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慕容柴明
玄冰宫重建三月有余,山门渐复旧观。
这一日,山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散修慕容柴明,求见柳宫主。”
闻人术生接到弟子传讯时,正在演武场指点新入门的弟子剑法。他闻言眉头微皱,将手中长剑递给身旁弟子,理了理衣袍,大步向山门走去。
玄冰宫历经劫难,如今虽由柳残阳主事,但明面上的迎来送往,大多由他和长孙言抹打理。这是左丘焉情生前定下的规矩——宫主威仪不可轻示于人,须得让来者先过一道筛子。
慕容柴明。
这个名字在修仙界不算响亮,却也绝非无名之辈。
散修出身,资质平平,却能凭一己之力修炼至化神期,在各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既不投靠任何一方,也不得罪任何人。有人说他是墙头草,有人说他是老狐狸,但无论如何,能在正魔两道夹缝中活到今天,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闻人术生走到山门前,只见一个青衫中年负手而立,面容清瘦,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那人见他出来,拱手一礼,笑容和煦:“可是闻人兄?久仰大名。”
“不敢。”闻人术生还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慕容兄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慕容柴明笑道:“久闻玄冰宫重建,特地前来道贺。另外,也想拜会一下柳宫主——我与阮阳天兄有过数面之缘,他虽行差踏错,但如今人已故去,我想替他向柳宫主讨个情面,看看能否收敛他的遗骸,入土为安。”
闻人术生心中一凛。
阮阳天的尸首至今还悬在玄冰宫后山的冰崖上,这是柳残阳的命令——叛徒当以儆效尤,除非他亲手去取,否则谁也别想动。
这慕容柴明一开口就提阮阳天,究竟是真心为他收尸,还是另有所图?
闻人术生面上不动声色,侧身一让:“慕容兄远来是客,请先入内奉茶。至于拜见宫主之事,容我先通禀一声。”
“理当如此。”慕容柴明含笑点头,随他入内。
二人穿过演武场,沿着回廊向客堂走去。一路上,慕容柴明左顾右盼,不时赞叹玄冰宫气象一新,又随口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仿佛真是来道贺的普通散修。
闻人术生一一作答,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人来得蹊跷。
正魔两道如今都在观望玄冰宫的动向,四大高手虽表态中立,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插手。这个时候,一个自称中立的散修来访,说是来道贺,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而且,他提到了阮阳天。
阮阳天已死数月,尸首悬于冰崖,天下皆知。若真想替他收尸,为何不早些来,偏偏等到现在?
闻人术生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到了客堂,分宾主落座。有弟子上茶,慕容柴明接过茶盏,轻轻嗅了嗅,赞道:“好茶!这是玄冰宫自产的雪芽吧?听闻此茶生于冰崖之上,三年才得一摘,珍贵得很。”
“慕容兄好见识。”闻人术生端起茶盏,微微一笑,“不过玄冰宫如今百废待兴,茶园早已荒废,这茶是从山下买来的普通货色。”
慕容柴明笑容一僵,随即打个哈哈:“是我不识货了,让闻人兄见笑。”
“哪里。”闻人术生放下茶盏,“慕容兄方才说要为阮阳天收尸,不知与他有何交情?”
慕容柴明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伤感:“说来惭愧,我与阮兄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只是当年我游历至此,曾受过他一饭之恩。如今听闻他身死道消,尸骨无存,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便想着若能替他收敛遗骸,也算还了当年那点情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闻人术生看在眼里,心中却在冷笑。
一饭之恩?若真为这一饭之恩,何必等到现在?阮阳天死后这么多天,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玄冰宫重建初定、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之时来?
