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海时,柳残阳已经在那块青石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石缝里的野草还挂着露珠,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指尖沾上冰凉的水意。这块石头的位置很妙——正对着当年韩语仙练剑的寒潭,又恰好能看见玄冰宫正殿的飞檐。小时候他常躲在这儿偷看师父舞剑,自以为藏得隐秘,殊不知韩语仙每次转身时眼角余光都会扫过这片草丛,只是从未点破。
“魔尊。”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长孙言抹。
柳残阳没有回头:“说了多少次,别再叫魔尊。”
长孙言抹顿了顿,改口道:“宫主。”
还是不对。柳残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玄冰宫的宫主从来都是韩语仙,他算什么呢?逆徒?叛徒?前魔尊?这些称谓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只是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诸葛瑾渊派人来问,重建的材料已经备齐,何时动工?”长孙言抹递上一卷图纸,“这是初步规划的草图,您过目。”
柳残阳接过图纸,展开。纸上线条工整,正殿、偏殿、弟子房、演武场,一应俱全,比他记忆中玄冰宫原本的布局还要周全。诸葛瑾渊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连丹房的朝向都标注了阴阳方位。
“太规整了。”他看了半晌,忽然说。
长孙言抹不解:“宫……您的意思是?”
柳残阳指着图纸上的正殿位置:“这里,往东移三丈。当年师父练剑时最喜欢那片空地,说晨光正好能照见剑尖。若是盖了殿宇,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又指向西北角:“弟子房别建那么齐整,留出一片坡地,种上桃树。苏师姐……她生前说想在春天看桃花。”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这里,留一块青石,别动。”
长孙言抹看着那个位置——正是他们此刻所在之处。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我记下了。”
“还有。”柳残阳站起身,衣袍上沾了草屑,他随手拍落,“别叫我宫主。叫我……残阳就行。”
长孙言抹嘴角抽了抽,显然觉得直呼其名更为难。他追随柳残阳多年,从魔域到玄冰宫,从炼虚期到魔尊,早已习惯“主上”“魔尊”这样的称呼。如今忽然要改口,比让他重新拿刀还别扭。
“那……”长孙言抹艰难地开口,“残……残……”
柳残阳看着他憋红的脸,忽然笑了。这笑容来得突兀,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久没这样笑过了?好像自从血洗玄冰宫那天起,他的脸上就只剩冷笑、讥笑、皮笑肉不笑。此刻这轻轻一笑,竟让嘴角的肌肉有些发酸。
“算了,”他摆摆手,“随你怎么叫。”
长孙言抹如蒙大赦,匆匆告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柳残阳重新坐回青石上,望着寒潭的方向发呆。晨光给他半边侧脸镀上淡金色,眉眼间的戾气不知何时淡了许多,竟有几分当年那个偷看师父练剑的少年模样。
长孙言抹心头一松,快步离去。
重建玄冰宫是个浩大的工程。
当年柳残阳率魔军攻破山门,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正殿塌了大半,偏殿只剩焦黑的梁柱,弟子房更是一片废墟。后来他虽然囚禁韩语仙于此,却从未想过修缮——那些断壁残垣正好提醒所有人,背叛他的下场。
如今要在一片废墟上重建,谈何容易。
诸葛瑾渊调集了能用的一切人手,楚退知带着一队人去附近城池采购木材石料,闻人术生负责勘察地基,就连新投诚的慕容柴明都被派去搬运砖瓦。众人忙得脚不沾地,唯独柳残阳像个局外人,每天只在废墟间游荡,有时在某个角落一坐就是半天。
“他这是怎么了?”楚退知扛着一根巨木走过,压低声音问闻人术生。
闻人术生正在丈量地基,闻言头也不抬:“赎罪。”
“赎罪?”
