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玄冰宫的夜从来都是冷的,今夜尤甚。月光如霜,洒在寝宫的窗棂上,映出两道相对而坐的影子。
柳残阳亲自煮茶。
他煮茶的手艺是韩语仙教的。那年他十二岁,刚修成玄冰诀第一层,师父说修仙之人当清心寡欲,茶道可养性。他便日日练习,煮坏了几十套茶具,终于在三个月后煮出一壶让师父点头的茶。
“师父请用茶。”
他双手捧起青瓷茶盏,恭恭敬敬递到韩语仙面前。动作与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手指微微发颤。
韩语仙接过,低头轻啜一口。
茶香入喉,是她最熟悉的雪顶含翠。这种茶长在玄冰宫最高的雪峰之巅,每年只能采到半斤。从前都是她亲手炒制,亲手冲泡。如今残阳的手法竟比她还要纯熟几分。
“茶凉了可以再煮,”柳残阳看着她,眼眶微红,“人走了,还能回来吗?”
韩语仙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的头发白了。
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尽成雪。那张年轻的面庞上,皱纹还没生出来,白发却先来了。韩语仙记得他小时候最喜欢炫耀自己的一头黑发,说修仙之人青春永驻,他要永远保持少年模样,让师父看着高兴。
如今他坐在自己面前,白发如霜,眼底血丝密布,哪里还有半分少年意气?
“残阳,”她轻声道,“过来。”
柳残阳怔了怔,起身走到她面前。韩语仙拍了拍身边的蒲团,他顺从地坐下,与她并肩。
这是三十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并肩而坐,而非师徒授艺时的相对而坐。
“师父……”
“别说话。”韩语仙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白发。指尖穿过那一缕缕银丝,触感干枯粗糙,再不是从前那般柔顺。她想起他十五岁那年,筑基成功后兴奋地跑到她面前,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她也是这般伸手替他理顺。那时他的头发又黑又亮,像上好的缎子。
“疼吗?”她问。
柳残阳摇头:“不疼。”
“一夜白头,怎会不疼?”韩语仙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从小就爱逞强。五岁那年摔断胳膊,硬是一声不哭,还冲我笑,说师父我不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晚上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我都知道。”
柳残阳身子一颤。
“还有你十岁那年,练剑练到手上全是血泡,自己偷偷挑破,第二天照样练。我问你手怎么了,你说被蚊子叮的。冬天哪来的蚊子?”韩语仙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你这孩子,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你要是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师父什么?”柳残阳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像极了那年他夜探香闺时看到的样子。只是那时他只能偷偷看着,如今却可以光明正大地凝视。
“早点告诉师父,我对您……”他顿住,喉结滚动,“我对您,不止是师徒之情。”
韩语仙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
“您会怎么做?”柳残阳问,“会把我赶走吗?会比十年前赶得更早?还是会一巴掌打死我,清理门户?”
“我……”
“师父,我十岁那年就喜欢您了。”柳残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年您教我练剑,一招‘雪落无痕’,我怎么都练不好。您就握着我的手,带我一剑一剑地练。您的指尖微凉,带着玄冰真气特有的寒意,可我却觉得那是我此生感受过的最温暖的手。”
韩语仙睁开眼,看着他。
“我十五岁筑基成功那天,您亲自为我护法。我睁眼看到您的第一瞬间,心里想的不是‘我成功了’,而是‘师父守了我三天三夜,一定很累’。我想抱抱您,想给您揉揉肩,想……想亲亲您的额头。”柳残阳苦笑,“可我不敢。我知道那是大不敬,是逾矩,是畜生行径。”
“你不是畜生。”韩语仙握住他的手,“你只是……”
“只是什么?”
韩语仙沉默。
“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柳残阳替她说完,“只是爱上自己的师父,爱上了那个把自己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人,爱上了那个给自己取名、授自己武艺、救自己性命的人?”
“残阳……”
“师父,我这三十年来,每一天都在想您。”柳残阳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练功的时候想您,吃饭的时候想您,睡觉的时候想您,连做梦都全是您。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年您把我逐出师门,我跪在殿外,磕了三个头。每磕一下,我心里就想一遍‘师父不要我了’。我走出山门,一步三回头,盼着您能出来看我一眼。可您没有。我走了三天三夜,回头看了三千多次,始终没看到您的身影。”
韩语仙浑身发抖。
“我当时想,我一定要变强,强到让您后悔,强到让您亲口说‘残阳,回来吧’。可等我真的变强了,等我杀回来,把那些叛徒一个个宰了,把您……把您囚在身边,我才发现,我根本不想让您后悔。”
柳残阳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只想您多看我一眼,只想您像从前那样摸摸我的头,只想您再叫我一声‘残阳’。可您不叫了。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个魔鬼。师父,您知道那比杀了我还难受吗?”
