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血,残阳西沉。
叶峰茗坐在议事厅正中的紫檀木椅上,手指微微发颤。厅内燃着十二盏长明灯,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案上放着一只檀木匣,匣盖敞开,里面是一颗人头——沈言平的人头。
人头保存得很好,面色如生,眼睛却瞪得极大,死不瞑目。
“第几个了?”叶峰茗声音沙哑。
立在下首的管家叶福躬身道:“回禀主上,这是这个月的第七个。”
第七个。叶峰茗闭上眼睛。一个月之内,他派出的七批刺客,全部被柳残阳斩杀,头颅一一送回。每次送回的方式都不同:有的藏在贺礼中,有的挂在山门前,有的直接扔在他卧房的床上。这一次更绝,沈言平的人头就放在他每天批阅公文的案上,他竟不知是何人何时送进来的。
玄冰宫如今已是铁桶一般,柳残阳的势力如蛛网般蔓延,他的人却如入无人之境。
“主上,”叶福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议和吧?”
“议和?”叶峰茗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我与他势不两立!”
叶福不敢再言,默默退到一旁。
叶峰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基业——青云谷。谷中楼阁林立,弟子如云,灵田千顷,灵兽成群。当年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这份家业时,青云谷还只是个二流门派。是他殚精竭虑,四处结交,才让青云谷有了今日的局面。
可如今,这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
柳残阳……叶峰茗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曾见过那个年轻人一面,在韩语仙的寿宴上。那时柳残阳还只是个金丹期的弟子,恭敬地站在师父身后,眼神清澈,笑容温和。谁能想到,短短数年,此人竟成了魔尊,血洗玄冰宫,囚禁恩师,屠戮同道,手段之狠辣,行事之疯狂,令人胆寒。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是……
“主上,”叶福又上前道,“夫人来了。”
叶峰茗转身,看到柳如烟款款而入。她穿着淡青色的长裙,发髻高挽,面容依旧美丽,眼中却多了几分憔悴。当年在玄冰宫时,她是江怀柔最得意的弟子,明眸善睐,笑语嫣然,不知迷倒多少少年。后来嫁给叶峰茗,成了青云谷的谷主夫人,更是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可此刻,她站在灯火下,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夫君,”柳如烟看了一眼案上的人头,别过脸去,“我听说……又送来了?”
叶峰茗点头。
柳如烟沉默片刻,轻声道:“夫君,我有话要说。”
叶峰茗挥了挥手,叶福识趣地退下,带上了门。
“说吧。”
柳如烟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夫君,收手吧。”
叶峰茗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我说收手。”柳如烟一字一句,“不要再派刺客了,不要再与柳残阳为敌了。趁现在还来得及,向玄冰宫求和,献上礼物,亲自登门谢罪——”
“够了!”叶峰茗打断她,脸色铁青,“你让我向那个逆徒谢罪?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逐出师门的孽障,一个欺师灭祖的畜生!我叶峰茗堂堂青云谷谷主,正道耆宿,岂能向他低头?”
柳如烟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悲哀。
“夫君,你怕了。”
叶峰茗身体一僵。
“你若不怕,何必解释这么多?”柳如烟轻声道,“你若不怕,何必动怒?你心里清楚,柳残阳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弟子了。他是魔尊,手下魔军十万,炼虚期修为,连交首文郎都死在他手里。而我们呢?青云谷上下不过三千弟子,你不过元婴后期。真要打起来,我们拿什么抵挡?”
叶峰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柳如烟继续道:“这一个月来,你派了七批刺客,有死士,有高手,甚至请动了暗影楼的顶尖杀手。结果呢?全部有去无回。柳残阳这是在警告你,也是在羞辱你。他要让你知道,你的一切手段在他眼中都是儿戏。你若继续执迷不悟,下一次送回来的,就不只是人头了。”
叶峰茗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
“你让我求和?”他咬着牙,“你让我跪在那个孽障面前求饶?”
“我没让你跪。”柳如烟道,“但你可以派使者,送上厚礼,表示愿意臣服。柳残阳虽然狠辣,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在玄冰宫时,我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那人重情重义,对师门极其忠诚,若非被逼到绝路,也不会走上这条——”
“重情重义?”叶峰茗冷笑,“他囚禁恩师,屠杀同门,这叫重情重义?柳如烟,你是不是对那个师弟还有什么念想?”
柳如烟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叶峰茗逼近她,“当年你在玄冰宫时,就经常偷看他练剑。后来他入了魔域,你还悄悄打听他的消息。别以为我不知道!”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叶峰茗,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叶峰茗哈哈大笑,笑声却带着几分癫狂,“是,我不可理喻。我若可理喻,当年就不会娶你这个玄冰宫的女弟子!我若可理喻,就不会为了你得罪那么多人!现在你倒好,让我向你的老相好求和,让我跪在他脚下摇尾乞怜!”
