被推开时,叶其琛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
“时语,我回……”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屋内空无一人,大红嫁衣被扔在地上,盖头皱成一团,窗子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叶其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窗框,向外张望。月光下,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蜿蜒着向后山方向延伸。
“苏时语!”
他低吼一声,猛地转身冲出房门。
后山,禁地洞府。
苏时语跌跌撞撞地跑着,嫁衣的下摆被荆棘划破,脚上的绣鞋早已不知掉在哪里。她赤着脚踩在雪地上,刺骨的寒冷从脚底直冲头顶,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
必须在他们发现之前,赶到师父身边。
身后隐隐传来喊叫声,是叶其琛带着人追来了。火把的光芒在山道上闪烁,越来越近。
苏时语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冲。
终于,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玄铁石门。
“师父!”
她扑到门前,拼命拍打着石门,鲜血从掌心渗出,在冰冷的石门上留下一个个血手印。
“师父!快醒醒!他们是叛徒!叶其琛也是叛徒!他们要杀您!”
洞府内,依旧毫无回应。
苏时语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跪了下来,像三天前那样,一遍遍地喊着:“师父……求您醒醒……徒儿求您了……”
身后,火光越来越近。
叶其琛的声音传来:“时语!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苏时语没有回头。
她只是拼命地拍着门,喊着师父,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微弱。
终于,洞府内,那团冰魄玄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石门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