“我知道。”韩语仙的声音颤抖,“我都知道。”
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拭去他的眼泪。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难受吗?你以为我看着你变成这样,心里好受吗?”韩语仙的眼泪滴在他脸上,“那年我把你逐出师门,你走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我想追出去,想把你找回来,可我不能。我是玄冰宫宫主,是正道宗师,我怎么能……怎么能对自己的徒弟……”
她说不下去了。
柳残阳愣住。
“师……师父?”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动了心吗?”韩语仙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你十岁那年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十五岁偷看我练剑,你以为我没发现?你二十岁扶我回房,呼吸都打在我脸上,你以为我睡着了?”
柳残阳张大嘴,说不出话。
“我都知道,我都看在眼里。”韩语仙睁开眼,看着他,“我比你大五百岁,你那些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那您……”
“可我更知道这是错的。”韩语仙打断他,“我是你师父,是你长辈。我捡你回来,养你长大,教你本事。若是我……若是我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那才是真的畜生不如。”
“师父!”
“听我说完。”韩语仙按住他的唇,“残阳,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也苦。这五百年来,我见过太多事,经历过太多生死。我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你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她身上,白衣如雪,清冷出尘。
“那年雪夜,我捡到你。你浑身是血,眼看就不行了。可你抓着我的手指,抓得那么紧,怎么都不肯松开。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劫数。”
柳残阳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师父……”
“我知道你是煞体,知道你命途多舛,知道你我纠缠必生祸端。可我还是留下了你,给你续命,教你本事。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是因为我也想看看,这个抓着我不肯放的孩子,到底能走多远。”
韩语仙转过身,看着他。
“残阳,我对你的感情,比你想象的更深。只是我比你更清醒,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柳残阳看着她,眼中泪光闪烁。
“那您现在……还觉得不该做吗?”
韩语仙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她摇头,“这些日子,被你囚在这里,我恨过你,怨过你,可更多的是心疼。看着你一步步变成这样,我比谁都难受。我想过无数次要离开,可每次看到你的眼神,我又狠不下心。”
她伸出手,再次抚上他的白发。
“你为我白了头,我又何尝不是为你碎了心?”
柳残阳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师父,我错了。”
韩语仙看着他。
“我真的错了。”柳残阳跪下来,抱着她的腰,“我不该囚禁您,不该让您看着我杀人,不该逼您看我变成魔鬼。可我真的……真的只是不想失去您。我怕您走了就不回来,怕您再也不理我,怕您像十年前那样把我赶出去。”
韩语仙的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傻孩子。”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怎么会不回来?我怎么会不理你?”她捧着他的脸,“你是我从小养大的,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徒儿。就算你做错事,就算你走了歪路,我也只会心疼,不会抛弃。”
“真的?”
“真的。”
柳残阳扑进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韩语仙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可屋内却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许久,柳残阳的哭声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韩语仙伸手替他擦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
“师父,”他哑着嗓子问,“您真的不怪我?”
“怪。”
柳残阳一僵。
韩语仙看着他:“你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杀孽,我能不怪吗?你囚禁我这么久,让我日夜担忧,我能不怪吗?你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一夜白头,我能不怪吗?”
柳残阳低下头。
“可我更怪我自己。”韩语仙托起他的下巴,“怪我自己没教好你,让你走上这条路。怪我自己没能早点发现你的心思,让你一个人憋了这么多年。怪我自己太在意那些虚名礼教,连抱抱你都不敢。”
“师父……”
“残阳,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我,也不是要给自己开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你不是一个人。”韩语仙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只是我们走错了路,用错了方式。”
柳残阳怔怔地看着她。
“那……那我们还能回头吗?”
韩语仙笑了。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笑。
“能。”
她牵起他的手,站起身。
“明天我就要走了。但你记住,我不是不要你了,是给你时间,也给我自己时间,让我们都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柳残阳点头,泪水又涌出来。
“别哭。”韩语仙替他擦泪,“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弟,要坚强。”
“嗯。”柳残阳用力点头,“我听师父的。”
“以后还听吗?”
“听,都听。”
韩语仙笑了笑,拉着他回到茶案前,重新坐下。
“那就陪师父喝完这壶茶。”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再说话。
月光缓缓移动,从窗棂这头挪到那头。茶壶里的水添了又添,茶叶换了又换。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对方,仿佛要把这辈子的亏欠都看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韩语仙站起身。
柳残阳也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韩语仙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残阳。”
“师父?”
沉默了片刻。
“来生,我们不做师徒了。”
柳残阳浑身一震。
韩语仙推开门,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白色的衣裙被镀上一层金边,美得像画。
“师父!”
柳残阳追出门,站在她身后。
韩语仙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好好活着。”
说完,她一步踏出,白衣飘然,消失在晨光之中。
柳残阳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雪峰之间。
他抬起手,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喊不出声。
只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风吹过,吹动他满头的白发。
“师父——”
许久之后,一声长啸响彻山谷,惊起漫天飞雪。
可那雪中,再没有那一袭白衣的身影。
玄冰宫的晨钟敲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柳残阳站在门口,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直到山间的雾气散尽,他才缓缓转身,走回屋内。
茶案上,还放着两只青瓷茶盏。
他端起师父用过的那只,茶早已凉透。他却像捧着稀世珍宝,小心地贴在心口。
“师父,”他轻声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活着。等您回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
满头的白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镀上了一层霜雪。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的笑。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师徒一场,情缘未了。
来生,不做师徒。
那做什么呢?