这其中必有蹊跷。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闻人术生抬头看去,只见左丘焉情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闻人兄,有客来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左丘焉情走到慕容柴明面前,敛衽一礼,“可是慕容前辈?晚辈左丘焉情,久仰前辈大名。”
慕容柴明连忙起身还礼,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笑道:“左丘姑娘客气了,在下不过一介散修,哪里有什么大名。”
“前辈太谦虚了。”左丘焉情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散修能修到化神期,天下屈指可数。前辈能在正魔两道之间游刃有余,更是本事。晚辈早就想向前辈请教,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她说话时笑意盈盈,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慕容柴明脸上打转。
慕容柴明笑容不变,心中却暗暗警惕。
这小丫头不简单。
他活了近千年,见过的年轻才俊不知凡几,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这左丘焉情嘴上说得客气,那双眼睛却像能看透人心似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左丘姑娘过誉了。”他端起茶盏掩饰心中的警觉,“在下不过是运气好,活得久一些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左丘焉情眨眨眼,“前辈能活这么久,想必有不少保命的手段吧?不知能否指点晚辈一二?”
慕容柴明哈哈一笑:“左丘姑娘说笑了,你跟着柳宫主,还怕没有保命的手段?”
“那不一样。”左丘焉情叹了口气,“宫主虽然厉害,但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我们。前辈是散修出身,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定有独到之处。晚辈是真心想学,前辈就别藏私了。”
她说得诚恳,慕容柴明却越发警惕。
这小丫头嘴上说着请教保命手段,实际上却是在试探他的底细。散修出身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探知根脚——他能在夹缝中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没人知道他的真正实力和背景。
“左丘姑娘若真想学,在下倒是有几句心得。”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散修之道,无非一个‘藏’字。藏锋、藏拙、藏心,让人看不透你的深浅,自然就没人敢轻易动你。”
“藏?”左丘焉情若有所思。
“不错。”慕容柴明点点头,“锋芒毕露者易折,深藏不露者长久。在下活了近千年,见过太多天才横死,也见过太多庸人得道。归根结底,不过是能不能藏住自己罢了。”
左丘焉情默然片刻,突然笑了:“前辈这番话,真是金玉良言。晚辈受教了。”
慕容柴明摆摆手:“不过是些老生常谈,不值一提。”
“前辈太谦虚了。”左丘焉情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前辈一杯。”
二人对饮一盏,气氛似乎融洽了许多。
闻人术生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左丘焉情这一番插科打诨,既试探了慕容柴明的底细,又化解了方才的尴尬,可谓一举两得。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诸葛瑾渊。
他一身青衫,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见到慕容柴明,他微微一愣,随即拱手笑道:“慕容兄?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慕容柴明起身还礼,笑容和煦:“诸葛兄也在?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哪里哪里。”诸葛瑾渊在他旁边坐下,“听闻慕容兄来了,特地过来看看。当年一别,怕有百年了吧?”
“一百二十三年。”慕容柴明叹道,“时光荏苒,转瞬即逝。当年与诸葛兄论道,受益良多,一直想再找机会请教,只是俗务缠身,未能成行。”
诸葛瑾渊摇着折扇笑道:“慕容兄太客气了,当年是你指点我,不是我指点你。说起来,当年你那一番‘藏’字诀,我可是至今受用。”
慕容柴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正常:“诸葛兄过谦了,以你的资质,就算没有我那些废话,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二人叙了几句旧,气氛越发融洽。
闻人术生和左丘焉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诸葛瑾渊认识慕容柴明,这倒不奇怪——他游历天下多年,认识的人多如牛毛。但慕容柴明在这个时候来访,又恰好与诸葛瑾渊有旧,未免太过巧合。
更值得警惕的是,诸葛瑾渊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帮慕容柴明圆场,将话题往无关紧要的方向引。
左丘焉情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突然问道:“前辈方才说要为阮阳天收尸,不知准备如何安葬?”