“那些地方,”闻人术生用手中竹竿点了点四周,“都有故人的痕迹。”
楚退知顺着他的竹竿看去,正好看见柳残阳蹲在一片瓦砾前,用手拨开碎砖,捡起半截烧焦的木簪。那是女子的发簪,虽然烧得面目全非,但仍能看出原本精致的雕工。
楚退知闭嘴了,扛着巨木快步走开。
柳残阳捧着那半截木簪,指腹摩挲着焦黑的表面。他认得这簪子——是苏时语的。师姐生前最爱素净,从不用金银珠翠,只戴这么一根桃木簪。当年他婉拒她的心意时,曾见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眼眶微红。
后来叶其琛向她求婚,送了满满一匣金玉首饰,她一样都没戴,还是那根桃木簪。叶其琛为此暗中恼火,觉得妻子心里还装着别人,这成了夫妻间第一道裂痕。
再后来,苏时语死在叶其琛掌下。死时那根木簪被血浸透,又被大火烧成这般模样。
柳残阳把木簪收进袖中,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
是韩语仙。
她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身素白衣裙,不施脂粉,却让这满目疮痍的废墟都失了颜色。柳残阳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跪了那么久,膝盖受不住。”韩语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柳残阳想说“我没跪”,又咽了回去。他在苏时语生前住处的废墟前蹲了整整两个时辰,跟跪着也没什么分别。
“师姐的遗物。”他从袖中拿出那截木簪。
韩语仙接过,仔细端详。她的手很稳,指尖却微微发颤。苏时语是她的大弟子,从七岁起就跟在身边,一跟就是几百年。那个孩子最懂事,最贴心,也最会照顾人。每次韩语仙闭关出来,总有一盅温热的灵茶等着,不烫不凉,刚好入口。问她怎么知道师父何时出关,她只是笑,说“弟子猜的”。
后来才知道,苏时语每次都在师父闭关处守上几天几夜,只为那一盅恰到好处的茶。
“时语她……”韩语仙声音有些哑,“最后说了什么?”
柳残阳垂下眼:“她说,师姐还是喜欢你。”
韩语仙闭上眼,泪珠从睫毛间滚落,砸在焦黑的木簪上。她没出声,只是肩头微微颤抖。柳残阳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僵在半空中。
片刻后,韩语仙睁开眼,把木簪还给他:“好好收着。等重建好了,给她立个衣冠冢。”
“嗯。”
“还有叶其琛的。”韩语仙顿了顿,“他虽然做错事,但终究是时语的丈夫。把他葬在时语旁边吧,生时不能同心,死后做个伴也好。”
柳残阳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韩语仙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这个动作太突然,柳残阳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她的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当年他小时候练剑偷懒,这只手曾经打过他手心;他受伤时,这只手为他上过药;他被逐出师门那天,这只手藏在袖中攥得发白,却始终没有伸出来。
“瘦了。”韩语仙说,“这些天没好好吃饭?”
柳残阳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答。他是魔尊,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让正道闻风丧胆的存在。此刻却被一个女子捧着脸问“瘦了”,像当年那个练功累倒的少年郎。
“师父……”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韩语仙放下手:“去吃饭。吃完跟我去个地方。”
柳残阳想说“我不饿”,对上她的目光,又咽了回去。那是韩语仙独有的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像当年逼他喝药时一模一样。他只好点头。
临时搭建的棚屋里,诸葛瑾渊备了饭菜。很简单,两菜一汤,没有酒。柳残阳坐下就吃,吃得很快,却不粗鲁。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韩语仙教导过,食不言寝不语,再急也不能失了仪态。
韩语仙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柳残阳扒了几口饭,抬头:“师父不吃?”
“我不饿。”
柳残阳放下碗:“那我也不吃了。”
韩语仙愣了愣,随即失笑。这是当年她管教他时的规矩——她若不吃饭,他也不肯吃。每次都逼得她只好陪他一起用膳,免得饿着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习惯还在。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柳残阳这才重新端起碗。
诸葛瑾渊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抽了抽,转身出去。这师徒二人相处的方式太过诡异,明明有千般恩怨,偏偏在某些细节上又默契得让人心酸。
饭后,韩语仙带柳残阳去的地方,是断崖。
就是当年捡到他的那个断崖。
悬崖依旧,云海依旧,连那棵歪脖子老松都还在。只是崖边的积雪化了,露出光秃秃的岩石。韩语仙站在崖边,风吹起她的衣袂,像要乘风归去。
柳残阳站在她身后半步,不敢靠近。
“当年我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韩语仙指着崖边一处凹陷,“你就躺在那儿,浑身是血,奄奄一息。那么小的一个婴儿,哭声却大得吓人,把狼都吓跑了。”
柳残阳顺着她手指看去,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冰天雪地里,一个濒死的婴儿躺在岩石凹陷处,用最后的力气哭嚎。然后一个白衣女子踏雪而来,弯腰抱起他,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你抓着我的手指不放。”韩语仙伸出手,五指纤纤,“那么小的手,力气却大得很,怎么都掰不开。我当时想,这孩子命不该绝,这么倔,肯定能活下来。”
柳残阳看着她伸出的手,忽然想握上去,又生生忍住。
韩语仙收回手,转身面对他:“残阳,你有没有恨过我?”
柳残阳一愣:“什么?”