他没问,她也没说。
但两个人都懂。
柳残阳在门口站了整整一日。
从日出到日落,从黄昏到深夜。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攥着那只青瓷茶盏,像是攥着世间最后的温暖。
玄冰宫的弟子们远远看着,无人敢上前。
长孙言抹来过,站在十丈外看了许久,最终叹息着离去。楚退知也来过,端着饭菜放在廊下,轻声说了句“尊主,保重身体”,便退下了。诸葛瑾渊没来,只托人送来一壶温着的酒,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来日方长。
柳残阳看到那四个字,眼眶又湿了。
是啊,来日方长。
师父说给他时间,也给自己时间。那就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反正修仙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只要她还在,只要自己还在,总有重逢之日。
夜深了。
月光再次洒满庭院,与昨夜一般无二。可柳残阳知道,不一样了。昨夜师父还在身边,今夜只剩他一人。
他终于动了。
抬脚走进屋内,把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又觉得不妥,重新拿起来,用绢布包好,揣进怀里。那是师父用过的,他要留着,一直留着。
廊下的饭菜已经凉透。柳残阳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干净。师父让他好好活着,那他就好好活着。吃饭,睡觉,修炼,一样都不能少。
吃完,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向夜空。
玄冰宫的夜空中,星辰格外明亮。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师父说过,无论走多远,只要看着北极星,就不会迷路。
“师父,”他轻声说,“您走到哪儿了?看到这颗星了吗?”
千里之外。
韩语仙站在一处山巅,同样仰望着夜空。
她走了一日一夜,没有施展法力,就那样一步一步走着。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山风凛冽刺骨,可她却觉得比在玄冰宫时轻松了许多。
不是身体轻松,是心。
那些压抑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说出来了。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情感,终于见光了。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只知道如果再不说,她会疯掉,残阳也会疯掉。
“傻孩子。”
她喃喃自语,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想起他昨夜伏在自己膝上痛哭的模样,想起他一夜白头的沧桑,想起他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师父”,她的心又酸又软。
这个傻孩子,怎么就那么傻呢?
可自己又何尝不傻?
五百岁了,本以为早已看破红尘,却偏偏对一个捡来的孩子动了心。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强,一天天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认。
不敢认他眼中的情意,也不敢认自己心底的悸动。
每次他靠近,她都本能地退后。每次他逾矩,她都严厉斥责。她用师徒的名分筑起一道墙,把自己和他隔开。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两个人,却不知那堵墙,把他逼上了绝路。
“是我的错。”
她闭上眼睛,任山风吹乱长发。
如果当年在他第一次偷看自己练剑时,就好好跟他谈一次;如果在他筑基成功握住自己手时,没有狠狠甩开;如果在他扶自己回房那次,没有用那么冷硬的态度呵斥他……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世上没有如果。
走过的路,酿成的错,都回不去了。唯一能做的,是从现在开始,走一条新路。
韩语仙睁开眼,目光坚定起来。
残阳,等我。等我理清这一切,等我找到那条能让世人接受的路,我一定回来找你。
到那时,我们不做师徒。
做什么?
她抬头看向那颗北极星,轻轻笑了。
你知道的。
十日后。
玄冰宫。
柳残阳坐在大殿中,听诸葛瑾渊禀报近日事务。
“……正道联盟那边暂时没有异动,四大高手都表态支持尊主。魔域余孽还在暗中活动,但不成气候。上官无静那边派人送来请帖,说三日后设宴,请尊主过府一叙……”
柳残阳摆摆手:“推了。”
“尊主?”诸葛瑾渊一愣,“上官无静可是……”
“我知道。”柳残阳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我现在没心思应付她。你替我回话,就说我闭关修炼,无暇赴约。等出关后,亲自登门谢罪。”
诸葛瑾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是。”
“还有别的事吗?”
“有。”诸葛瑾渊犹豫了一下,“属下派人暗中跟随宫主,这是她这些日的行踪。”
他递上一张纸。
柳残阳接过,仔细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韩语仙走过的每一处地方:第一日,离开玄冰宫百里,在山中小庙过夜;第二日,穿过落霞谷,在谷口小镇买了干粮;第三日,登上青云山,在山顶停留半日;第四日……
柳残阳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每一行字,都能让他想象出师父当时的样子。走累了会停下歇息吗?饿了会吃什么?夜里睡觉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她?
她知道师父修为高深,天下能伤她的人屈指可数。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忍不住牵挂。
“吩咐下去,”他把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继续跟着,但不要打扰她。每隔三日送一次消息回来。”
“是。”
诸葛瑾渊退下后,柳残阳站在窗前,看向远方。
师父,您走得累不累?
弟子不孝,不能陪在您身边。但您放心,您的每一步,弟子都记在心里。
等您走累了,想回来了,弟子就在这里等着。
永远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