“啪!”
柳如烟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叶峰茗愣住了。
柳如烟眼中含泪,手微微发颤:“叶峰茗,我嫁给你二十年,为你生儿育女,陪你共度风雨。你被人围攻时,我挡在你身前;你受伤时,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你。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今日你竟说这种话,你……你太让我寒心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叶峰茗下意识伸手想拉,却只抓住一片衣角。柳如烟挣开,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门重重关上,叶峰茗呆呆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夜风吹入,灯火摇曳。案上的人头依旧瞪着眼睛,仿佛在嘲笑他。
叶峰茗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横流。他像疯了一样,抓起能看到的一切东西,狠狠砸向墙壁。书架倒了,花瓶碎了,画卷撕裂,满地狼藉。
最后,他喘着粗气停下,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肩膀剧烈起伏。
哭了?叶峰茗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真的哭了。
多少年了?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就再没哭过。可今夜,在这个无人的深夜,他竟像个孩子一样跪在地上哭泣。
他怕。
柳如烟说得对,他确实怕了。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闭上眼睛就会梦到柳残阳提着剑站在他床前。他食不知味,每次吃饭都要让叶福先尝过才敢入口。他不敢离开议事厅,不敢单独出门,甚至不敢在窗边站太久,生怕哪里会射来一支冷箭。
他曾是正道栋梁,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可如今,他却被一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寝食难安。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可他能怎么办?求和?向那个逆徒低头?他做不到。他叶峰茗在正道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地位声望,若向柳残阳低头,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那些曾经奉承他的人,会如何看他?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会如何笑他?
他宁愿死,也不愿受此羞辱。
可若是不求和,又能如何?
叶峰茗抬起头,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想起一个人。
正道联盟。
对,他可以向正道联盟求助。那些人不是整天喊着要诛灭魔头、匡扶正道吗?现在魔头就在眼前,他们总该出手了吧?
叶峰茗爬起来,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他的手还在抖,但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希望。
翌日清晨,叶福带着信赶往正道联盟总部——天枢城。
天枢城位于中州腹地,是正道联盟的总部所在。城中有八大正道宗门常驻,高手如云,势力庞大。叶峰茗的信是写给联盟副盟主、天剑宗宗主剑无双的。他与剑无双有过数面之缘,当年还曾送过一份厚礼,想来对方应该会卖他几分面子。
三日后,叶福归来,却带回了一个让叶峰茗心凉的消息。
“剑宗主怎么说?”叶峰茗急切地问。
叶福低着头,不敢看他:“剑宗主说……说……”
“说什么?!”
“他说,柳残阳如今势大,正道联盟需要从长计议。让主上……让主上先顶住,等他们商议出对策再说。”
叶峰茗愣住了。
先顶住?等他们商议出对策?等他们商议出来,自己的骨头恐怕都能打鼓了!
“你……你没跟他说,柳残阳随时可能打过来吗?”
“说了。”叶福道,“剑宗主说,他知道,但联盟内部意见不一,有人主张立即出兵,有人主张暂时观望,还有人说……说……”
“说什么!”
“说主上您当年吞并玄冰宫外围地盘时,也没跟联盟商量,现在遇到麻烦就来找联盟,这……这不厚道。”
叶峰茗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这话说得难听,却是事实。当年玄冰宫被柳残阳血洗后,他趁机吞并了玄冰宫外围的几处灵矿和药田,确实没有跟联盟打过招呼。那时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如今想来,那些便宜岂是那么好占的?
“还有……”叶福吞吞吐吐。
“还有什么?一次性说完!”
“剑宗主还让人带了个口信,说……说如果主上愿意把吞并的那些地盘交出来,分给联盟各派,他们或许会考虑出兵。”
叶峰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他扶着桌子,大口喘气,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好一个正道联盟!好一个剑无双!平时称兄道弟,遇到事就趁火打劫!他叶峰茗这些年给联盟捐了多少灵石?送了多少礼物?到头来,却换来这样一句话!
“主上,您没事吧?”叶福忙上前扶他。
叶峰茗推开他,慢慢坐下,一言不发。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夫人呢?”
“夫人……夫人还在自己房中,这三日都没出来。”
叶峰茗沉默片刻,站起身,往外走去。
柳如烟的房中,灯还亮着。
叶峰茗推门进去,看到妻子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她没回头,只是淡淡问:“信送出去了?”
“送了。”
“他们怎么说?”