慕容柴明一愣,随即叹道:“这个……在下还未想好。阮兄生前是玄冰宫的人,按理说该葬在玄冰宫的墓地。但他毕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阮阳天是叛徒,能不能葬入玄冰宫墓地,不是他说了算的。
左丘焉情点点头:“前辈说得是。阮阳天虽然叛出玄冰宫,但毕竟曾是宫中的长老。按理说,人死罪消,不该让他暴尸荒野。只是……”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宫主有令,叛徒当以儆效尤,谁也不能动。前辈若想为他收尸,只怕得先过宫主那一关。”
慕容柴明苦笑:“这个在下自然明白。所以才想先拜会柳宫主,当面求个情面。若能让他入土为安,在下感激不尽。”
他说得恳切,眼眶又红了。
左丘焉情看在眼里,心中却在冷笑。
这人演技倒是不错,只可惜,演得太过了。
阮阳天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受过一饭之恩,他就能为这个千里迢迢来求情?若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为何不早点来,非要等到现在?
这里头一定有鬼。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柳残阳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经过三个月的修养,他的伤势已经痊愈,修为也稳定在炼虚期巅峰。此刻站在那里,周身气势如山如岳,让人不敢直视。
慕容柴明连忙上前见礼:“散修慕容柴明,见过柳宫主。”
柳残阳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慕容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不敢不敢。”慕容柴明躬身道,“是在下冒昧来访,还望宫主恕罪。”
柳残阳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他目光落在慕容柴明身上,淡淡道:“听说慕容先生想为阮阳天收尸?”
慕容柴明心中一凛。
这位柳宫主果然名不虚传,一开口就直入正题,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是。在下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但阮兄生前与在下有过一饭之恩,如今他身死道消,暴尸荒野,在下实在心中不安。还望宫主开恩,让在下替他收敛遗骸,入土为安。”
柳残阳沉默片刻,缓缓道:“阮阳天是我亲手所杀,他的尸首也是我下令悬于冰崖的。慕容先生可知,我为何要这么做?”
慕容柴明一怔,随即道:“这个……在下略有耳闻。阮兄生前确有过错,但……”
“过错?”柳残阳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勾结外敌,背叛师门,差点毁了玄冰宫千年基业。这叫过错?”
慕容柴明额头见汗,连忙道:“是是是,是罪过,是在下失言。”
柳残阳看着他,目光如刀:“慕容先生与阮阳天不过是一饭之交,就能为他千里奔波,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慕容柴明心中一喜,以为有转机,连忙道:“宫主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尽一点心意……”
“只是,”柳残阳话锋一转,“先生既然重情重义,为何不早些来?阮阳天死后三个月,先生才姗姗来迟,这一饭之恩,未免报得太晚了些。”
慕容柴明笑容一僵。
左丘焉情掩嘴轻笑,闻人术生面无表情,诸葛瑾渊摇折扇的手微微一顿。
柳残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继续道:“而且,先生来的时候也巧得很。玄冰宫重建初定,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先生就来了。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慕容柴明脸色微变,随即强笑道:“宫主说笑了,在下真的是来为阮兄收尸的,绝无他意。”
“是吗?”柳残阳放下茶盏,“那先生告诉我,你前天夜里,在何处?”
慕容柴明瞳孔微缩。
柳残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前天夜里,有人看见你在百里外的清风镇,与几个神秘人物会面。那几个人,身形打扮与阮阳天的旧部一般无二。先生,你作何解释?”
客堂中一片死寂。
慕容柴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左丘焉情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心中暗暗佩服。原来宫主早就派人盯着这人了,难怪一直不紧不慢地等着。
闻人术生也是心中一松。他就说嘛,宫主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怎么可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轻易上山。
诸葛瑾渊摇折扇的手彻底停下,面色复杂地看着慕容柴明。
良久,慕容柴明苦笑一声,拱手道:“柳宫主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服了。”
柳残阳面无表情:“先生既然认了,那就说说吧。阮阳天的旧部,想让你做什么?”
慕容柴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他们想让在下混入玄冰宫,探听虚实。若能找到机会救走韩宫主,便不惜一切代价。若不能,也要摸清玄冰宫的底细,为日后复仇做准备。”
柳残阳眼神一冷:“救走韩语仙?”