“当年我把你逐出师门,你恨不恨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他心里。恨吗?当然恨过。被逐出师门那天,他跪在雪地里三叩首,额头磕出血来,心里想的全是“总有一天让你后悔”。堕入魔道后,每一次濒死,每一次浴血,支撑他活下去的念头就是“回去找她”。血洗玄冰宫那天,他当着她的面斩杀叛徒,问她“徒儿这手段可还入得了您的眼”,心里是扭曲的快意。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囚禁她,日夜相对,看她日渐消瘦,听她压抑的哭声。那些恨意不知何时变了味道,像陈年的酒,辛辣褪去,只剩下绵长的苦涩。
“恨过。”柳残阳如实回答。
韩语仙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现在呢?”她又问。
柳残阳沉默了很久。云海翻涌,风声呼啸,远处有飞鸟掠过。他看着韩语仙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当年在雪夜里抱起他时一样。
“不知道。”他说,“有时候想起来,还是觉得委屈。可更多的是……”
他顿住,找不出合适的词。
韩语仙替他说完:“舍不得?”
柳残阳眼眶一热,偏过头去。
韩语仙走近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她伸手,轻轻按在他心口:“这里,还疼吗?”
柳残阳喉结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疼。怎么不疼?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心动,到现在几百年过去,这颗心就没真正好过。被逐出师门时疼,堕入魔道时疼,血洗宗门时疼,囚禁她时疼,放她走时更疼。就像心口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化不掉,就那么一直扎着,时不时动一下,提醒他什么叫求而不得。
“疼。”他终于说出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韩语仙眼眶也红了,却没让泪落下来。她按住他心口的手微微用力:“我也疼。这些年,一直疼。”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柳残阳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韩语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你以为只有你难受吗?你被逐出师门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出来时头发白了一半。你在魔域拼命的时候,我夜夜做噩梦,梦见你死了,醒来枕头都是湿的。你血洗宗门那天,我看着你杀人,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吃了多少苦,才变成这样。”
她说着,泪水终于滚落。
“我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坚强一点?为什么要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为什么要赶你走?”她声音发颤,“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做,你是不是就不会堕入魔道?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么多罪?”
柳残阳一把抓住她的手:“师父别说了……”
“让我说完。”韩语仙挣脱他的手,退后一步,“这些话我憋了几百年,今天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残阳,我喜欢你。不是师徒那种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从你十五岁那年偷看我练剑开始,我就知道了。可我不敢认,我是你师父,比你大几百岁,是你的长辈,是你的引路人。我怎么可以喜欢你?”
柳残阳呆立当场。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你师父,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一定会好好爱你。”韩语仙擦去眼泪,勉强笑了笑,“可我是。所以我们之间,注定只能是师徒。”
她转身,背对着他:“今天带你来这儿,是想告诉你,我不后悔当年捡你回来。就算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捡你,还是会教你,还是会……喜欢你。但我们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你是玄冰宫的宫主,我是你的师父。我们要一起重建玄冰宫,要让这里重新成为天下弟子的向往之地。私人感情,就让它埋在心里吧。”
柳残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拂到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清香。他忽然想起那年寿宴,他潜入她寝宫送冰玉簪,她装睡时睫毛轻轻颤动,像此刻风中摇曳的发丝。
“师父。”他开口。
韩语仙没有回头。
柳残阳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她。韩语仙浑身一僵,却没有挣扎。
“你刚才说,如果我们不是师徒,你会好好爱我。”他把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很轻,“可我不想等来生。这辈子,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韩语仙闭上眼,泪水又涌出来:“可是……”
“没有可是。”柳残阳打断她,“师父刚才问我,恨不恨你。我现在回答你——不恨了。从我放你走那天起,就不恨了。因为我终于明白,你当年赶我走,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护我。你囚禁时绝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阻止我杀人。你留下那夜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为了我好。”
他收紧手臂:“你这么好,我怎么恨得起来?”
韩语仙身子微微颤抖。
“我们不做师徒了。”柳残阳说,“你做韩语仙,我做柳残阳。我们重建玄冰宫,不是因为师徒责任,是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家。以后你教我练剑,我陪你赏雪,我们一起看桃花开,一起等春天来。好不好?”