叶峰茗没有回答,走到她身边,在榻上坐下。
柳如烟转过头,看到丈夫憔悴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她很快别过脸去,冷声道:“我早说过,他们不会管的。正道联盟那些人,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全是算计。你求他们,不如求自己。”
叶峰茗苦笑:“求自己?我怎么求?带着三千弟子去送死?”
柳如烟沉默。
叶峰茗忽然握住她的手。柳如烟挣了挣,没挣开。
“如烟,”他低声道,“对不起。”
柳如烟身体微微一僵。
“那天的话,是我昏了头,胡言乱语。”叶峰茗声音沙哑,“你嫁给我二十年,为我生儿育女,陪我共度风雨,我……我不该那样说你。”
柳如烟眼眶红了,却仍咬着唇不说话。
“我知道你为我好。”叶峰茗继续道,“求和,或许是唯一的生路。可我……我实在放不下这张脸。我在正道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地位,若向柳残阳低头,我……”
“命重要还是脸重要?”柳如烟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叶峰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已经怕得连觉都睡不着了。你再这样下去,不等柳残阳打过来,你自己就先垮了。”
叶峰茗无言以对。
柳如烟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咱们走吧。”
叶峰茗一怔:“走?”
“对,走。”柳如烟道,“放弃青云谷,放弃这一切,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灵矿没了可以再找,药田没了可以再种,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叶峰茗呆呆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放弃青云谷?放弃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基业?
“我知道你舍不得。”柳如烟道,“可你想想,当年你从父亲手中接过青云谷时,它是什么样子?不过是个二流小派,弟子不过百人。你能把它发展成今天这样,是你的本事。可正因如此,你更要明白——基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在,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可你若死了,一切就真的完了。”
叶峰茗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柳如烟继续道:“柳残阳虽然狠辣,却不是滥杀之人。他囚禁韩语仙,却没有伤害她;他屠杀叛徒,却没有牵连无辜。你若主动放弃基业,远走他乡,他未必会赶尽杀绝。可你若留在这里与他死拼,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叶峰茗闭上眼睛,良久不语。
柳如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握着他的手,等他做决定。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轻柔。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夜色中,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不知过了多久,叶峰茗终于睁开眼。
“如烟,”他轻声道,“你说得对。咱们走。”
柳如烟眼中闪过惊喜,却又有些不敢相信:“你……你真的想通了?”
叶峰茗苦笑:“想不通也得想通。我叶峰茗这辈子争强好胜,从不肯低头。可到了这一步,不低头就是死。我不想死,也不想让你和孩子陪着我一起死。”
柳如烟眼眶又红了,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好,好……”她连连点头,“咱们这就收拾东西,连夜就走。”
“不急。”叶峰茗按住她,“要走,也得安排好。弟子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能扔下他们不管。我打算把青云谷解散,让弟子们各奔前程。愿意留下的,可以投靠其他宗门;愿意跟着咱们走的,就带上一部分。灵矿药田带不走,就分给他们,也算全了这些年师徒情分。”
柳如烟点头:“你想得周到。”
叶峰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来奇怪,一旦做出决定,心里的恐惧竟消散了大半。原来很多时候,人怕的不是失去,而是不知该如何选择。
“如烟,”他忽然道,“你说,柳残阳当年被逐出师门时,是什么心情?”
柳如烟一愣,想了想,轻声道:“应该……和我们差不多吧。绝望,愤怒,不甘。只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叶峰茗沉默片刻,叹道:“是啊,他选了另一条路。他成了魔尊,回来复仇。而我,选择了逃走。也不知日后史书上会如何写我——是写我明智,还是写我懦弱?”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史书怎么写,重要吗?”
叶峰茗看着她,忽然笑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我身边。”
柳如烟脸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叶峰茗哈哈大笑,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柳如烟察觉到他的异样,忙问:“怎么了?”
叶峰茗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夜风中,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细,却数量众多,正朝议事厅方向而去。
“有人来了。”叶峰茗沉声道。
他快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对柳如烟道:“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柳如烟一把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叶峰茗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点头,没有再拒绝。
夫妻二人悄悄推开门,沿着走廊往议事厅方向摸去。
月色下,他们看到无数黑影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议事厅。那些人穿着黑衣,蒙着面,行动迅捷,无声无息,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叶峰茗心中冰凉。这些人若是来杀他的,今夜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叶谷主,既然醒了,就出来一见吧。”
那声音清朗从容,带着几分笑意,听在叶峰茗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柳残阳!
月光下,一个白衣男子从黑暗中缓步走出。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不像魔尊,倒像是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高手,个个气息深沉,修为不凡。
叶峰茗握紧剑柄,手心全是汗。
柳如烟却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丈夫身前,冷声道:“柳残阳,你来做什么?”
