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玄冰宫的重建已初具规模,白日里工匠们的敲打声、弟子们的呼喝声都已沉寂。月光如水,洒在宫墙的残雪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白。
柳残阳独自坐在寝宫外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只冰玉簪。那是许多年前他偷偷雕刻的,本想送给师父做生日礼物,却始终没有勇气递出去。后来玄冰宫陷落,他在废墟中翻找三天三夜,才从瓦砾下将它刨出。
冰玉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细若蚊足:愿师父永远平安快乐。徒儿残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突然苦笑一声。平安?快乐?自从收了自己这个孽徒,师父就再没有平安快乐过一天。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柳残阳没有回头,却本能地绷直了脊背。在这玄冰宫里,能无声无息走到他身后三步之内而不被察觉的,只有一个人。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韩语仙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喜怒。
柳残阳下意识将冰玉簪藏进袖中,起身行礼:“师父。”
韩语仙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罩轻薄披风,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她被囚多日,却不见半分憔悴,反而因突破合体期,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衬得她恍若月宫仙子,不染尘埃。
“我问你怎么还不睡。”韩语仙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山。
柳残阳垂首:“徒儿睡不着。”
“我也是。”韩语仙顿了顿,“陪我走走。”
二人沿着宫墙缓步而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却始终并肩。
走过练武场时,韩语仙停下脚步。这里曾是残阳幼时练功的地方,场边的老梅树还在,枝头绽着点点红梅。
“还记得这棵树吗?”韩语仙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你七岁那年冬天,非要学我踏雪寻梅,结果从树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
柳残阳眼中浮起一丝温柔:“记得。师父抱着我跑回寝宫,亲自为我接骨上药,三天三夜没合眼。”
“你那时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韩语仙嘴角微微上扬,“可偏偏倔得要命,接骨时疼得满头大汗,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师父教的,玄冰宫弟子,死也要站着死。”
韩语仙侧头看他,目光复杂:“我教你的,你都记得。可有些东西,你却忘了。”
柳残阳知道她指什么,沉默不语。
二人继续前行,走过藏经阁,走过议事大殿,走过那片残阳小时候最爱玩耍的梅林。月光透过花枝洒落,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你小时候总爱在这片林子里疯跑。”韩语仙声音轻柔,“有一次跑得太快,撞在我身上,把我刚采的雪莲撞飞了。你吓得跪在地上认错,那小模样,可怜极了。”
柳残阳苦笑:“徒儿那时不懂事。”
“我倒觉得那时挺好。”韩语仙驻足,转身看向他,“你虽顽皮,却心思纯净,眼里有光。每天追着我喊师父师父,像只小尾巴似的。”
柳残阳心头一颤,低下头去。
韩语仙看着他,月光下这张俊朗的脸已褪去少年青涩,多了几分凌厉与深沉。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向自己时,还残留着当年的依恋。
“残阳。”她轻声唤道。
柳残阳抬头。
“你...为什么如此执着?”韩语仙终于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我知道你对我...可那不过是少年时的懵懂之情,不该深陷至此。你还年轻,将来会遇到更好的人...”
“不会了。”柳残阳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师父,不会再有别人了。”
韩语仙蹙眉:“你...”