韩语仙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海翻涌了三次,久到飞鸟掠过一群又一群。
然后她转身,面对着他。
“叫娘子。”她说。
柳残阳愣了愣,忽然笑了。这笑容比早晨那一次更灿烂,像是积攒了几百年的阳光一下子绽放出来。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娘子。”他叫了一声,又一声,“娘子,娘子,娘子……”
韩语仙捂住他的嘴,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远处,诸葛瑾渊放下手中的图纸,对身边的楚退知说:“走吧,今天别去打扰他们。”
楚退知伸长脖子还想看,被闻人术生一把拽走。慕容柴明识趣地转过身去,假装在研究一块砖头的纹理。就连一向刻板的长孙言抹,嘴角都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断崖上,云海间,两个人相拥而立。像当年那个雪夜,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抓住女子的手指不放。又不像当年,因为这一次,谁都不会再放手。
重建玄冰宫的工程继续进行。
正殿向东移了三丈,晨光正好能照见练剑的空地。西北角留出一片坡地,种上了从各地移栽来的桃树苗。弟子房没有建得太规整,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坡上,每间屋子都能看见不同的风景。还有那块青石,被小心地保留下来,周围种上了一圈兰草。
苏时语的衣冠冢建在桃林深处,旁边是叶其琛的坟。两座坟隔着三丈远,恰好是当年他们成亲时拜堂的距离。墓碑上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恩怨,没有对错,只有曾经活过的证明。
下葬那天,苏不晚来了。
她站在姐姐坟前,一动不动站了很久。柳残阳远远看着,没有上前。韩语仙想过去,被他拉住。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韩语仙点点头,和他一起站在远处。
苏不晚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那些字是柳残阳亲手刻的,一笔一划都很深,像是要把亏欠刻进石头里。她摸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埋在坟前土里。
是一块玉佩。苏时语生前最喜欢的玉佩,后来落在了苏不晚手里。
“姐,”她轻声说,“我替你来看过了。他……他过得还行,虽然还是那副让人讨厌的样子,但至少活着。你不用担心。”
风吹过桃林,新栽的桃树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不晚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柳残阳。四目相对,她眼中没有恨意,也没有释然,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残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桃林尽头,忽然想起苏时语日记里最后那句话:若有来生,愿做你师妹,光明正大地喜欢。
“师姐,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说,“若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做你师弟。”
韩语仙握紧他的手。两人并肩站着,风从桃林穿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是春天的气息,是重生的气息。
三个月后,玄冰宫重建完成。
正殿巍峨,偏殿庄严,弟子房错落有致,演武场宽阔平整。桃林的树苗长高了一截,有些已经冒出小小的花苞。寒潭的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崭新的殿宇。
开宫大典定在三日后。
诸葛瑾渊忙得脚不沾地,要拟定邀请名单,要安排接待事宜,要准备典礼流程。楚退知带着人布置各处,挂灯笼,铺红毯,摆盆景。闻人术生反复检查护山大阵,确保万无一失。就连慕容柴明都被派去厨房,监督宴席的准备工作。
唯独柳残阳又清闲下来。
他坐在那块青石上,看着焕然一新的玄冰宫,恍惚间像是做梦。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断壁残垣,几个月后已经比从前更气派。几个月前他还是人人畏惧的魔尊,几个月后……他还是魔尊,但好像又不完全是了。
“又在这儿发呆。”韩语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残阳回头,看见她端着两杯茶走来。白衣如雪,青丝如瀑,眉目间没了从前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她把一杯茶递给他,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她问。
柳残阳接过茶,抿了一口:“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韩语仙也喝茶,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云海翻涌,看飞鸟掠过,看夕阳慢慢西沉。茶水渐凉,谁也没起身去换。
“师父,”柳残阳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韩语仙偏头看他:“叫娘子。”
柳残阳笑了:“娘子,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韩语仙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会很忙,要打理这么大个宗门。可能会很累,要应付各方势力。可能会很烦,总有人指指点点。也可能……”
她顿了顿,看向他:“也可能很好。每天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一起看日出日落。看着桃树一年年长高,看着弟子们一代代成长。看着玄冰宫重新成为天下向往的圣地。”
柳残阳听得入神,问:“然后呢?”
韩语仙放下茶杯,握住他的手:“然后我们一起变老,一起渡劫,一起飞升。不管去哪儿,都在一起。”
柳残阳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长孙言抹正要过来禀报事情,看见这一幕,默默退后几步,转身离开。诸葛瑾渊迎面走来,被他拦住。
“怎么了?”诸葛瑾渊问。
长孙言抹摇摇头:“别去打扰。”
诸葛瑾渊探头看了一眼,会意地点头,和他一起走开。
走到半路,诸葛瑾渊忽然问:“你说,他们这样,算圆满了吗?”
长孙言抹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他们都活着,都在一起。”
“那就够了。”诸葛瑾渊说。
两人并肩走远,身后是渐沉的夕阳,是崭新的殿宇,是桃林里初绽的花苞。
青石上,柳残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好像要突破了。”他说。
韩语仙一愣:“什么?”
柳残阳感受着体内翻涌的灵力,有些无奈:“这几天一直压着,本来想等大典后再说的,好像压不住了。”
韩语仙站起身,一把拉起他:“那还等什么?快去渡劫!”
柳残阳被她拉着跑了几步,忽然笑起来。这笑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惊起一群归巢的飞鸟。
韩语仙回头瞪他:“笑什么?”
柳残阳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韩语仙怔了怔,也笑了。
两人手牵手跑向渡劫之地,身后是重建的玄冰宫,是初绽的桃花,是渐渐亮起的灯火。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