柳残阳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柳师姐,好久不见。当年在玄冰宫时,师姐对我多有照拂,残阳一直记在心里。”
柳如烟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当年在玄冰宫,她确实曾偷偷照顾过这个师弟——给他送过几次丹药,指点过他几招剑法。那时她只是觉得这个小师弟可怜,从小无父无母,被师父捡回来养大,虽有师父疼爱,却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她没想到,这些小事,他竟一直记得。
“你……”柳如烟语气软了几分,“你今夜来,是要赶尽杀绝吗?”
柳残阳摇头:“师姐误会了。我今夜来,是来送礼的。”
送礼?
叶峰茗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柳残阳挥了挥手,身后一名黑衣人上前,捧着一只锦盒。柳残阳接过锦盒,走到叶峰茗面前,亲手打开。
盒中是一株灵芝,通体雪白,散发着莹莹光芒,灵气逼人。
“万年雪灵芝?”叶峰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他只在古籍中见过,据说能起死回生,延寿千年,是修仙界梦寐以求的至宝。便是渡劫期的大能,也会为它争得头破血流。
柳残阳竟要把它送给自己?
“叶谷主,”柳残阳将锦盒合上,递给叶峰茗,“这株雪灵芝,是我从魔域深处寻来的,权当赔礼。这些日子,让谷主受惊了。”
叶峰茗呆呆接过锦盒,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柳残阳继续道:“谷主派来的那些刺客,我都杀了,人头送回,是为立威。谷主若还想报仇,我接着。但谷主若肯放下恩怨,这株雪灵芝,便是我的一点心意。”
叶峰茗终于回过神来,涩声道:“你……你不杀我?”
柳残阳笑了:“我杀谷主做什么?谷主与我无冤无仇,不过是受了那些叛徒的挑拨,一时糊涂罢了。当年我被逐出师门,谷主虽没有帮我,却也没有落井下石。这份情,我记着。”
叶峰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当年柳残阳被逐,他确实没有帮忙,可也没有落井下石——不是不想,是还没来得及。他正打算趁机吞并玄冰宫外围地盘,还没来得及落井下石,柳残阳就已经杀回来了。
柳残阳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也不点破。
“谷主若要离开,我不拦着。谷主若要留下,我也欢迎。”柳残阳道,“从今往后,玄冰宫与青云谷井水不犯河水。谷主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罢,他转身欲走。
“等等。”柳如烟忽然叫住他。
柳残阳回头。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你……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柳残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多谢师姐关心。我很好。”
“韩宫主她……”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她还好吗?”
柳残阳笑容敛去,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也很好。”
柳如烟点点头,没有再问。
柳残阳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师姐,当年你给我送丹药时,曾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柳如烟一愣:“什么话?”
“你说,‘小师弟,别怕,有师姐在。’”柳残阳轻声道,“那时我刚被师父责罚,一个人在角落里哭。你走过来,把丹药塞给我,说了这句话。”
柳如烟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柳残阳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黑衣人们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月色依旧如水,夜风依旧轻柔。
叶峰茗和柳如烟站在廊下,久久不语。
良久,叶峰茗低头看着手中的锦盒,苦笑道:“这算什么?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柳如烟轻声道:“他是真的记得我的好。”
叶峰茗沉默片刻,叹道:“是啊,他是真的记得。这人……心里还是有善念的。只是被逼到了绝路,才走上了那条路。”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君,咱们还走吗?”
叶峰茗想了想,摇头道:“不走了。”
柳如烟抬起头看他。
叶峰茗道:“他若真要杀我,今夜就不会来送灵芝。既然他愿意放下恩怨,我又何必非要逃?青云谷是我的根,我舍不得。”
柳如烟点点头,没有再劝。
夫妻二人相携回房,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远处山巅,柳残阳负手而立,望着那两道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主上,”长孙言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您真的放过他们?”
柳残阳没有回头:“当年她给过我温暖,这份情,我还了。”
长孙言抹犹豫了一下:“可叶峰茗毕竟是——”
“他翻不起什么浪。”柳残阳打断他,“今日之后,他只会感激我,不会再与我为敌。有时候,不杀,比杀了更有用。”
长孙言抹若有所思,点头道:“主上英明。”
柳残阳转身,望向玄冰宫的方向。那里,有他最牵挂的人。
“走吧,回宫。”他轻声道,“师父该等急了。”
白衣飘然而去,消失在月色中。
这一夜,叶峰茗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看到一个少年蹲在角落里哭泣,一个少女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少年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少女温柔的笑容。
“小师弟,别怕,有师姐在。”
叶峰茗醒来时,眼角有泪。
他看向身旁熟睡的妻子,轻轻握住她的手。
柳如烟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身,靠得更近了些。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