“师父想听故事吗?”柳残阳突然道,“关于那年雪夜的故事。”
韩语仙怔住。
柳残阳指向远处断崖的方向:“就是那里。师父当年就是在那里捡到我的。”
二人登上断崖,夜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崖下是万丈深渊,崖上覆盖着皑皑白雪,月光洒落,银装素裹,美得不似人间。
柳残阳站在崖边,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他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有一对夫妇抱着刚出生的婴孩,逃进这片雪山。他们身后有很多追兵,都是修为高深的修士。”
韩语仙神色微变。
“那对夫妇拼死护着孩子,一路逃到这里。可追兵太多,他们走投无路,最后来到这处断崖。”柳残阳指着脚下,“就是这里。”
“他们...”韩语仙声音微颤。
“男的先把孩子递给女的,然后转身迎敌,以一敌十,杀了七个追兵,最后力竭而亡。”柳残阳语气平静得可怕,“女的抱着孩子躲在崖下石缝里,看着丈夫惨死,咬破手指也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等追兵离开后,她抱着孩子爬到崖上,想给孩子喂最后一口奶。”
月光下,韩语仙看到有晶莹的液体从残阳眼角滑落,被风吹散在夜空中。
“可她受伤太重,已经没有奶水了。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孩子也活不成了。那么冷的天,那么小的孩子,没有奶水,没有灵力护持,最多活半个时辰。”柳残阳深吸一口气,“她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求苍天开眼,救她孩子一命。”
韩语仙眼眶泛红。
“她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都冻僵了,久到声音都哑了。可苍天没有回应。”柳残阳闭上眼,“最后她脱下自己所有的衣服,裹在孩子身上,把他放在崖边最显眼的地方。她想,也许会有路过的修士看到,也许...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自己呢?”韩语仙声音哽咽。
“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说了句‘娘对不起你,来生再做你娘’,然后纵身跳下了悬崖。”柳残阳睁开眼,望向崖下深渊,“她跳下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孩子耳边唱了一首歌。那是一首催眠曲,她家乡的催眠曲。”
夜风呜咽,仿佛那遥远歌声的回响。
韩语仙已是泪流满面。她修道五百年,自认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可此刻听着这个年轻人用平静语气讲述的往事,她心如刀绞。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颤声问。
柳残阳转头看她,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因为那个婴孩是我。那些画面,那些声音,不知为何一直留在我脑海里。从我有记忆起,就时常做同一个梦:一个女人抱着我跪在雪地里,哭着求苍天,然后...然后她就跳下去了。”
他仰头望月:“我总想抓住她,总想喊她别走,可每次伸手,抓到的都是虚空。后来大一些,我明白那是我娘,我亲娘。她临死前用最后的灵力,把那段记忆封印在我识海深处,等我长大一些才会慢慢想起来。”
韩语仙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师父知道吗?我为什么天生煞体?”柳残阳继续道,“因为我爹娘都是修士,他们被追杀,是因为我爹得到一件上古魔器。那魔器浸染了我的血脉,让我一出生就带有煞气。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就是为了抢夺那件魔器。”
“后来呢?”
“后来魔器下落不明,追兵以为被我爹藏起来了,就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柳残阳冷笑,“他们找了我很多年,直到十岁那年才找到线索,追到玄冰宫附近。可那时我已经是师父的弟子,他们不敢明目张胆闯宫,就在山下潜伏,想找机会抓我。”
韩语仙震惊:“你怎么知道?”
“五年前我被逐出师门,误入魔域之前,遇到了一个人。”柳残阳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那人就是当年追兵的首领。他认出我,想抓我逼问魔器下落。我那时刚被师父逐出,心灰意冷,根本不想逃。他动手时,我反而笑了,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到娘了。”
他顿了顿:“可他刚要杀我,突然天降一道雷,把他劈成灰烬。然后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小子,你是我神魔后裔,岂能死在这种货色手里?快滚,别丢我的脸。”
韩语仙惊愕:“那是...”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我祖上,上古神魔的一缕残魂。”柳残阳苦笑,“他一直在暗中护着我,直到我修为渐长,能自保了,才彻底消失。”