“是。”慕容柴明低头,“他们知道韩宫主是宫主的软肋,若能救走她,便能要挟宫主。就算不能,也能让宫主分心。”
柳残阳沉默不语,周身却有一股冷意弥漫开来。
左丘焉情等人都是心中一凛,知道宫主动了杀机。
慕容柴明更是心惊胆战,连忙道:“宫主明鉴,在下虽然答应了他们,却并未真心想这么做。在下不过是虚与委蛇,想借机探听他们的底细,也好向宫主邀功。”
柳残阳冷笑:“邀功?先生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方才先生还说,是来为阮阳天收尸的。”
慕容柴明额头冷汗直冒,连连叩首:“宫主恕罪,是在下鬼迷心窍,想着若能两边都不得罪,日后也好做人。是在下错了,求宫主开恩。”
柳残阳看着他,目光冰冷如霜。
客堂中一片死寂,只有慕容柴明的叩首声和喘息声。
良久,柳残阳缓缓开口:“先生既然肯说实话,本座也不为难你。来人。”
门外进来两个弟子,躬身听命。
“送慕容先生下山。”柳残阳站起身,“先生记住,玄冰宫不欢迎你。若再敢踏入一步,休怪本座不讲情面。”
慕容柴明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宫主不杀之恩,多谢宫主不杀之恩!”
他起身踉跄着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宫主,在下还有一言相告。”
柳残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慕容柴明咬了咬牙,低声道:“阮阳天的旧部不止一拨人。在下探听到,还有一伙人在暗中勾结魔域余孽,想趁宫主不备,里应外合。宫主千万小心。”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再也不敢回头。
客堂中重归寂静。
左丘焉情轻声道:“宫主,这人说的话,能信吗?”
柳残阳沉默片刻,缓缓道:“半真半假。他确实受阮阳天旧部所托,也确实想两边讨好。最后那一句,应该是真的——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闻人术生皱眉:“若真有魔域余孽勾结,我们得早作准备。”
诸葛瑾渊摇着折扇,沉吟道:“也不一定是假。魔域虽已归附,但第五封鸣的人还在暗中活动。若他们与阮阳天旧部联手,确实是个麻烦。”
柳残阳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让长孙言抹加强警戒,楚退知的人继续在外围巡防。至于内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我亲自守着。”
左丘焉情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宫主说的“内宫”,指的是韩语仙的寝宫。
三个月了,韩语仙虽然不再绝食,也不再反抗,但始终对柳残阳不冷不热。她每日在房中静修,偶尔出来走走,却从不与柳残阳多说一句话。
柳残阳每日去看她,有时送饭,有时送药,有时就静静地在门外站一会儿。韩语仙从不理他,他也从不强求。
师徒二人,就这样僵持着。
左丘焉情心中暗叹,轻声道:“宫主,您也别太担心。韩宫主既然肯进食,肯修炼,就不会有事。她只是需要时间。”
柳残阳沉默片刻,微微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今日之事,不要让她知道。”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左丘焉情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宫主这是何苦。”
闻人术生摇摇头:“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宫主对韩宫主的心意,你我都看在眼里。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只是,韩语仙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
诸葛瑾渊合上折扇,站起身:“好了,宫主有令,咱们去办吧。我去找长孙言抹,闻人兄去通知楚退知。左丘姑娘,你……”
他顿了顿,笑道:“你留在宫中,若有什么事,也好及时应对。”
左丘焉情点点头:“好。”
三人分头而去。
客堂中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鸟鸣。
左丘焉情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冰崖,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轻叹一声,喃喃道:“师父,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宫主和韩宫主早日解开心结吧。这师徒二人,真的太苦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飘落。
远处冰崖上,阮阳天的尸首依然悬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风起云涌,暗流涌动。
玄冰宫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