韩语仙久久无语。她没想到,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儿,背后竟藏着如此曲折的身世。
“师父。”柳残阳转身,正对着她,月光映照下,他脸上泪痕犹在,眼中却燃着灼灼光芒,“您问我为什么如此执着,我现在告诉您。”
他向前一步,距离韩语仙不过咫尺。
“那年雪夜,我娘把我放在崖边,用最后的体温温暖我,给我唱催眠曲。她走后,我躺在雪地里,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我感觉自己也要死了,去陪她了。”他声音发颤,“就在我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有人抱起了我。”
韩语仙浑身一震。
“那个怀抱很温暖,比我娘的怀抱还要温暖。我拼命睁开眼,看到一个白衣女子,容貌美得不似凡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她看着奄奄一息的我,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柳残阳泪如雨下,“然后她耗费百年功力,为我续命。她不知道,那一刻,她的怀抱,她的体温,她的气息,永远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残阳...”韩语仙泪流满面。
“师父,那是我此生最温暖的时刻。”柳残阳一字一句,“我从小没有爹娘,没有亲人,没有人要我。只有您,在那个雪夜抱起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从那时起,我就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孝顺师父,永远陪在师父身边,不让师父再孤单一人。”
他抬手,轻轻拭去韩语仙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了月光。
“可后来我慢慢长大,发现对师父的感情,不只是徒弟对师父的敬爱。我想时刻陪在师父身边,想听师父说话,想看师父笑。师父训我,我心里委屈却甜蜜;师父夸我,我能高兴好几天;师父受伤,我心如刀割。”他声音哽咽,“我以为是正常的,以为所有徒弟都这样。直到那次,看到师父练剑,月光下白衣胜雪,我的心跳得厉害,才明白...才明白这不是徒弟该有的心思。”
韩语仙闭上眼,泪水不断滑落。
“我想过克制,想过远离,可我做不到。”柳残阳跪在她面前,仰头望她,“师父把我逐出师门,我表面认命,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喊:不能就这样离开,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师父身边。我修魔功,杀魔头,夺魔域,血洗玄冰宫,做尽天下逆事,都只是为了...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师父面前,告诉师父我的心意。”
他伏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师父,徒儿错了。徒儿知道师徒相恋天地不容,知道这份感情不该有。可徒儿控制不住,每次看到师父,心里就欢喜;每次听师父说话,就觉得温暖;每次师父对我笑,我就想哭。师父是我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是我在这世上最深的执念。徒儿愿意用一切交换,只求师父永远在我身边。”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垂首而立,泪流满面;一个黑衣男子跪伏于地,肩头轻颤。
良久良久。
韩语仙缓缓弯腰,伸手扶住残阳的手臂:“起来。”
残阳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师父眼中满是疼惜。
“傻孩子。”韩语仙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像那年雪夜抱着他时一样,“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记得那个雪夜吗?”
残阳怔住。
韩语仙在他身边缓缓蹲下,与他平视:“我也记得。记得那个婴孩浑身是血,却死死抓着我的手指不放。记得他明明奄奄一息,眼中却透着倔强的光。记得我耗费百年功力为他续命时,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五百年的道心,第一次起了波澜。”
她抬手,轻轻抚摸残阳的脸:“你十岁那年,高烧不退,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烧糊涂了,抓着我的手喊娘。我那时就想,这孩子,我养定了。哪怕天下人都反对,我也要把他养大。”
“你十五岁筑基成功,创下百年纪录,我表面冷淡,心里却骄傲得不行。庆贺宴上你偷握我的手,我斥你放肆,可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她泪中带笑,“我想,这孩子长大了,知道对女孩子动手动脚了,以后不知要祸害多少姑娘。”
残阳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二十岁结成金丹,庆功宴上我喝醉了,你扶我回房。我那时其实清醒得很,甚至有些期待,期待你能...可你只是规规矩矩把我扶到床边,规规矩矩行礼告退。”韩语仙苦笑,“我躺在床上,心想,这孩子太规矩了,将来怎么找得到道侣?”
“师父...”
“你二十五岁渡元婴天劫,走火入魔,我冲进去救你。雷劫之下,我们相拥在一起,你浑身是血,却死死护着我,不让我被雷劈到。”韩语仙泪如泉涌,“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柳残阳浑身剧震。
“可我修道五百年,知道师徒相恋的后果。轻则被逐出宗门,重则被废去修为,永世不得翻身。我不怕自己受苦,可我舍不得你受苦。”韩语仙捧着他的脸,“所以我拼命压制,拼命逃避,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师徒之情,不是男女之爱。”
“直到那天,你被逐出师门,跪在地上三叩首,血泪俱下。我站在大殿上,看着你转身离去,心像被人剜去一块。”她闭上眼,“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师徒伦理,什么天下悠悠之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我爱了二十五年的人,就要离开我了。”
柳残阳一把抱住她,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师父...师父...”他喃喃唤着,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韩语仙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得像叹息:“你被囚禁我的那段日子,我绝食抗议,不全是恨你滥杀无辜。更多的是恨我自己,恨我太软弱,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才让你走上这条路。”
“不是师父的错,是我...”
“听我说完。”韩语仙打断他,“那天你跪在我床前,哭得像个孩子,说‘师父若死,徒儿绝不独活’。我看着你一夜白头的模样,心都碎了。我想,这傻子,怎么就对我这么死心眼呢?我韩语仙何德何能,让你如此相待?”
她轻轻推开他一些,凝视他的眼睛:“后来李小龙来访,跟你论道,留下那句话:爱不是占有,是成全。我当时就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我想,是啊,我如果真的爱他,就该成全他,而不是让他为我成魔,为我背负全天下的骂名。”
“师父...”
“所以我决定离开。”韩语仙微笑,“可临走那晚,你跟我说了那么多,从雪夜捡拾到今日种种。我听着听着,突然不想走了。我想,这傻子为我疯了一辈子,我凭什么不能为他疯一次?师徒相恋又如何?天地不容又如何?大不了被逐出师门,被废去修为,陪他一起疯。”
柳残阳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韩语仙看着他惊愕的模样,突然笑了,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怎么,傻了?只许你疯,不许我疯?”
“师父...您...您是说...”柳残阳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韩语仙轻轻凑上前,在他额头印下一吻,如同那年他夜探香闺,偷吻她时一般轻柔。
“我说,傻徒儿,你的心意,师父收到了。”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含泪光却笑得温柔,“师父的心意,你也收到了吗?”
柳残阳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是那样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重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寻求安慰时一样,呜咽出声。
韩语仙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般温柔:“好了好了,不哭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师父...”残阳闷闷的声音从她颈间传来,“我是不是在做梦?”
韩语仙失笑:“那你掐自己一下试试。”
残阳果然掐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傻傻地笑:“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韩语仙看着他傻乎乎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让整个修仙界闻风丧胆的魔尊,这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逆徒,在自己面前,永远都是当年那个雪夜中抓着她手指不放的孩子。
“师父。”残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像个傻子,“师父,我...我能叫你一声...”
他顿了顿,有些忐忑地看向韩语仙。
韩语仙温柔地看着他:“叫什么?”
“语...语仙?”残阳试探着叫出口,又连忙补充,“就私下叫,有人的时候还叫师父。”
韩语仙忍俊不禁:“你倒是想得周全。”
“那...可以吗?”
韩语仙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软如水,轻轻点了点头。
残阳眼眶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唤道:“语仙。”
两个字出口,他眼泪又掉下来。
韩语仙抬手为他拭泪,自己的眼泪却也止不住。
夜空中,明月西斜,繁星点点。断崖之上,两个人相拥而立,任凭山风吹拂,任凭雪花飘落。
“残阳。”韩语仙轻声道。
“嗯?”
“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残阳用力点头:“一起走。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陪着你。”
韩语仙微笑:“不怕天下人反对?”
“不怕。”残阳斩钉截铁,“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韩语仙靠在他肩头,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天快亮了。”
残阳拥紧她:“是啊,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新的路即将开始。前路或许艰难,或许充满坎坷,但那又如何?
只要身边有彼此,便是人间最好的风景。
断崖之上,两道人影相依,迎接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远处玄冰宫中,早起打扫的弟子无意间抬头,看到断崖上那两道身影,先是一愣,然后悄悄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阳光洒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